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花宴當日，言淳梨換上了一身青色的襦裙，色澤不亮，卻有點灰撲撲的，戴的首飾，選的也是啞色的，頭上珠釵亦不多，如此融入宴會中時，不會張揚，故也不容易引起註意。

梳起的墜雲髻兩側挽鬢特意留長了，好遮掩五官眉目，原本白皙的臉面更是比平日鋪多了一層粉，將那膚色的光澤覆蓋了下去，令人乍看便是病懨懨的，沒半點喜氣，自然沒人願意沾染過來，那她便落得清閑了。

青枝陪著去賞菊宴的路上，言淳梨見到了自己的八王姐，言淳華。

一身明紅色的百褶裙，鮮艷奪目，襯得那張眉目出眾的臉愈發明艷。身上環佩珠飾，頭上金簪玉釵，貴氣逼人。

平日裏言淳華與言淳梨算是有點交情，言淳華看這位不受寵的妹妹可憐，看心情會不時地接濟一二，故而言淳梨一遇見她，馬上低頭作揖：“八姐好！”

言淳華看了這位妹妹一眼，看她穿得寒酸，皺眉，卻也沒說什麽，挺直了身子昂首闊步慢條斯理地走在前頭。

賞花宴是在宮裏的禦花園裏舉行的。

那一路過去的廊路都用整塊的大理石砌成的，言淳梨不是第一次到禦花園賞花了，老道得很，在言淳華的四位侍女後，不緊不慢地跟著。

一會兒進園的時候，司禮太監會叫宣名，她只要跟在言淳華後頭，司禮太監便不得不接連著宣兩位公主之名，但有如此光彩照人的八公主吸引所有人的眼球，沒有人會註意到她這位名不經見的十二公主的。

以往她均是這樣借巧避過眾人眼線。

越接近禦花園，那園內早已到場的諸人的談笑聲便愈發清晰。

快到禦花園門口時，言淳梨朝青枝使了個眼色，那青枝便會意，兩人急步快走了幾下，緊跟在了言淳華後頭，等她一行人一進園，她們亦從側邊擠了進去。

“八公主駕到！”

“十二公主駕到”

雖則喊的是兩位公主，但園中眾人的視線很明顯大部分落在了光彩照人的言淳華身上，就是這個當兒，言淳梨低頭，與青枝一起從側邊混進了人群裏。

“殿下，好了。”

等尋到主位背後少人關註的角落，找了席位坐下了，言淳梨擡頭一掃，發現不僅是宮裏的幾位待嫁公主以及所有王兄王弟都出席了，連朝中的一些權臣世子貴女也被邀請了過來。

——

因這賞花宴名義上是承元帝舉辦的，實際上卻是為給趙瑜介紹公主欲結姻親的，故而實際主持人，卻是皇後。

為了讓年輕的公主世子不拘禮，承元帝親自領了趙瑜過來後，賞花宴開始沒多久便借故離席了，此時伴隨在趙瑜身邊的，是太子淳康。

趙瑜今日已是比往日來得都有耐性。

他的坐席便在皇後之下，金斛裏的酒從來就沒空過，那楚宮裏的小宦伺候得甚是熱情，喝得有多快，續得便有多快，趙瑜並不以為意，自顧自冷臉喝著。

雖然翊王傳言風評不好，但架不住有一副好皮相，眉眼身段都是人中上上品，他只是隨意坐在席上喝酒，那王族自帶的非凡氣韻便散發出來，勾動了在場不少公主貴女的芳心。

趙瑜怎不知席下有諸多眾目睽睽以視，但早見慣了萬般註目的他平淡得很，只是許久不見期待的人出現，暗地裏有點焦心。

吻合她年紀的公主，他已經見過了三位，其中一位未見之前聽聞生得極美，他便以為是她了，誰料一見面，那位叫淳珠公主的卻不是她。

那會是下一位麽？

司儀太監喊著八公主，十二公主駕到時，他的眼光便投向了園門，見那鮮衣的公主並非所覓之人，再去尋另一位公主時，卻發現人群熙攘中竟不知哪一位才是十二公主。

“翊王殿下！”太子淳康早走到了他跟前，笑著為他介紹那位紅衣公主：“這是我八妹，淳華公主！”

言淳華早在進園時便瞥見了這位翊王，心裏按捺不住跳得飛快，此時在眼前，看真切這位芝蘭玉樹，芳心湧動更甚：“言淳華見過翊王。”

趙瑜沒有作聲，瞥了一眼劉進，劉進便道：“八公主殿下好，快請入席，那皇後娘娘該是要宣召賞花宴開始了。”

後再來幾位年紀極幼的公主後，趙瑜的臉色便不耐煩了。倒是那劉進，在趙瑜脾氣發作前，低聲道：“殿下，看您身後那東邊偏南一席上的宮女，是不是眼熟？”

趙瑜一楞，聽劉進所言，稍微側身，瞥向了座後的東南席上。

雖則沒有找到人，但伺候她的丫鬟，倒是見到了。

她果然就在這宮中。

“殿下，方才那八公主進來時，老奴也去望那十二公主，卻見她極快地隱入人群，似是不想引人註意，老奴也是找了許久，沒找到那位殿下，倒是認著了這位宮女，估摸著她該是就在園中。”

她當真便是十二公主？

趙瑜的視線就此頻頻瞥到了青枝那邊。

站著的青枝身邊坐著一位穿著青色衣裙的公主，利用宮女避人眼線避得嚴實，趙瑜瞥了幾次後，才終於在一次青枝側身時，看清了坐她身邊那人的模樣。

是她！雖然看起來病懨懨的，但眉眼是她沒錯。

她是病了？

趙瑜回過頭，眼前浮現那人一身灰撲撲的裝扮，那很明顯就是想要低調行事的意圖。裝病應該也是她不想引起關註的一種手段。

不管如何，人是被自己找到了！趙瑜心裏一陣愉悅。

這丫頭可還真狡猾，平日在宮裏，行事都是如此悄無聲息的麽？今日若不是劉進眼尖，怕是自己也確定不了她的身份。

“劉進。”

“殿下？”

“你眼神不錯，回去有賞。”

“謝殿下。”

“尋幾個人，給我打聽打聽這位十二公主是何來歷。”

“老奴明白。”

那隨後接下來的賞花宴，是各位早有準備的公主貴女的才藝展示，言淳華公主與淳珠公主一位撫琴，一位繪畫，技驚四座，均沒引起趙瑜的關註，他視線不往臺上望，卻不時側身瞥幾眼後座那抹青衫，看那兩人坐得穩穩當當的一聲不吭，心中愈發不耐。

楚王皇後亦是識趣之人，宣了幾句，很快便讓來眾在禦花園內自由走動隨意賞花，並從席上下來：“翊王！”

趙瑜起身，看著楚王皇後。

“你且先賞花，盡興後，禦花園另一頭設著戲棚子，請了有名的出雲班戲子唱戲。”楚王皇後笑著跟趙瑜說了一聲，而後對太子道：“太子殿下，務必好好候著翊王。”

“兒臣明白。”

趙瑜的視線一直瞥著混入人群中的那道青色的身影，對圍在身邊噓寒問暖地諸人露出了不耐神色：“不是賞花麽？菊都在那一頭，散開散開！”

那欲與其套近乎的公主貴人才漸漸離去。

“翊王，我且領你……”

“不必了。”趙瑜對太子擺手，“有劉進伺候著便行，等到戲棚子那頭再聚吧！”

“也好。”太子亦不糾纏，就此離去，暗中吩咐隨行的宦人隨時留意趙瑜舉動。

——

為了舉辦這次的賞花宴，禦花園中除了原本便精心培植的名菊，還有一些是從宮外搜羅來的菊植，不僅有精心養出的多頭菊，獨本菊，大立菊等，還有特意栽培成的露心抱，飛午抱等等，千姿百態，不說名品中一般的玉翎管，泥金香，更有名貴的紫龍臥雪，朱砂紅霜，胭脂點雪等等，令賞花之人驚詫不絕。

言淳梨趁人多時便往前頭去了，她得知禦花園中清柳湖邊搭了戲棚子，雖想著早日過去選個清靜的位置，與前後的眾人均拉開一段距離後，一路慢悠悠地賞花，不慌不忙。

這種賞花宴出席得多了，她習以為常，只要混了進來，也不怕會有誰對自己介意的。

“殿下，今年的賞花宴竟然多了這麽多珍貴的名菊，太出人意料了。”青枝看著如此繽紛有嬌艷的名菊，心中亦是暗喜自己能有幸一睹花姿。

“你方才不是才說，為了討翊王歡心嘛！”言淳梨看前面眾人走遠了，看著一株香山雛鳳，伸手觸了觸那古典雅紅的葉子，愛不釋手。

“殿下，看，這邊有很多株殘雪驚鴻！”

“我這邊也有！”言淳梨看青枝欣喜地背過去看不到人影了，笑了笑，看四處無人，俯身下去湊近花瓣閉著眼睛聞了聞。

“香麽？”

“香！”言淳梨點點頭，才應了一句，意識到問自己的人是位公子，猛地站起來，轉身，卻看到是萬萬沒料到會出現在這裏的一個人，吃驚，“你怎麽會在這裏？”

靠近了，趙瑜才發現她今天跟平日裏的模樣不同，是因為臉上多施了粉黛的緣故，再加之刻意穿得不起眼，心道這亦是她拿來欺瞞人的小把戲。

“為什麽我不能在這裏？”

言淳梨一早就懷疑趙瑜來歷不凡，但以往沒在意朝中有這麽一位公子，此時見王家的賞花宴他也混進來了，估計該是地位不低的哪位權貴的世子，不再作聲，掉頭就走，冷不防被扣住了手腕。

“放手。”言淳梨沒想到光天白日下那麽多人在場，這人還敢如此孟浪，想抽回自己的手，不料卻被攥得牢牢的。

“楚國的十二公主言淳梨，是你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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