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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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餘斐就把晉樂從床上挖起來,驅車去了香山公墓。

雖然聖湘進出都檢查的很嚴格,但有正當理由大多也都會批下來,何況餘斐又是學生會長,光明正大的以權謀私簡直不要太容易。

晉樂倚在車座上打了個哈欠:“……不用這麽急吧?”

“你今天又不是沒課。”餘斐正開著車,聞言斜了他一眼:“我到忘了,你從來不記得自己的課表。”

晉樂噎了噎,有點訕訕地閉上了嘴。

餘斐笑了笑,倒也沒有扯著這點不放,無論想的怎麽通透,來祭拜自己的父母,總是有些難過的,所以他也有意引著晉樂多說話:“高家在準備給高如景說親,你知道嗎?”

“當然,”晉樂醒了醒神 ,略微支起身子,他知道餘斐的用意,從善如流地往下說:“高阿姨中意蘇家大小姐,高叔叔沒表態,只是讓如景自己去想一想,不過那個家夥倒是一點不急,只說隨便——這種事情怎麽能隨便啊……”

“高如景是個心寬的人,無論和誰過日子都不會差到哪裏去,高夫人疼愛兒子,也會挑個好的,你不用太擔心。”餘斐平靜地道:“他這種態度反而好,如果真的有很喜歡的人,才壞事——以他的性子,定不會委屈了自己,如果他的對象條件不差也就罷了,要是和高夫人的預想差很多,到時候吵起來,那才真麻煩。”

如景是個心寬的,無論怎麽樣都會過的好,可餘斐卻怎麽樣都算不上心寬吧?以前自己問過餘斐為什麽會答應這場婚姻,餘斐的回答雖然模模糊糊的不怎麽明白,但晉樂也大概知道他的意思——無非是形式所迫。

晉樂默然地看著餘斐線條優美的側臉,神色莫名。

自己覺得和他相處的很愉快,才有了過一輩子的念頭,然而自己卻忘了去想,餘斐是不是也開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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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晉樂驚訝的視線中,餘斐從後備箱裏拿出精致的菜肴和酒壺酒杯放在墓前:“也不知道父親母親愛吃什麽,我按照習慣準備了些,如果不好的話下次和我說。”

“……沒有,很好了。”晉樂低下頭眨了眨眼,掩去神色裏的震動,笑了起來:“父親母親什麽的太生疏了,不是早叫你叫爸媽的嗎?”

餘斐遷就地笑了笑:“好吧,那裏還有些紙錢,你等下別忘了燒給爸媽,我去洗個手。”

墓園裏可沒有洗手間,香山墓園又在半山腰上,和山下有一段距離,餘斐剛剛是開車上來的,現在卻是徒步走下去……晉樂看著他的背影,有一絲放松,也有一絲悵然。

他的確有些話想單獨和父母講,但餘斐這種貼心的態度,也正說明了他心裏的疏離。

不過現在想這些也沒用,晉樂幹脆的坐下來,在杯中倒上了酒:“老爸,我記得你很愛喝酒的,那時母親總是阻止你,不過這是你兒媳帶來的,老媽想必會給阿斐這個面子。”

“……其實我過的蠻不錯的,爺爺身子也還硬朗,阿斐也很照顧我,”說到這裏,晉樂噎了噎,有些無奈地苦笑了一下:“好吧,說起阿斐,其實我不是很弄得懂他,我是想好好和他過日子的,可是他——說實話,我看不出他是不是樂意。按理說,這種人我應該敬而遠之,可是我想我大概是已經習慣和他在一起了,說我自私也好任性也罷,這種關系,我並不想改變。”

“不說這些了,還有麻煩事呢,你們還記得墨墨吧,他找了個男朋友,偏偏那人是個騙子。唉,我都不知道要怎麽安慰他了,還有如景……”

晉樂絮絮叨叨,半傾訴半抱怨地說了很久,直到身後傳來不急不緩的腳步聲。晉樂回過頭,看見餘斐慢慢走過來,清俊的容顏上有著淡淡的笑意,晉樂看的心裏一動,沖他招招手:“快給公公敬酒。”

丈夫通常稱另一半的父親為岳父,妻子才會叫丈夫的父親為公公。餘斐一眼就看穿了晉樂眼裏促狹的笑意,心裏失笑,也不在意他占小便宜,也坐了下來,姿態閑適,卻明顯要比晉樂優雅的多,他倒上一杯酒灑在地上:“爸爸,我會照顧好小樂的。”

晉樂呼吸一滯,暗自做了一個深呼吸才開口笑道:“你怎麽會準備酒菜,一般人掃墓不都只是帶紙錢的嗎?這麽多年我都沒想到,老爸還是個酒鬼呢,一定在怨我了。”

“我沒掃過墓,這都是資料上查來的。”餘斐放下手中的酒杯,淡聲道。

晉樂驚訝地望著他,餘斐垂著眼,低垂的眼睫掩住了眼底的思緒:“怎麽會?那你父母的忌日……”

“我沒去過,”餘斐語氣很淡,臉上的神色也很淡:“爸爸死之後,母親要我發誓,沒有給他報仇之前不能去掃墓。”

晉樂控制不住的倒抽一口冷氣,早聽說餘斐的母親死前已經有點精神失常,但沒想到會嚴重到這種程度——誰家的媽媽會這麽和親生兒子說話?餘修的死又不是餘斐害的!

“能跟我說說嗎?”晉樂小心地問。

“沒什麽能不能的,你要是想聽我就跟你說一下好了。”餘斐笑了笑,晉樂卻看到他的眼睛裏毫無笑意:“我的母親,有家族遺傳的精神病史。”

晉樂極力克制才沒露出什麽驚訝的神色——剛開篇就扔炸彈什麽的犯規好嗎!

“這是陳家的秘密,我外祖父的妹妹也是這樣,只遺傳女兒,還不是百分之百的幾率,所以這些年都瞞得很好。”

“那你爸爸娶妻的時候知道嗎?”看著餘斐頓了頓,晉樂問道。

“他多半是知道的,我很小的時候他就告訴我,要多順著母親,別違拗她。”餘斐平靜地道:“在爸爸死前,母親一直都很正常,但他出了車禍,母親也瘋了——外界大概都說她是抑郁而亡,但實際上,我親眼看到她在我面前跳下樓。”

微微瞇起眼,餘斐仿佛又看到了記憶裏的那一幕:瘋狂而尖刻的母親,恐懼而沈默的孩子,一躍而下的身影,實現中鋪開的漫天血色……

“你是不是忘記了父親是怎麽死的?你覺得他們一家人待你很好?你被這些小恩小惠收買了?你還記得你父親死的樣子嗎?他都被撞成了一團泥!你要是沒有自知之明,也會死的這麽慘!”

“好,既然你記不清了,那我就讓你在記一次!”

那種尖刻的語氣,尖利的聲音始終回蕩在餘斐腦海裏,有很長一段時間,這都成為了他的夢魘,讓他夜半驚醒,汗透重衫。

小的時候,餘斐會想,如果那個時候,他沒有因為餘鈺他們的態度而軟化,沒有因為餘皓天的告誡而隱忍,認真地向母親保證她會看到自己為爸爸報仇的那天……那麽母親,是不是就不用死?

長大了,他就不再那麽想了。因為他已經明白,自從父親死後,每一天對母親來說都是煎熬,無論自己怎麽做,她都是撐不了多久的——死亡對她來說,反而是一種解脫。

只是有一件事是餘斐無論如何也無法明白的……“我知道她愛爸爸,但是,難道她的愛情就是用傷害她的兒子來證明的嗎?”餘斐像是自言自語地問道:“是不是愛情,就都是這樣,又自私,又醜惡,沒有責任感,還會傷害到自己和別人?”如果是這樣,我寧願一輩子都不要愛上什麽人。

餘斐向來泰山崩於前而不動聲色,從他的臉上向來看不出喜怒哀樂,這是晉樂第一次看到餘斐這麽明顯的厭惡和痛恨,以及,微微的迷惘。

晉樂有那麽一瞬間的失聲,明明知道自己現在應該說些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上輩子,餘斐也每年來陪自己掃墓,但自己從沒問過他的父母,自然也不曾聽到這一番話。

現在想起來,這就像是在玩攻略游戲,只要好感度到了一定的程度,才能開啟新的支線。但如果真的把這一切形容成攻略游戲,無疑是看低了餘斐,也高估了自己——至少晉樂從來沒聽說過,有誰玩游戲會花這麽多心思,還把自己坑進去的。

即使再怎麽胡思亂想,晉樂也無法忽略聽到餘斐這麽說時心裏的心疼,就在那一瞬間,他完全原諒了餘斐上輩子做的一切。

都說父母是孩子心靈的導師,無疑餘斐的導師是失敗的,他的母親用瘋狂和死亡徹底摧毀了他孩提時期構建的真善美的世界觀,從此,他只是用仇恨和責任支撐著他的生命——他不懂什麽是喜歡,什麽是愛,甚至,他本能的厭惡排斥這些情感。

餘斐用能力和自信構建的完美無缺的外表下,是一個迷惘無助的靈魂,在感情上,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弱者。

晉樂想告訴他不是這樣的,可是,那要怎麽開口?

——這只是因為你母親是個瘋子,你不要在意她的話。

……逝者已逝,就再無可以指摘之處,以晉樂的教養,說不出這樣的話。

——這只是因為你母親不夠愛你,才會棄你而去。

……反覆的揭餘斐的傷疤,他瘋了麽?

晉樂想了很久,握住了餘斐的手,平靜地說:“也許是吧,又或許總有些不同。不過,其實你不必在意那些,不知道也沒關系。你可以不用了解愛情,你只要了解我就夠了。”

“愛情不能一直陪著你,但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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