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人生就像打麻將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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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兒童節的時候，其實也就距離黎渺被張玲呼了耳光才十天，周志勤就提著玩具和課外書上門，去看黎渺的女兒了。
本來黎渺是打算帶女兒出去玩的，六一當天是個周四，單位都放了半天假給他們這些孩子不滿12歲的職工。結果父女兩卻都在家裏賭氣。汐兒覺得她爸說話不算數，說了出門去玩兒，結果因為自己成績沒有提高，就取消了。黎渺也生氣，他覺得自己這麼聰明的人怎麼能生下這麼笨一個女兒。那麼簡單的加減剩除豬都會做，為什麼自己這麼乖的女兒就會每一題都做錯！他真的很無奈，如果是初中高中，那種理解性的題，他還能耐心的給女兒輔導。可問題是這麼個加減剩除叫他從什麼地方下手。
周志勤敲門的時候看起來滿面春風，黎渺被他的表情打動了一下，心情也稍微放松。
進門後看到小姑娘坐在沙發上，撅著個嘴，跟她爸受委屈的時候一個樣子，周志勤就樂了。上前在小姑娘臉上揉捏一番，把大禮包給了小姑娘。
汐兒擡頭看了一眼黎渺的眼色，黎渺面無表情的，小姑娘就不敢拆禮物。
周志勤看不下去了，便摸著小姑娘的頭說：“汐兒，不想看看周伯伯送的是什麼東西嗎？”
小姑娘點點頭，又擡起頭望著黎渺。
黎渺也覺得自己這麼扛著和一個八歲的孩子鬧很沒有風度，於是點點頭，小姑娘立刻高興的抱著周志勤送的東西，說了句“謝謝周伯伯”，然後跑回自己房間了。
“你怎麼跟小姑娘這麼嚴肅。”
“就是你這種爸教育出鵬飛那樣的孩子，我對孩子嚴厲一點是盡責。”
周志勤被踩到痛腳，很不高興，準備點煙。卻被黎渺壓住了手，這個動作立刻讓周志勤想入非非，不過黎渺下一句就讓周志勤知道自己是誤會了。
“別抽煙，孩子抽二手煙不好。我在家都去陽臺上抽的。”
周志勤點點頭，他發現做父親這件事情上黎渺的確比自己想得多一些，做得多一些。
周鵬飛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大概真的有自己的責任。
見周志勤沈默了，黎渺估計就是自己之前的話讓他不高興了，於是立刻彌補，“你又不是十項全能，有的事情做得好，有的事情欠缺一點，也是正常的。這種事情就像打麻將一樣，總會贏也會輸的嘛。”
周志勤攀著黎渺，把人靠在自己胸口上，默默的笑了。
說到周鵬飛，周志勤一下就想到了那個江山，他問黎渺：“你覺得江山這孩子怎麼樣啊？”
黎渺本來張口就說不錯的，但是一想到周志勤有這麼一問肯定不是關心兩人的感情問題，是不是江山有求於周志勤？
思及此，黎渺覺得這不是自己可以置喙的事情，於是支支吾吾的說：“我就見過一面，說了幾句話，我哪知道。不過人倒是長得很精神。”
一聽黎渺這個回答，周志勤也不深問了，打趣一句，“你這個好色之徒。”
“我好色嗎？我好色就不能看上你了！”
話音一落，黎渺就被周志勤撲到在沙發上，昨天剛理了發的周志勤此刻用他紮人的頭發在黎渺的脖子上滾了一圈。
黎渺癢得打滾。
“別玩了，汐兒一會兒出來了……”
被黎渺提醒的周志勤這才放開黎渺問：“你覺得我醜？”
“絕對沒有，周總英俊瀟灑，玉樹臨風，氣質不凡。”
“重點呢？”
“重點？重點……是……”黎渺知道周志勤想聽什麼，但是他就是說不出口，害臊的將小眼神兒在周志勤的胸口掃來掃去。
“說了就放開你。”
黎渺咬牙用蚊子叫那麼大點兒的聲音說：“器、器大活兒好！”
周志勤嘿嘿的笑了，
惱羞成怒的黎渺用力推開他，怒道：“滿意了吧？！快給我滾開！”
周志勤笑倒在沙發的另一頭，發現黎渺這個理科生的文學造詣其實還挺好的，他都沒想到他還能四個字四個字的來一竄排比。
心裏無比滿足的周志勤開始詢問午飯問題：“出去吃嗎？”
“別了，今天局裏好多人帶孩子出門兒呢，別碰上熟人了。你跟我帶孩子出門玩算什麼啊？”
“那你做飯？”
黎渺點點頭，又扯起嗓子問在房間裏的女兒想吃什麼。
周志勤終於頂不住煙癮，跑去陽臺抽了一顆，看見黎渺種在陽臺上的花都死光了，只有一株茶花看起來要死不活的。這些都不名品，可惜糟蹋在黎渺手裏了。他蹲下來，看了看，忽然手機響了起來。一看來電顯示是“張孟易”，周志勤就不高興起來。難得偷得浮生半日閑，非要來這麼個煞風景的。
等電話響了五六聲兒他才接通，淡淡的“餵”了一句。
那頭的人立刻諂媚的叫了聲“姐夫”。
接下來周志勤幾乎沒說什麼話，就聽那頭的人嘰裏呱啦的說。最後周志勤不耐煩的說，“稅務那邊我幫你問一下情況吧。我在開車，高速上，不說了。”
中午吃了黎渺水準超發揮的飯菜，周志奇摸著肚皮，對黎渺說：“我要出去辦點事情，下午就不陪你們了。你還是帶汐兒出去玩一下吧，六一節一年就一天。”
黎渺失望的看著周志勤，想了想還是問：“有什麼要緊嗎？”
“我晚飯沒安排。”
“我有安排。”
“啊？”
“我給汐兒請了一個輔導老師，晚上請他來家裏吃個飯，和汐兒見見面。”
“你別太勉強孩子了，都有逆反心態。慢慢來就好。”
“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是已經在教育子女上失敗過了，才這麼說的。你別太急了，兒孫自有兒孫福，汐兒不是喜歡畫畫嗎，說不定以後還是個畫家，你別給人把才華扼殺在搖籃裏了。”
黎渺若有所思，周志勤端起桌上黎渺泡的茶喝了一口，看看時間，起身離開了。
黎渺最後還是換了衣服，帶著女兒去逛商場了。
他覺得周志勤的話雖然不全對，不過還是有點道理的，就算汐兒是個智障，也還是自己的寶貝女兒。
周志勤給周毅打了個電話，周毅今天也答應他老婆在家陪兒子的。周毅三十二了才得了個寶貝兒子，老婆寵得不得了，脾氣比周鵬飛還跋扈。周志勤常常對他耳提面命，叫他要約束孩子的行為，不過最終他的話也沒起什麼作用。
周毅聯系好人以後，匆忙的換下親自裝，穿了件正式點兒的衣服出門，等了幾分鍾周志勤就開著車到了。
按照周毅指的路，沒二十分鍾就開到了城外的一個修車廠。
周毅一下車裏頭就沖出來兩條狼狗，周志勤遲疑的頓住了腳步，就看到那兩只狼狗撲到周毅身上又嗅又添，一副中華田園犬的德行。
周毅跟狼狗親近了一會兒，就和看門的說：“你去叫你們飛哥和董哥出來。”
看門的年輕人撒腿就往裏跑，這廠子還挺大，周志勤環視了一圈。
過了五分鍾，一個穿黑背心牛仔褲三十來歲的光頭走在前面，後面跟了個塊頭很大的金鏈子壯漢。周志勤也讓周毅找他們接過幾次事情了，不過見面還是第一次。
“毅哥，來了？”
“在打牌呢？”
“你也來玩兒兩手？”
“說正是，這是我哥。”
周志勤略微一點頭，兩個三十來歲的人都立刻笑著上前，叫了一句“周老板”。
周毅把黑背心的光頭董哥叫到一邊，附耳說了幾句話，周志勤也不看他們，兀自打量著這個汽車修理廠，另一個被稱為飛哥的給周志勤遞上一顆煙，周志勤本來不想接的，不過想到那頭還在談交易，於是勉強給了個面子。
那頭兩人談了好一會兒，周毅才過來，又給董哥說了些漂亮話，吹噓了一下自己這個堂哥多麼有能耐之類的。
周志勤只關心事情他們做不做，多少錢。
董哥也是個耿直的人，看周志勤這麼單刀直入，反而覺得是個能談生意的人。
於是雙方很快就談妥了，錢是由周毅先出的。不過這些都屬於──羊毛出在羊身上，周志勤並不覺得周毅吃了什麼虧了。周毅也樂得提周志勤辦這種事情，他最近的危機感很強。尤其是黎渺爬上去半格，做了財務總監之後。
董哥是絕對的行動派，收錢辦事。
周志勤完全沒想到他只用了二十幾個小時就把張孟易嚇得屁滾尿流來找自己姐姐一陣哭。
周志勤打夠了麻將，醉醺醺的回家。一進門，發現客廳的燈還亮著的，他瞇著眼睛打量了一下張玲，問：“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張玲眼睛通紅的坐在沙發上像尊菩薩似的，周志勤不耐煩的瞥了她一眼，還是走過去坐下了。
“又怎麼了？”
周志勤的口氣相當不耐煩。
張玲又擠出幾顆眼淚。
“有什麼就說，這個點了，晚了。”
“你怎麼能對小易這樣？！他怎麼都是我弟弟，不就是多跟你要幾個錢，讓你幫忙解決一點稅務上的問題嗎？！對你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
“舉手之勞？”
“當然！”
“我記得上次給他過賬五十萬之後，他接下來一個星期跟我要過三次錢。我都給他了，加起來一共七十幾萬。他要做環海的綠化工程，我也把人介紹給他了。這才兩天，他又打電話來說稅務的事情。怎麼？我不用工作了，專門給你們解決問題？”
“這是你該的！”
“哼？我該做的？我能做的事情多得去了，你想我怎麼做？”
張玲看著周志勤的眼神，最終還是退縮了。
她本來理直氣壯，出軌的那個騙婚的那個是周志勤，可是掌握權力和金錢的那個也是周志勤。她不過是有一點零花錢，買得幾件好衣服好首飾，打得了幾把麻將。這些還都是周志勤給她的，並且可以隨時收回。當然也可以魚死網破，不過張玲沒有準備讓自己剩下來的幾十年是不是要在外人的冷嘲熱諷中可憐的度過。
“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張玲。”
“我忍了你二十年！你一點愧疚都沒有嗎？王八蛋！”
“……你是在等我說對不起嗎？”
“不需要！”
“總之你幫我轉告張孟易，我欠的不是他的。他如果想跟我玩，我奉陪到底，下次可能就不是幾個混混去恐嚇一下，搞亂他的廠子了。游戲規則我比他清楚多了。你最好也勸勸他，叫他不要把我的耐心消耗光了。我現在還會看著你的面子，看著他的那盤生意，有什麼事可以幫他解決。但是我不是萬能膠，不能哪裏有口子都該我去堵。”
張玲恨恨的瞪著周志勤，吼道：“你給我滾！滾出去！”
周志勤冷笑了一陣。對張玲，他真的覺得智力不在一個水平線上很難溝通。但是那句拷問在他心頭卻一直徘徊──二十年了，你一點愧疚都沒有嗎？
頭疼的周志勤進屋收拾了幾件衣服，轉身就走了。司機已經把車開走了，周志勤只能讓小區的保安給他叫一輛出租車來。
直奔黎渺家的周志勤根本沒考慮到這個時間已經淩晨三點了。
他理直氣壯的敲開門，黎渺一臉衰樣頭發特亂，穿著睡衣赤著腳。
周志勤扔下行李，一把扛起黎渺，就把人弄回了臥室。
黎渺驚叫著：“你他媽幹什麼？！土匪啊！”
周志勤其實一點都不想做愛，他就是想嚇一下黎渺，把人弄醒了，好陪自己聊聊天。果然，黎渺雖然看起來還是耷拉著個頭，打著哈且，但是完全清醒了。
“你怎麼半夜私闖民宅嗎？”
“是誰開門，引狼入室的。”
黎渺一聽“引狼入室”，差點就脫口而出──你也就是個狼狗，別自比狼了。
但是理智告訴黎渺這話說出去才是真的引狼入洞。
於是他乖乖的閉著嘴巴，臉上有若隱若現的詭異笑容。
“怎麼半夜到我這裏來了？還拎著包？我這裏不對外出租啊……”
周志勤倚在床頭靠墊上，摟過黎渺，把黎渺的頭靠在自己肚皮上，讓黎渺側頭看著自己。
“我被我老婆趕出來了。”
一聽這個黎渺就不爽了，老子又不是你養在外面的二奶，你給我買房了嗎？怎麼你被人趕出來要跑到我這裏來撒野！
黎渺還沒擺臉色周志勤就聞到了一股酸味，他摸摸黎渺的臉頰，很直接的說：“我心情不好，想看看你。”
黎渺悶頭不說話。
周志勤這才說：“我覺得很煩。”
“抽煙嗎？”
“你怎麼不問我要不要做愛？”
“別玩了，我還困著呢！發生什麼事了？你老婆要跟你離婚？”
“要是就好了……”這話有太明顯討好黎渺的味道，頓時屋子裏兩人都害臊得說不出話來了。
黎渺摸著周志勤的胸口，有一下沒一下的，他在等周志勤說說到底為了什麼事情煩悶。可周志勤也不知道怎麼說。他從來就不習慣和人傾吐自己的痛苦。黎渺很快就在沈默中緩緩睡過去了，呼吸均勻，頭發還翹起一戳，又呆又安靜。
周志勤卻失眠又頭疼。他現在雖然是局裏的一把手，但是剛坐上這個位置，必須如履薄冰，下面很多問題都處理不了，放著放著就容易變成大窟窿，但是現在來動手，又怕牽扯出一堆麻煩。家裏也這樣，好像全世界都不給自己省心一般。
當官能帶來很多好處，比如別人登天才可及的，他唾手可得。
但同時也讓他覺得心很累。
周志勤羨慕的想，黎渺，你個小東西命真好。
張孟易發現今年自己特別走黴運，公司沒有一件事情順利的。他雖然讓自己姐姐去敲打敲打周志勤，但是好像也沒什麼結果。畢竟他也不想看到雞飛蛋打。
當下做大生意的就不說了，像自己這樣做點不大不小生意的人真是太難生存了。
大概是周志勤的受益，條條咬人的蛇現在都出來了。
日子越來越難過的張孟易，一邊有黑社會來催帳，一邊有稅務部門天天上門。他真是想把自己的頭埋進沙子裏，眼不見心不煩。
民玩不過官，這是自古的道理。
周志勤也料定姓張的一大家子多少人都靠著自己求口飯吃，不會撕破臉的。
張孟易擺了酒席，請周志勤賞個面去喝一杯。
周志勤帶著張玲，看起來像是恩愛夫妻一樣，就這麼去了。
兩人各懷鬼胎，周志勤知道張家的人不會因為這麼一個“挫折”就學乖的，以後肯定還是會有各種各樣的麻煩。不過目前能暫時保持和睦相處也是好的。生活就像一場麻將，今天你給我點炮，明天我自摸管你三家。有輸就有贏，有進就有退。周志勤一直覺得黎渺跟他說過的這個道理特別貼切。誰也別想一輩子都連莊！
周志勤一直活得很警醒，即使如今居高位，他也總是居安思危。
每天一醒來，周志勤都會想想今天會見哪些人，有些什麼是可以做的，哪些又是堅決不可以沾的。
他如此自律才使得仕途一帆風順。就像他跟黎渺說的，人生就是要付出才有回報，但是並不是所有的付出都有效果，一定要懂得如何付出，付出多少的人，才會最後成為人生贏家。
但是相對於敬小慎微的周志勤，黎渺就顯得猖狂多了。
他這種沒見過世面的人忽然有了大把的機會掙錢，簡直可說金錢如糞土，四處都有，隨手就能撈到，只要你夠膽。黎渺一開始還有些小心，不太敢過黃線太多。不過日子一久，見多了同僚的貪婪，人就有了一種“不劃算”心態。越來越不節制，總覺得別人都敢爭的黑錢我有什麼不敢的。
周志勤看著黎渺的變化，並沒有覺得這有什麼不好。
人到了那個位置，很難有不變化的，黎渺至少還知道他今天有的一切是怎麼來的。人不忘本就好。
冬天黎渺三十九歲生日的時候，兩個饑渴已久的老同志拒絕了所有人，借口出差，偷偷在溫泉過了。周志勤專門讓人從日本弄了一尾深海蘇眉和一條很漂亮的東星斑。兩個男人穿著浴衣，裝了一把日本鬼子，好好的來了一次二人世界。
黎渺覺得自己的人生走到這裏，好像真的什麼都有了。
他摟著周志勤的脖子，輕輕的對著周志勤耳朵吹氣，喝得半醉半醒的，“志勤，你以後一定要健康的活到八十一百歲。我家的人遺傳命都很長，萬一我活了七十，那時候你得挺住！”
“肯定，我一向比人民幣都挺得住。”
黎渺抓住周志勤的老二，一陣呵呵的亂笑。兩人滾在一起，消受人生最美的東西──心動。
翻年時間過得很快，周志勤還是外人眼中那個滴水不漏的周志勤，他和黎渺的奸情仍然密不透風，被保護得很好。
這一年中國股市一路飄紅，迎來了春天，連只有5000塊的大學生也去炒股了。黎渺自然不能落後，他一門心思撲在這上面。確實賺了不少錢，最後周志勤看他實在太上心了，便把自己的小金庫也拿給他操作。
黎渺知道周志勤是信得過自己的，但是錢這種事情還是分清楚點好。
他嚴肅的拒絕了周志勤，結果被周志勤在床上好好治了一番，最後還是乖乖的拿著周志金的小金庫給他“生子兒”去了。周志勤也下了命令了──收益再怎麼也得比銀行利息高。
黎渺迷到股市裏去了以後周志勤的性生活質量明顯下降。黎渺後來要去炒期貨的時候被周志勤嚴厲的批評了。周志勤知道他是真的感興趣，不僅僅為了掙錢。不過有些東西就怕別人戳你脊梁骨，本來炒期貨也不是什麼大事，五十一百萬也能進去。但是外面的人見識短淺，多數一聽到炒期貨就覺得那是上千萬的東西。周志勤不想有人在這些事情上做文章，畢竟黎渺不是幹幹凈凈的，萬一真的有人盯住他了，可就麻煩了。
最後黎渺還是很聽話的沒有去炒期貨。不過他改去炒美股了。每天半夜美股一開市，黎渺就兩眼透亮。
周志勤真想把他的電腦砸了。
張玲發現夏天開始周志勤就幾乎每天都回家了。她雖然也高興不起來，自己老公不是在外面包二奶的高官，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同性戀。但總的來說，看著周志勤大約是和姓黎的狐貍精一拍兩散了，她就有一絲痛快。
其實這一年，局裏的事情也漸漸理順了，不順的某些枝葉也逐一被周志勤剪掉了。
而且這一件的工作重心也很簡單，只有一件事情就是──迎接奧運，全國保電。
黎渺有次在和周志勤親熱的時候被應急辦公室打給周志勤的電話連續打斷了兩次，便不高興的罵道：“我就不懂了，北京開個奧運會，咱們保什麼電？！”
“這是形象工程，馬上要來很多外國人了。尤其是外國媒體。”
黎渺撇嘴，光著身子滿地找他的煙盒。
周志勤也覺得興致被打斷渾身不爽，他畢竟不是二十五六的人了。兩人後來也漸漸學乖了，知道親熱的時候要關機。就是天塌下來，也不能打斷想要抓住“威猛青春尾巴”的兩個大叔。
就在大家眼看著奧運就到了，保電就要成功的時候，一個讓所有人措手不及的事情發生了。
那天周志勤在六樓會議室開局領導會議。
黎渺在三樓財務大辦公室開工作總結會議。
兩人還約好，都少講幾句，等會議一結束，就去打羽毛球。
結果會議剛才開始二十分鍾，忽然一陣搖晃，黎渺一開始還以為自己的幻覺。可他又沒喝高，又沒嗑藥。怎麼會有這麼嚴重的錯覺。而且窗臺上的幾盆吊蘭啪啪啪全摔碎在了地上。
財務上女同事比較多，此刻全嚇得尖叫起來。
黎渺作為領導，立刻高聲喊道：“地震了！地震了！大家蹲下，找個桌子躲一下！地震了！別慌！”
可這會兒都地震了，誰還聽領導的。大家全都信奉逃命要緊，亂成一團。剛才一搖顯然只是前奏，很快整個辦公大樓像是嬰兒的搖搖椅一樣亂晃起來。姑娘們站不穩，高跟鞋全脫了就扔。小夥子們仗著腿長一個個奪門而出。
黎渺呆了兩秒，發現自己根本控制不住場面。
忽然頂棚上的一個燈管炸了，落下來一片碎渣，掉到了黎渺的臉上，差點劃出血痕。此刻黎渺也顧不了他那張金貴的臉了。跟著人流就開始往外跑，結果樓往反方向一搖，蹲下來的人還好，在跑的人全部被甩得屁股著地。
黎渺心裏發慌，撐著地板半蹲著開始往外擠。
他腦子裏第一個想到了是女兒和家裏的老父老母，女兒在學校不知道怎麼個情況了。第二個想到的是周志勤，六樓這時候應該比他們三樓搖得更嚴重吧。
忽然窗口一個不明的物體飛出去，幾個女同事的尖叫聲要突破人類耳膜的極限了。
黎渺不敢回頭，只聽到旁邊的人喊：“不是人！是電腦！不是人，不要慌！”
終於隨著人流擠出了辦公室，走廊黎全是滾來滾去的垃圾桶和瘋跑的同事。黎渺手抖著往前擠，外面巨大的響聲不知道是什麼倒了。
黎渺看著眼前的一切，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有人邊跑邊打電話，有人邊跑邊尖叫，有人摔倒了，卻沒人扶起來。所有人都只看到那個樓梯口，那裏是唯一的生機，其他的人發生了什麼一概不管。
死亡逼近，每個人都瘋了。
周志勤跟這一群“老弱病殘”一起往外沖。剛開始大家還躲在會議室的桌子下面。可過了三五分鍾發現地震比想象中的還要嚴重很多。於是都嚇破了膽，顫顫巍巍的往外沖。十個領導八個胖子，都跑得叫旁人看了也心急。
這會兒周志勤什麼都不管不了了，他如果自控能力差一點就會一路喊著黎渺的名字神似馬景濤的沖下去了。
撥開前頭的幾個副局長，周志勤冷靜的沖到最前頭，扶著樓梯扶手，半蹲著身子就往下跑，跑到四樓的時候就發現樓梯被堵滿了。
想到走廊盡頭有一個逃生梯，周志勤便跑過去了。
大家都不敢走逃生梯，因為隨時可能因為地震被甩出去。周志勤急於下去找到黎渺，這時候冒險也不管了。
黎渺雖然惜命，但是此刻他看到三樓樓梯口跟自己咫尺天涯，像要擠過去就得拼掉半條老命。黎渺也選擇了走墻外的逃生樓梯。
剛走出去，就看見手抓著鐵欄桿掉下來半個身子搖搖晃晃的周志勤。
黎渺一聲疾呼：“志勤！”
被嚇了一跳的周志勤差點就撒手下去了，一看是灰頭土臉的黎渺，他感覺自己像是在這場地震中得救了一樣。
黎渺也爬上滿是鐵銹的逃生梯。雙手緊緊抓住，樓還在搖晃，看著地上裂開的一個口子，雖然不大，但是也觸目驚心。
周志勤一邊鼓勵著黎渺一邊往下爬，一秒鍾在這半空中懸著，一秒鍾背脊都是發涼的。
天曉得這個地震會不會更嚴重，直接讓樓坍塌。那時候，也只能盼著跟黎渺死在一起了。此刻黎渺一點都沒有想過自己會死，他見到了周志勤，剩下的求生意志全是為了女兒。
他還想到了地上，趕緊去開車，然後到學校去接汐兒。
黎渺都以為地震停了，結果就在剛要到一樓平臺的時候，忽然又咚咚咚的震動了幾十秒。他放開抓住的逃生梯，人落了下來。
此刻周志勤跟黎渺都在一樓伸出來的平臺上。
黎渺本能的撥開周志勤就要往一個配電箱上踏腳，那是下去最安全的唯一路線。
周志勤本來比他先到地方，還蹲在平臺上等了他幾秒鍾，結果黎渺這一動作讓周志勤心拔涼拔涼的。
他拉住已經把腳都伸出去的黎渺。
“你他媽就不管老子是死是活？！”
“我要去接汐兒！你著急你跳下去啊！跳啊！”
兩人都情緒過激，周志勤一賭氣，真的縱身躍下了平臺。
黎渺看著他滾落地上，大概擦破皮了，在地上滾了幾秒鍾才起來。
其實地震一共前後加起來也就震了七八分鍾的樣子，但是劇烈的搖晃讓每個人都草木皆兵，不知道什麼時候這片憤怒的土地又會動起來。
周志勤跟黎渺落地的時候地震暫時停止了，不過局裏的人都陸續湧出來，場面特別混亂。
黎渺趕過去，扶住周志勤，卻被甩開了手。
兩人不說話，周圍的同事吆喝著叫他們往路邊跑。
黎渺遲疑了兩秒，卻往局裏的停車場跑。周志勤本來賭氣不想管他的，腦子裏一直回放著黎渺拉住他自己先去踏配電箱的場面。
可黎渺跑出去幾米了，他又不放心，趕緊追上去。抓住黎渺的胳臂。
“你幹嘛？！”
“我去開車！”
“瘋了是不是？！這會兒還不知道什麼情況呢！你開什麼車！跟我走！”
“汐兒在學校，不知道那邊怎麼樣了！你還指望老師護著學生嗎？我必須趕過去接她！”黎渺說話聲音很大，但是周圍鬧哄哄的，周志勤聽著，卻不放開他。
黎渺被周志勤圈住兩只胳膊，最後周志勤還是說出那句他本來一點都不想說的：“你他媽不許離開我的視線範圍！等一下確定不振了，我陪你去找汐兒！”
黎渺忽然眼淚控制不住的哭了出來。
不知道是因為害怕女兒在地震中出什麼意外，還是別的東西刺痛了他的心。
周志勤在黎渺的褲包裏找到了一包皺巴巴的紙巾，拿出去，扔了一張給黎渺。
“擦擦吧，同事看到不好。”
黎渺趕緊用紙巾捂住臉，蹲了下去。
周志勤此刻還要履行一個領導的職責，他拖著不情不願的黎渺去了辦公樓樓梯口疏散剩下的群眾。黎渺木訥的站在旁邊不定的打電話給自己父母，可是一點信號都沒有。
黎渺抽空問周志勤：“你給老家打個電話嗎？聽說電話亭的電話還能用。”
“你看看電話亭你能擠過去嗎，而且手機都沒信號，IP電話能有個屁，你怎麼不動下腦子。”
黎渺被說得鬧了個大紅臉。
等局裏的情況好一點了，周志勤才同意黎渺去開車。然後兩人從後門出去，直奔學校。
學校的場面更亂，附近的家長全都趕來了。
旗桿倒了，很多木頭的室外活動用具都壞了，一地爛木頭。黎渺焦急的伸長脖子，想看看裏面的情況。但是警察已經封鎖了學校，說裏面沒有小朋友死亡，但是受傷的比較多，醫生正在就地急救，讓家長們不要進去。
黎渺正在車裏和周志勤討論地震的事情。
忽然又是一陣餘震，周志勤趕快護住黎渺的頭。
黎渺感覺到掌心的汗水和溫度，心裏暖暖的。車子震動了幾下，雖然感覺挺可怕的，但是怎麼也不能跟剛才局裏辦公樓的搖晃相比。
“志勤，剛才……”
“不要說了。一會兒進去接汐兒的時候你別激動，看到什麼都別怕，孩子都夠害怕了，你再失控，她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汐兒不會有事的。”黎渺進展的握著方向盤。
兩個半小時候警察解禁，能趕到的家長此刻已經趕到了，因為大面積的停電，這會兒路邊又被人和車斬斷，學校簡直只能進不能出。裏面的幾臺發電機呼呼的叫著，周志勤帶著黎渺進去找女兒。這會兒信號都還沒有恢覆，一個電話也打不出去，基本找孩子只能靠吼。
黎渺也聲嘶力竭的叫著汐兒的名字。
找到女兒的時候黎渺差點就一口氣提不上了。汐兒撲進黎渺的懷裏，連聲喊著爸爸，周志勤在一旁看著，也松了口氣。都是做過父親的人，他知道孩子對於一個男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父女兩都是愛哭的，這會兒又哭了起來。
周志勤等著他們，沒有插話。
他腦子裏還在想那個場面，那個黎渺推開自己要去救女兒的場景。他覺得自己好像這輩子都無法忘記這個場景了。
大概真的是沈迷於一種美好的情懷裏太久了，就忘記了原本這是世界是怎麼樣的了。
這一場地震讓周志勤忽然清醒起來。
晚上市民都不敢回家，周志勤回去看家裏的情況了。
黎渺帶著女兒在路邊坐著，楞楞的出神。他記得今天周志勤走的時候自己叮囑他去包紮一下，周志勤當時看自己的眼神很像在審視一只家養的狗，這讓黎渺身體裏某種東西被撕碎了。
他又不傻，他清楚得記得這一天發生的所有事情。
這大概是他一生都很難忘記的一天。
汐兒喝著礦泉水，坐在黎渺的大腿上。黎渺摸著她亂糟糟的頭發，女兒忽然問：“爸爸，哪裏不舒服嗎？”
黎渺搖搖頭。
“那你吃點面包吧。”
“爸爸不餓。”
女兒摸了摸黎渺的胃，說：“爸，你胃不好，吃一點吧。”
黎渺想起周志勤四十五歲生日那天自己喝酒喝到胃出血，他扛著自己去醫院，通宵陪著自己。還想到他在往安全梯爬的時候周志勤忽然看到自己後投射來的目光，那種強烈的被灼傷的感覺讓黎渺眼睛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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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黎渺是打算帶女兒出去玩的，六一當天是個周四，單位都放了半天假給他們這些孩子不滿12歲的職工。結果父女兩卻都在家裏賭氣。汐兒覺得她爸說話不算數，說了出門去玩兒，結果因為自己成績沒有提高，就取消了。黎渺也生氣，他覺得自己這麼聰明的人怎麼能生下這麼笨一個女兒。那麼簡單的加減剩除豬都會做，為什麼自己這麼乖的女兒就會每一題都做錯！他真的很無奈，如果是初中高中，那種理解性的題，他還能耐心的給女兒輔導。可問題是這麼個加減剩除叫他從什麼地方下手。
周志勤敲門的時候看起來滿面春風，黎渺被他的表情打動了一下，心情也稍微放松。
進門後看到小姑娘坐在沙發上，撅著個嘴，跟她爸受委屈的時候一個樣子，周志勤就樂了。上前在小姑娘臉上揉捏一番，把大禮包給了小姑娘。
汐兒擡頭看了一眼黎渺的眼色，黎渺面無表情的，小姑娘就不敢拆禮物。
周志勤看不下去了，便摸著小姑娘的頭說：“汐兒，不想看看周伯伯送的是什麼東西嗎？”
小姑娘點點頭，又擡起頭望著黎渺。
黎渺也覺得自己這麼扛著和一個八歲的孩子鬧很沒有風度，於是點點頭，小姑娘立刻高興的抱著周志勤送的東西，說了句“謝謝周伯伯”，然後跑回自己房間了。
“你怎麼跟小姑娘這麼嚴肅。”
“就是你這種爸教育出鵬飛那樣的孩子，我對孩子嚴厲一點是盡責。”
周志勤被踩到痛腳，很不高興，準備點煙。卻被黎渺壓住了手，這個動作立刻讓周志勤想入非非，不過黎渺下一句就讓周志勤知道自己是誤會了。
“別抽煙，孩子抽二手煙不好。我在家都去陽臺上抽的。”
周志勤點點頭，他發現做父親這件事情上黎渺的確比自己想得多一些，做得多一些。
周鵬飛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大概真的有自己的責任。
見周志勤沈默了，黎渺估計就是自己之前的話讓他不高興了，於是立刻彌補，“你又不是十項全能，有的事情做得好，有的事情欠缺一點，也是正常的。這種事情就像打麻將一樣，總會贏也會輸的嘛。”
周志勤攀著黎渺，把人靠在自己胸口上，默默的笑了。
說到周鵬飛，周志勤一下就想到了那個江山，他問黎渺：“你覺得江山這孩子怎麼樣啊？”
黎渺本來張口就說不錯的，但是一想到周志勤有這麼一問肯定不是關心兩人的感情問題，是不是江山有求於周志勤？
思及此，黎渺覺得這不是自己可以置喙的事情，於是支支吾吾的說：“我就見過一面，說了幾句話，我哪知道。不過人倒是長得很精神。”
一聽黎渺這個回答，周志勤也不深問了，打趣一句，“你這個好色之徒。”
“我好色嗎？我好色就不能看上你了！”
話音一落，黎渺就被周志勤撲到在沙發上，昨天剛理了發的周志勤此刻用他紮人的頭發在黎渺的脖子上滾了一圈。
黎渺癢得打滾。
“別玩了，汐兒一會兒出來了……”
被黎渺提醒的周志勤這才放開黎渺問：“你覺得我醜？”
“絕對沒有，周總英俊瀟灑，玉樹臨風，氣質不凡。”
“重點呢？”
“重點？重點……是……”黎渺知道周志勤想聽什麼，但是他就是說不出口，害臊的將小眼神兒在周志勤的胸口掃來掃去。
“說了就放開你。”
黎渺咬牙用蚊子叫那麼大點兒的聲音說：“器、器大活兒好！”
周志勤嘿嘿的笑了，
惱羞成怒的黎渺用力推開他，怒道：“滿意了吧？！快給我滾開！”
周志勤笑倒在沙發的另一頭，發現黎渺這個理科生的文學造詣其實還挺好的，他都沒想到他還能四個字四個字的來一竄排比。
心裏無比滿足的周志勤開始詢問午飯問題：“出去吃嗎？”
“別了，今天局裏好多人帶孩子出門兒呢，別碰上熟人了。你跟我帶孩子出門玩算什麼啊？”
“那你做飯？”
黎渺點點頭，又扯起嗓子問在房間裏的女兒想吃什麼。
周志勤終於頂不住煙癮，跑去陽臺抽了一顆，看見黎渺種在陽臺上的花都死光了，只有一株茶花看起來要死不活的。這些都不名品，可惜糟蹋在黎渺手裏了。他蹲下來，看了看，忽然手機響了起來。一看來電顯示是“張孟易”，周志勤就不高興起來。難得偷得浮生半日閑，非要來這麼個煞風景的。
等電話響了五六聲兒他才接通，淡淡的“餵”了一句。
那頭的人立刻諂媚的叫了聲“姐夫”。
接下來周志勤幾乎沒說什麼話，就聽那頭的人嘰裏呱啦的說。最後周志勤不耐煩的說，“稅務那邊我幫你問一下情況吧。我在開車，高速上，不說了。”
中午吃了黎渺水準超發揮的飯菜，周志奇摸著肚皮，對黎渺說：“我要出去辦點事情，下午就不陪你們了。你還是帶汐兒出去玩一下吧，六一節一年就一天。”
黎渺失望的看著周志勤，想了想還是問：“有什麼要緊嗎？”
“我晚飯沒安排。”
“我有安排。”
“啊？”
“我給汐兒請了一個輔導老師，晚上請他來家裏吃個飯，和汐兒見見面。”
“你別太勉強孩子了，都有逆反心態。慢慢來就好。”
“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是已經在教育子女上失敗過了，才這麼說的。你別太急了，兒孫自有兒孫福，汐兒不是喜歡畫畫嗎，說不定以後還是個畫家，你別給人把才華扼殺在搖籃裏了。”
黎渺若有所思，周志勤端起桌上黎渺泡的茶喝了一口，看看時間，起身離開了。
黎渺最後還是換了衣服，帶著女兒去逛商場了。
他覺得周志勤的話雖然不全對，不過還是有點道理的，就算汐兒是個智障，也還是自己的寶貝女兒。
周志勤給周毅打了個電話，周毅今天也答應他老婆在家陪兒子的。周毅三十二了才得了個寶貝兒子，老婆寵得不得了，脾氣比周鵬飛還跋扈。周志勤常常對他耳提面命，叫他要約束孩子的行為，不過最終他的話也沒起什麼作用。
周毅聯系好人以後，匆忙的換下親自裝，穿了件正式點兒的衣服出門，等了幾分鍾周志勤就開著車到了。
按照周毅指的路，沒二十分鍾就開到了城外的一個修車廠。
周毅一下車裏頭就沖出來兩條狼狗，周志勤遲疑的頓住了腳步，就看到那兩只狼狗撲到周毅身上又嗅又添，一副中華田園犬的德行。
周毅跟狼狗親近了一會兒，就和看門的說：“你去叫你們飛哥和董哥出來。”
看門的年輕人撒腿就往裏跑，這廠子還挺大，周志勤環視了一圈。
過了五分鍾，一個穿黑背心牛仔褲三十來歲的光頭走在前面，後面跟了個塊頭很大的金鏈子壯漢。周志勤也讓周毅找他們接過幾次事情了，不過見面還是第一次。
“毅哥，來了？”
“在打牌呢？”
“你也來玩兒兩手？”
“說正是，這是我哥。”
周志勤略微一點頭，兩個三十來歲的人都立刻笑著上前，叫了一句“周老板”。
周毅把黑背心的光頭董哥叫到一邊，附耳說了幾句話，周志勤也不看他們，兀自打量著這個汽車修理廠，另一個被稱為飛哥的給周志勤遞上一顆煙，周志勤本來不想接的，不過想到那頭還在談交易，於是勉強給了個面子。
那頭兩人談了好一會兒，周毅才過來，又給董哥說了些漂亮話，吹噓了一下自己這個堂哥多麼有能耐之類的。
周志勤只關心事情他們做不做，多少錢。
董哥也是個耿直的人，看周志勤這麼單刀直入，反而覺得是個能談生意的人。
於是雙方很快就談妥了，錢是由周毅先出的。不過這些都屬於──羊毛出在羊身上，周志勤並不覺得周毅吃了什麼虧了。周毅也樂得提周志勤辦這種事情，他最近的危機感很強。尤其是黎渺爬上去半格，做了財務總監之後。
董哥是絕對的行動派，收錢辦事。
周志勤完全沒想到他只用了二十幾個小時就把張孟易嚇得屁滾尿流來找自己姐姐一陣哭。
周志勤打夠了麻將，醉醺醺的回家。一進門，發現客廳的燈還亮著的，他瞇著眼睛打量了一下張玲，問：“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張玲眼睛通紅的坐在沙發上像尊菩薩似的，周志勤不耐煩的瞥了她一眼，還是走過去坐下了。
“又怎麼了？”
周志勤的口氣相當不耐煩。
張玲又擠出幾顆眼淚。
“有什麼就說，這個點了，晚了。”
“你怎麼能對小易這樣？！他怎麼都是我弟弟，不就是多跟你要幾個錢，讓你幫忙解決一點稅務上的問題嗎？！對你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
“舉手之勞？”
“當然！”
“我記得上次給他過賬五十萬之後，他接下來一個星期跟我要過三次錢。我都給他了，加起來一共七十幾萬。他要做環海的綠化工程，我也把人介紹給他了。這才兩天，他又打電話來說稅務的事情。怎麼？我不用工作了，專門給你們解決問題？”
“這是你該的！”
“哼？我該做的？我能做的事情多得去了，你想我怎麼做？”
張玲看著周志勤的眼神，最終還是退縮了。
她本來理直氣壯，出軌的那個騙婚的那個是周志勤，可是掌握權力和金錢的那個也是周志勤。她不過是有一點零花錢，買得幾件好衣服好首飾，打得了幾把麻將。這些還都是周志勤給她的，並且可以隨時收回。當然也可以魚死網破，不過張玲沒有準備讓自己剩下來的幾十年是不是要在外人的冷嘲熱諷中可憐的度過。
“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張玲。”
“我忍了你二十年！你一點愧疚都沒有嗎？王八蛋！”
“……你是在等我說對不起嗎？”
“不需要！”
“總之你幫我轉告張孟易，我欠的不是他的。他如果想跟我玩，我奉陪到底，下次可能就不是幾個混混去恐嚇一下，搞亂他的廠子了。游戲規則我比他清楚多了。你最好也勸勸他，叫他不要把我的耐心消耗光了。我現在還會看著你的面子，看著他的那盤生意，有什麼事可以幫他解決。但是我不是萬能膠，不能哪裏有口子都該我去堵。”
張玲恨恨的瞪著周志勤，吼道：“你給我滾！滾出去！”
周志勤冷笑了一陣。對張玲，他真的覺得智力不在一個水平線上很難溝通。但是那句拷問在他心頭卻一直徘徊──二十年了，你一點愧疚都沒有嗎？
頭疼的周志勤進屋收拾了幾件衣服，轉身就走了。司機已經把車開走了，周志勤只能讓小區的保安給他叫一輛出租車來。
直奔黎渺家的周志勤根本沒考慮到這個時間已經淩晨三點了。
他理直氣壯的敲開門，黎渺一臉衰樣頭發特亂，穿著睡衣赤著腳。
周志勤扔下行李，一把扛起黎渺，就把人弄回了臥室。
黎渺驚叫著：“你他媽幹什麼？！土匪啊！”
周志勤其實一點都不想做愛，他就是想嚇一下黎渺，把人弄醒了，好陪自己聊聊天。果然，黎渺雖然看起來還是耷拉著個頭，打著哈且，但是完全清醒了。
“你怎麼半夜私闖民宅嗎？”
“是誰開門，引狼入室的。”
黎渺一聽“引狼入室”，差點就脫口而出──你也就是個狼狗，別自比狼了。
但是理智告訴黎渺這話說出去才是真的引狼入洞。
於是他乖乖的閉著嘴巴，臉上有若隱若現的詭異笑容。
“怎麼半夜到我這裏來了？還拎著包？我這裏不對外出租啊……”
周志勤倚在床頭靠墊上，摟過黎渺，把黎渺的頭靠在自己肚皮上，讓黎渺側頭看著自己。
“我被我老婆趕出來了。”
一聽這個黎渺就不爽了，老子又不是你養在外面的二奶，你給我買房了嗎？怎麼你被人趕出來要跑到我這裏來撒野！
黎渺還沒擺臉色周志勤就聞到了一股酸味，他摸摸黎渺的臉頰，很直接的說：“我心情不好，想看看你。”
黎渺悶頭不說話。
周志勤這才說：“我覺得很煩。”
“抽煙嗎？”
“你怎麼不問我要不要做愛？”
“別玩了，我還困著呢！發生什麼事了？你老婆要跟你離婚？”
“要是就好了……”這話有太明顯討好黎渺的味道，頓時屋子裏兩人都害臊得說不出話來了。
黎渺摸著周志勤的胸口，有一下沒一下的，他在等周志勤說說到底為了什麼事情煩悶。可周志勤也不知道怎麼說。他從來就不習慣和人傾吐自己的痛苦。黎渺很快就在沈默中緩緩睡過去了，呼吸均勻，頭發還翹起一戳，又呆又安靜。
周志勤卻失眠又頭疼。他現在雖然是局裏的一把手，但是剛坐上這個位置，必須如履薄冰，下面很多問題都處理不了，放著放著就容易變成大窟窿，但是現在來動手，又怕牽扯出一堆麻煩。家裏也這樣，好像全世界都不給自己省心一般。
當官能帶來很多好處，比如別人登天才可及的，他唾手可得。
但同時也讓他覺得心很累。
周志勤羨慕的想，黎渺，你個小東西命真好。
張孟易發現今年自己特別走黴運，公司沒有一件事情順利的。他雖然讓自己姐姐去敲打敲打周志勤，但是好像也沒什麼結果。畢竟他也不想看到雞飛蛋打。
當下做大生意的就不說了，像自己這樣做點不大不小生意的人真是太難生存了。
大概是周志勤的受益，條條咬人的蛇現在都出來了。
日子越來越難過的張孟易，一邊有黑社會來催帳，一邊有稅務部門天天上門。他真是想把自己的頭埋進沙子裏，眼不見心不煩。
民玩不過官，這是自古的道理。
周志勤也料定姓張的一大家子多少人都靠著自己求口飯吃，不會撕破臉的。
張孟易擺了酒席，請周志勤賞個面去喝一杯。
周志勤帶著張玲，看起來像是恩愛夫妻一樣，就這麼去了。
兩人各懷鬼胎，周志勤知道張家的人不會因為這麼一個“挫折”就學乖的，以後肯定還是會有各種各樣的麻煩。不過目前能暫時保持和睦相處也是好的。生活就像一場麻將，今天你給我點炮，明天我自摸管你三家。有輸就有贏，有進就有退。周志勤一直覺得黎渺跟他說過的這個道理特別貼切。誰也別想一輩子都連莊！
周志勤一直活得很警醒，即使如今居高位，他也總是居安思危。
每天一醒來，周志勤都會想想今天會見哪些人，有些什麼是可以做的，哪些又是堅決不可以沾的。
他如此自律才使得仕途一帆風順。就像他跟黎渺說的，人生就是要付出才有回報，但是並不是所有的付出都有效果，一定要懂得如何付出，付出多少的人，才會最後成為人生贏家。
但是相對於敬小慎微的周志勤，黎渺就顯得猖狂多了。
他這種沒見過世面的人忽然有了大把的機會掙錢，簡直可說金錢如糞土，四處都有，隨手就能撈到，只要你夠膽。黎渺一開始還有些小心，不太敢過黃線太多。不過日子一久，見多了同僚的貪婪，人就有了一種“不劃算”心態。越來越不節制，總覺得別人都敢爭的黑錢我有什麼不敢的。
周志勤看著黎渺的變化，並沒有覺得這有什麼不好。
人到了那個位置，很難有不變化的，黎渺至少還知道他今天有的一切是怎麼來的。人不忘本就好。
冬天黎渺三十九歲生日的時候，兩個饑渴已久的老同志拒絕了所有人，借口出差，偷偷在溫泉過了。周志勤專門讓人從日本弄了一尾深海蘇眉和一條很漂亮的東星斑。兩個男人穿著浴衣，裝了一把日本鬼子，好好的來了一次二人世界。
黎渺覺得自己的人生走到這裏，好像真的什麼都有了。
他摟著周志勤的脖子，輕輕的對著周志勤耳朵吹氣，喝得半醉半醒的，“志勤，你以後一定要健康的活到八十一百歲。我家的人遺傳命都很長，萬一我活了七十，那時候你得挺住！”
“肯定，我一向比人民幣都挺得住。”
黎渺抓住周志勤的老二，一陣呵呵的亂笑。兩人滾在一起，消受人生最美的東西──心動。
翻年時間過得很快，周志勤還是外人眼中那個滴水不漏的周志勤，他和黎渺的奸情仍然密不透風，被保護得很好。
這一年中國股市一路飄紅，迎來了春天，連只有5000塊的大學生也去炒股了。黎渺自然不能落後，他一門心思撲在這上面。確實賺了不少錢，最後周志勤看他實在太上心了，便把自己的小金庫也拿給他操作。
黎渺知道周志勤是信得過自己的，但是錢這種事情還是分清楚點好。
他嚴肅的拒絕了周志勤，結果被周志勤在床上好好治了一番，最後還是乖乖的拿著周志金的小金庫給他“生子兒”去了。周志勤也下了命令了──收益再怎麼也得比銀行利息高。
黎渺迷到股市裏去了以後周志勤的性生活質量明顯下降。黎渺後來要去炒期貨的時候被周志勤嚴厲的批評了。周志勤知道他是真的感興趣，不僅僅為了掙錢。不過有些東西就怕別人戳你脊梁骨，本來炒期貨也不是什麼大事，五十一百萬也能進去。但是外面的人見識短淺，多數一聽到炒期貨就覺得那是上千萬的東西。周志勤不想有人在這些事情上做文章，畢竟黎渺不是幹幹凈凈的，萬一真的有人盯住他了，可就麻煩了。
最後黎渺還是很聽話的沒有去炒期貨。不過他改去炒美股了。每天半夜美股一開市，黎渺就兩眼透亮。
周志勤真想把他的電腦砸了。
張玲發現夏天開始周志勤就幾乎每天都回家了。她雖然也高興不起來，自己老公不是在外面包二奶的高官，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同性戀。但總的來說，看著周志勤大約是和姓黎的狐貍精一拍兩散了，她就有一絲痛快。
其實這一年，局裏的事情也漸漸理順了，不順的某些枝葉也逐一被周志勤剪掉了。
而且這一件的工作重心也很簡單，只有一件事情就是──迎接奧運，全國保電。
黎渺有次在和周志勤親熱的時候被應急辦公室打給周志勤的電話連續打斷了兩次，便不高興的罵道：“我就不懂了，北京開個奧運會，咱們保什麼電？！”
“這是形象工程，馬上要來很多外國人了。尤其是外國媒體。”
黎渺撇嘴，光著身子滿地找他的煙盒。
周志勤也覺得興致被打斷渾身不爽，他畢竟不是二十五六的人了。兩人後來也漸漸學乖了，知道親熱的時候要關機。就是天塌下來，也不能打斷想要抓住“威猛青春尾巴”的兩個大叔。
就在大家眼看著奧運就到了，保電就要成功的時候，一個讓所有人措手不及的事情發生了。
那天周志勤在六樓會議室開局領導會議。
黎渺在三樓財務大辦公室開工作總結會議。
兩人還約好，都少講幾句，等會議一結束，就去打羽毛球。
結果會議剛才開始二十分鍾，忽然一陣搖晃，黎渺一開始還以為自己的幻覺。可他又沒喝高，又沒嗑藥。怎麼會有這麼嚴重的錯覺。而且窗臺上的幾盆吊蘭啪啪啪全摔碎在了地上。
財務上女同事比較多，此刻全嚇得尖叫起來。
黎渺作為領導，立刻高聲喊道：“地震了！地震了！大家蹲下，找個桌子躲一下！地震了！別慌！”
可這會兒都地震了，誰還聽領導的。大家全都信奉逃命要緊，亂成一團。剛才一搖顯然只是前奏，很快整個辦公大樓像是嬰兒的搖搖椅一樣亂晃起來。姑娘們站不穩，高跟鞋全脫了就扔。小夥子們仗著腿長一個個奪門而出。
黎渺呆了兩秒，發現自己根本控制不住場面。
忽然頂棚上的一個燈管炸了，落下來一片碎渣，掉到了黎渺的臉上，差點劃出血痕。此刻黎渺也顧不了他那張金貴的臉了。跟著人流就開始往外跑，結果樓往反方向一搖，蹲下來的人還好，在跑的人全部被甩得屁股著地。
黎渺心裏發慌，撐著地板半蹲著開始往外擠。
他腦子裏第一個想到了是女兒和家裏的老父老母，女兒在學校不知道怎麼個情況了。第二個想到的是周志勤，六樓這時候應該比他們三樓搖得更嚴重吧。
忽然窗口一個不明的物體飛出去，幾個女同事的尖叫聲要突破人類耳膜的極限了。
黎渺不敢回頭，只聽到旁邊的人喊：“不是人！是電腦！不是人，不要慌！”
終於隨著人流擠出了辦公室，走廊黎全是滾來滾去的垃圾桶和瘋跑的同事。黎渺手抖著往前擠，外面巨大的響聲不知道是什麼倒了。
黎渺看著眼前的一切，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有人邊跑邊打電話，有人邊跑邊尖叫，有人摔倒了，卻沒人扶起來。所有人都只看到那個樓梯口，那裏是唯一的生機，其他的人發生了什麼一概不管。
死亡逼近，每個人都瘋了。
周志勤跟這一群“老弱病殘”一起往外沖。剛開始大家還躲在會議室的桌子下面。可過了三五分鍾發現地震比想象中的還要嚴重很多。於是都嚇破了膽，顫顫巍巍的往外沖。十個領導八個胖子，都跑得叫旁人看了也心急。
這會兒周志勤什麼都不管不了了，他如果自控能力差一點就會一路喊著黎渺的名字神似馬景濤的沖下去了。
撥開前頭的幾個副局長，周志勤冷靜的沖到最前頭，扶著樓梯扶手，半蹲著身子就往下跑，跑到四樓的時候就發現樓梯被堵滿了。
想到走廊盡頭有一個逃生梯，周志勤便跑過去了。
大家都不敢走逃生梯，因為隨時可能因為地震被甩出去。周志勤急於下去找到黎渺，這時候冒險也不管了。
黎渺雖然惜命，但是此刻他看到三樓樓梯口跟自己咫尺天涯，像要擠過去就得拼掉半條老命。黎渺也選擇了走墻外的逃生樓梯。
剛走出去，就看見手抓著鐵欄桿掉下來半個身子搖搖晃晃的周志勤。
黎渺一聲疾呼：“志勤！”
被嚇了一跳的周志勤差點就撒手下去了，一看是灰頭土臉的黎渺，他感覺自己像是在這場地震中得救了一樣。
黎渺也爬上滿是鐵銹的逃生梯。雙手緊緊抓住，樓還在搖晃，看著地上裂開的一個口子，雖然不大，但是也觸目驚心。
周志勤一邊鼓勵著黎渺一邊往下爬，一秒鍾在這半空中懸著，一秒鍾背脊都是發涼的。
天曉得這個地震會不會更嚴重，直接讓樓坍塌。那時候，也只能盼著跟黎渺死在一起了。此刻黎渺一點都沒有想過自己會死，他見到了周志勤，剩下的求生意志全是為了女兒。
他還想到了地上，趕緊去開車，然後到學校去接汐兒。
黎渺都以為地震停了，結果就在剛要到一樓平臺的時候，忽然又咚咚咚的震動了幾十秒。他放開抓住的逃生梯，人落了下來。
此刻周志勤跟黎渺都在一樓伸出來的平臺上。
黎渺本能的撥開周志勤就要往一個配電箱上踏腳，那是下去最安全的唯一路線。
周志勤本來比他先到地方，還蹲在平臺上等了他幾秒鍾，結果黎渺這一動作讓周志勤心拔涼拔涼的。
他拉住已經把腳都伸出去的黎渺。
“你他媽就不管老子是死是活？！”
“我要去接汐兒！你著急你跳下去啊！跳啊！”
兩人都情緒過激，周志勤一賭氣，真的縱身躍下了平臺。
黎渺看著他滾落地上，大概擦破皮了，在地上滾了幾秒鍾才起來。
其實地震一共前後加起來也就震了七八分鍾的樣子，但是劇烈的搖晃讓每個人都草木皆兵，不知道什麼時候這片憤怒的土地又會動起來。
周志勤跟黎渺落地的時候地震暫時停止了，不過局裏的人都陸續湧出來，場面特別混亂。
黎渺趕過去，扶住周志勤，卻被甩開了手。
兩人不說話，周圍的同事吆喝著叫他們往路邊跑。
黎渺遲疑了兩秒，卻往局裏的停車場跑。周志勤本來賭氣不想管他的，腦子裏一直回放著黎渺拉住他自己先去踏配電箱的場面。
可黎渺跑出去幾米了，他又不放心，趕緊追上去。抓住黎渺的胳臂。
“你幹嘛？！”
“我去開車！”
“瘋了是不是？！這會兒還不知道什麼情況呢！你開什麼車！跟我走！”
“汐兒在學校，不知道那邊怎麼樣了！你還指望老師護著學生嗎？我必須趕過去接她！”黎渺說話聲音很大，但是周圍鬧哄哄的，周志勤聽著，卻不放開他。
黎渺被周志勤圈住兩只胳膊，最後周志勤還是說出那句他本來一點都不想說的：“你他媽不許離開我的視線範圍！等一下確定不振了，我陪你去找汐兒！”
黎渺忽然眼淚控制不住的哭了出來。
不知道是因為害怕女兒在地震中出什麼意外，還是別的東西刺痛了他的心。
周志勤在黎渺的褲包裏找到了一包皺巴巴的紙巾，拿出去，扔了一張給黎渺。
“擦擦吧，同事看到不好。”
黎渺趕緊用紙巾捂住臉，蹲了下去。
周志勤此刻還要履行一個領導的職責，他拖著不情不願的黎渺去了辦公樓樓梯口疏散剩下的群眾。黎渺木訥的站在旁邊不定的打電話給自己父母，可是一點信號都沒有。
黎渺抽空問周志勤：“你給老家打個電話嗎？聽說電話亭的電話還能用。”
“你看看電話亭你能擠過去嗎，而且手機都沒信號，IP電話能有個屁，你怎麼不動下腦子。”
黎渺被說得鬧了個大紅臉。
等局裏的情況好一點了，周志勤才同意黎渺去開車。然後兩人從後門出去，直奔學校。
學校的場面更亂，附近的家長全都趕來了。
旗桿倒了，很多木頭的室外活動用具都壞了，一地爛木頭。黎渺焦急的伸長脖子，想看看裏面的情況。但是警察已經封鎖了學校，說裏面沒有小朋友死亡，但是受傷的比較多，醫生正在就地急救，讓家長們不要進去。
黎渺正在車裏和周志勤討論地震的事情。
忽然又是一陣餘震，周志勤趕快護住黎渺的頭。
黎渺感覺到掌心的汗水和溫度，心裏暖暖的。車子震動了幾下，雖然感覺挺可怕的，但是怎麼也不能跟剛才局裏辦公樓的搖晃相比。
“志勤，剛才……”
“不要說了。一會兒進去接汐兒的時候你別激動，看到什麼都別怕，孩子都夠害怕了，你再失控，她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汐兒不會有事的。”黎渺進展的握著方向盤。
兩個半小時候警察解禁，能趕到的家長此刻已經趕到了，因為大面積的停電，這會兒路邊又被人和車斬斷，學校簡直只能進不能出。裏面的幾臺發電機呼呼的叫著，周志勤帶著黎渺進去找女兒。這會兒信號都還沒有恢覆，一個電話也打不出去，基本找孩子只能靠吼。
黎渺也聲嘶力竭的叫著汐兒的名字。
找到女兒的時候黎渺差點就一口氣提不上了。汐兒撲進黎渺的懷裏，連聲喊著爸爸，周志勤在一旁看著，也松了口氣。都是做過父親的人，他知道孩子對於一個男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父女兩都是愛哭的，這會兒又哭了起來。
周志勤等著他們，沒有插話。
他腦子裏還在想那個場面，那個黎渺推開自己要去救女兒的場景。他覺得自己好像這輩子都無法忘記這個場景了。
大概真的是沈迷於一種美好的情懷裏太久了，就忘記了原本這是世界是怎麼樣的了。
這一場地震讓周志勤忽然清醒起來。
晚上市民都不敢回家，周志勤回去看家裏的情況了。
黎渺帶著女兒在路邊坐著，楞楞的出神。他記得今天周志勤走的時候自己叮囑他去包紮一下，周志勤當時看自己的眼神很像在審視一只家養的狗，這讓黎渺身體裏某種東西被撕碎了。
他又不傻，他清楚得記得這一天發生的所有事情。
這大概是他一生都很難忘記的一天。
汐兒喝著礦泉水，坐在黎渺的大腿上。黎渺摸著她亂糟糟的頭發，女兒忽然問：“爸爸，哪裏不舒服嗎？”
黎渺搖搖頭。
“那你吃點面包吧。”
“爸爸不餓。”
女兒摸了摸黎渺的胃，說：“爸，你胃不好，吃一點吧。”
黎渺想起周志勤四十五歲生日那天自己喝酒喝到胃出血，他扛著自己去醫院，通宵陪著自己。還想到他在往安全梯爬的時候周志勤忽然看到自己後投射來的目光，那種強烈的被灼傷的感覺讓黎渺眼睛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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