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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鯰尾藤四郎在聽到壓切長谷部的叫喊聲後, 是第一個反應過來,往萬葉櫻這邊趕來的。

鯰尾藤四郎心裏自然清楚,壓切長谷部口中的那振暗墮付喪神, 指的不是這座本丸的骨喰藤四郎。

他的兄弟今天在審神者的命令下,擔當遠征小隊的隊長, 負責帶回一些物資, 現在還在歸來的路上。

而骨喰藤四郎來到本丸後,一直頗受審神者和粟田口兄弟們的照顧, 哪怕心情談不上一直都愉悅平和,但是如過往那般憂郁哀淒的情況,也並不常見了。

特別是極化過後, 對於以前經歷和舊主的記憶,雖然心中尚有執念,依舊會懷有郁結。可比起極化修行前,他的兄弟,已經能夠坦然說出“比起談講以前的記憶, 今後每天才更為重要”這樣的話來了。

極化後的骨喰藤四郎,情緒也愈發外露,鯰尾藤四郎很高興能夠看到他兄弟這副模樣, 對著他們撒嬌(?)說自己害怕一個人,說他害怕寂寞,不要丟下他一刃。

本丸裏突然出現的那振【骨喰藤四郎】, 絕不可能是他那性情逐漸軟化的兄弟, 唯一的可能就是, 他是來自其他本丸的【骨喰藤四郎】。

即便鯰尾藤四郎推斷出來這個事實, 他也依然前去了。

沒有別的原因, 只因為無論那個銀發少年, 是否是屬於他們本丸的【骨喰藤四郎】,他也一定是鯰尾藤四郎的兄弟,是粟田口的一員,是吉光的驕傲。

當鯰尾藤四郎趕來之際,顧不得調整因為沖刺太快太猛,而起伏有些劇烈的呼吸,清透的紫色眼眸中,便映出了銀發少年從高大的萬葉櫻上掉下的身影。

像是一只黑色的孤鳥,直直往地面上墜落,沒有一絲掙紮,臉上也無悲無喜,毫無波瀾,似乎這世間沒有他在意的事物一樣,誰也無法將他留住,無法伸手撈起這輪銀白色的清淺月影。

鯰尾藤四郎呼吸一滯,如果他稍微理智冷靜一些,就可以想到,光是萬葉櫻這樣的高度,對於刀劍付喪神們不同於普通人類的強健體質來說,算不得什麽,最多也是受點表層傷。

可是鯰尾藤四郎還是腦子一熱,不顧一切地從地面上高高躍起,伸出雙臂,接住了那只孤鳥,捧起了這彎月亮,讓他不再墜落。

臂彎處傳來的溫度,由於重量、下陷調整重力角度的小臂弧度,都給予鯰尾藤四郎以真實感。

鯰尾藤四郎不是因為【骨喰藤四郎】的危險境地而害怕,真正促使他這番舉動的,還是【骨喰藤四郎】身上過於飄渺虛無,仿佛世間無根柳絮隨風飄蕩,稍不留神便會消失不見的特性。

該怎麽形容心中的惶恐不安,鯰尾藤四郎並不知道。

他是從刀劍中誕生的付喪神,擅長之事是戰鬥,並不精通文學,也與歌仙兼定那振風雅之刃不同。可鯰尾藤四郎知道,自己在見到這個【骨喰藤四郎】後,註定無法裝作視而不見。

特別是在他看到,那抹如夢似幻的紫色中,清晰倒映著的自己的身影,以及禁不住滴落而下的清澈淚珠時。

兄弟他,一定很痛吧……

鯰尾藤四郎難以想象,當堅硬的頭骨和尾椎骨處,尖銳的白骨“破土而出”,鉆出血肉和骨頭,一瞬成長時,【骨喰藤四郎】是何等錐心刺骨的疼痛,又是怎樣熬過那些日夜,最後出現在這裏的。

他也一定很難過吧。

不然,以【骨喰藤四郎】堅強內斂的性格,又怎麽會光是看到他,就情不自禁流淚哭泣了呢。

鯰尾藤四郎未曾思考過,自己有朝一日會離開骨喰藤四郎的可能——在他們化身為刀劍付喪神,被審神者們召喚出來後。

在那望不見盡頭的歷史長河中,身為吉光家族鍛造出來的刀劍,他們從誕生之初到現在,存在的意義即為守護。

不管是作為他人手中之刃揮舞殺敵,還是具有人類軀體,行走人間,斬殺時間溯行軍以維護歷史,守護一詞便是他們的信條。

粟田口眾刃,或者說整個本丸內的親密刃們,之所以會如此團結友愛,哪怕成為了神明,也有著同人類一樣的羈絆,互稱兄弟同僚,也是因為在這漫長歲月中,他們不斷相聚,又不斷經歷著分別,最終成為刀劍付喪神重逢。

這些回想起來也會感到難過的記憶,促使他們哪怕是現今,也極為珍惜彼此的時光,在意彼此的心情與身影。

在粟田口中,骨喰藤四郎是經歷最為坎坷的一振,不知為何,和他相遇的兄弟們,總會由於這樣那樣的原因,先行一步離開他。

大阪城夏之陣中,德川家康擊敗了秀賴,秀賴自殺,一期一振、鯰尾藤四郎等豐臣家的藏刀都被燒毀了。然而骨喰藤四郎這振奇跡之刀,沒有一絲損傷留了下來,直到後邊發生的“明歷大火”,才隕身其中,從此也嚴重失去了記憶,甚至連以前的自我都不覆存在。

骨喰藤四郎的迷茫、無法解開的郁結,也都由此而生:兄弟們總是先他離去,留下他一刃,而穩固他目前羈絆的過往記憶,又散作青煙,痕跡消匿。

正是清楚知曉這點,鯰尾藤四郎在順利與骨喰藤四郎重逢再會後,便從未想過兩刃還會分離的事情。

就算是碎刀,鯰尾藤四郎也會和骨喰藤四郎一起,決不再將他拋下了。

作為粟田口知名的雙子脅差,鯰尾藤四郎和骨喰藤四郎宛如冰與火,一個活潑跳脫,一個寡言少語,性子的巨大差別並沒有使得兩者關系不佳。相反,正是這樣的性格,兩刃相互照料,一路攜手扶持,走了過來。

他們本就是雙子脅差,本就應當親密無間、生死不離。

每一座本丸裏的骨喰藤四郎和鯰尾藤四郎都是這樣的想法,也一直是這麽做的。

但是。

但是面前的這振【骨喰藤四郎】身邊,並沒有那個本丸的鯰尾藤四郎的身影。

鯰尾藤四郎唇瓣輕輕顫抖著,想要說些、問些什麽,卻怎麽也無法說出口。

他很想問,其他兄弟們呢,都去哪裏了,你的鯰尾藤四郎呢,他又在哪裏?

他們都還好嗎?

不過,鯰尾藤四郎也明白,自己的這番疑問只是在自欺欺人,答案在看到孤身一刃的【骨喰藤四郎】時,就相當明顯地甩在他們面前了。

【骨喰藤四郎】的兄弟們,都已經不在了啊。

他們又一次地離【骨喰藤四郎】而去。

雖然不是他們的意願,而是被那人渣審神者所折磨碎刀,但終究,他們還是再次重演歷史,留下了【骨喰藤四郎】一刃。

害怕寂寞的兄弟,感受過粟田口大家溫暖關懷的兄弟,在那時候,他的感覺就好像星星都消失了,黑夜永不散去那樣吧。

鯰尾藤四郎真切地為【骨喰藤四郎】而難過,心底如鉆心的痛,愛憐之情不斷湧上心頭。

其他的刀劍男士們聞訊也陸陸續續地趕到了。

在他們的視角裏,鯰尾藤四郎不覆平日裏的外向活躍,精力十足,而是閉了閉眼,神情莊重而蘊含一絲悲痛,一只手輕輕撫摸著那振暗墮的【骨喰藤四郎】的背部,另一只手則拭去了他的淚水。

輕聲地安慰著說——

“沒事的,有我在……我一直都在。”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那些傷害你的人,我也會親手了結他們。”

鯰尾藤四郎睜開眼睛,改成雙手捧住【骨喰藤四郎】的臉,極其認真地許諾道:“不用害怕,也不用擔心,大家都在你的身邊,哪怕我們不是你原來的兄弟們……”

“拜托,請不要再哭了,骨喰。”

黑發紫眸的刀劍少年這麽說道,而似乎被鯰尾藤四郎的話語所觸動,【骨喰藤四郎】眼眸微微睜大,眼中的情緒覆雜難明。

矢澤遙鬥不知該如何評價鯰尾藤四郎的一片誠摯之情,也無法及時作出反應來應對。

從遙遠的時空,好像有這麽一個聲音傳來,喊著他的姓名,親熱地叫他兄弟,直至生命的終結時刻,也沒有對他有半分苛責,哪怕矢澤遙鬥不能救下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去。

然而那人也仍然艱難地露出笑顏,讓他不要哭泣。

遠方的身影,跟這一剎那鯰尾藤四郎的容貌重合起來,矢澤遙鬥感覺得到,自己整個人都在顫抖。

盡管他剛剛的落淚,也只是骨尾拍打到樹幹產生的疼痛,眼眶下意識地流出生理性鹽水罷了,然而在這時候,矢澤遙鬥卻是真的想要哭泣。

“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呢……”銀白色短發的少年抓住鯰尾藤四郎的手,睫羽輕抖,透明的淚珠順著弧度滑落。

他眼神茫然無措,望向鯰尾藤四郎,似乎透過他,在同記憶中的那個人對話:“為什麽要救我,讓我活下來……我寧願死去的那個人是我啊。”

“我什麽都做不了,”矢澤遙鬥把自己內心久久不能愈合的傷痛全部揭開,讓人看清那流血化膿的傷口,“我根本救不了你,就只能呆看著你死去。”

“我不想要這樣!為什麽你要這麽無私,卻留下我一個人?!”

“憑什麽這麽做……明明說好的要在一起的。”

但是,矢澤遙鬥的哥哥,卻讓他一個人長大了。

【骨喰藤四郎】的語氣一下子有些激動起來,大滴大滴的淚水滾滾落下,這振脅差少年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木然地流淚。

鯰尾藤四郎感覺到了從手掌處傳來的、逐漸變大的力氣。

他的兄弟,沒有表面上看得那樣平靜無波,只是習慣地藏起自己的情緒。

於是,鯰尾藤四郎想也沒想,又一次抱住了他的雙生兄弟。

少年郎的體溫,是可以傳遞溫暖和力量的。

——“那麽,原諒‘我’吧。”

——“因為我也無法,看著你死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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