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渺的失眠是因為他內心的恐懼。

他之前走過的路也不全然一帆風順，所以他知道財務總監的位置就算得不到也不是最糟糕的。今年失去了機會還有來年。他不過是對自己失去了耐心。那些曾經自欺欺人的說法都被擊潰，他很失望，也很沮喪。

這些真實的感受一點一點襲擊著黎渺。

他蜷縮著身體，從未感覺自己是如此的可悲和骯臟。

雖然一臉浮腫，但是天一亮還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黎渺知道今天局裏會公示財務總監的人選，他要面對的不僅僅是周志勤，更多的是全局上下看他笑話，落井下石的人。

黎渺很愛面子，所以這簡直比讓他對周志勤寬衣解帶還要難面對。

內心的自卑感作祟，黎渺覺得這一天每個人都在他背後指指點點。

當然周毅這樣的純爺們不會在背後指指點點的，他被周志勤剛調出財務系統，這時候看黎渺也沒有得償所願，於是覺得大快人心，立刻跑到黎渺面前去說了一番刺激人的話。黎渺差點忍不住拿桌上的保溫杯給呼到他臉上去。

黎渺一臉慘白的把喜氣洋洋的周毅送出去，就見周志勤出現在他們這層樓的樓道裏。

周毅立刻三兩步追上去，跟周志勤賣個了乖，說了幾句討好的話。不過見周志勤面色也不善，看樣子跟黎渺這次沒上到財務總監的位置有莫大的關系，他也不願去踩這個地雷，便繞行了。

“周局，找我？”見周志勤在自己辦公室門口一兩米的地方停下來了。

周志勤點點頭，有些衰樣。這樣的情況並不多見，周志勤總是看起來游刃有餘。

“進去談吧。”

黎渺此刻一點都不想跟周志勤說話，因為他覺得身體裏那種想拿保溫杯呼人的強烈欲望又竄了起來。

黎渺拖著步子，走在前頭，最後他考慮再三還是沒有二五八萬的坐到自己的辦公椅上，而是選擇了接待客人的沙發上。

周志勤也跟著他坐在了沙發的另一邊。

“小黎，我知道現在你心情不好，不是談事情的時機。但是有些事情我覺得還是跟你交代一下比較好。”

這話是針對早上周志勤散了早會叫黎渺去他辦公室，黎渺裝作沒聽見的。

“周局這麼忙還專門過來，怎麼不直接打個電話，我上去就是了。”

周志勤瞥了黎渺一眼，也沒抱怨什麼，只是淡淡的說：“田曉豔幾天晚上就從重慶過來了，晚上一起吃個飯。你別擺出一臉晚娘表情，她多少也知道一點我們局的事情。她跟魏總工關系很不一般，以前都是重大水電校的。”

黎渺搓著手，問：“需要我去作陪嗎？我這級別夠嗎？應該都是局領導去接風吧。”

“我想你去。”

黎渺楞了楞，說：“我不想去。我又不會喝酒。”

“不是讓你去替誰喝酒的。你去見見田曉豔，早點套套磁，她是個很厲害的女的，我跟她打過兩三次交到，很不一般。如果以後財務上出什麼問題，總要過她那一關。哪怕就是為了這兩年過得舒服點，你今天都該去給她接風。”

黎渺在理智上承認周志勤說的這些話全他媽都是正確的，但是情感上讓他現在對周志勤那種嘴巴裏說出來的話都有逆反心態。

他不氣不出的看著茶幾上的煙灰缸，也不主動給周志勤散顆煙。

這些小細節周志勤全都記在心上，他雖然沒有責怪黎渺給他擺臉色很不懂事，畢竟在心裏太清楚黎渺對自己寄予巨大希望，所以也算是自己讓黎渺失望了吧。但是看到黎渺這麼不理智，剛才大概也和周毅幹了一仗，他就覺得惋惜。本來在周志勤看來，黎渺是孺子可教的。

“……我知道了，晚上安排在哪兒的？”

“我一會兒讓辦公室通知你吧，他們在安排。”

黎渺點點頭，站起身，大有端茶送客的意思。

周志勤卻屁股穩穩當當的放在沙發上，一點沒有站起來的意思，黎渺又只能尷尬的坐下來。

“周局還有別的事嗎？”

“你很忙嗎？”

“……有點亂七八糟的雜事兒。”黎渺硬著頭皮吐出這句話，不敢看周志勤的眼睛。

周志勤嘆口氣，緩緩起身，說：“那晚上記得去。別跟我鬧別扭毀了自己的機會。田曉豔一點都不好糊弄，手也伸得長。我以後還要靠你幫我守著財務部呢。”

“我何德何能啊，周局。”

“小黎，那件事我們容後再談，最重要的是做好當前。”

周志勤已經盡力的放低身段來開導黎渺了，這放在周毅身上都不是可能的，他只會給周毅一通臭罵，把人罵醒。但是對黎渺，他就是多了一點耐心，也多了一份急切。

晚上去飯局之前黎渺還回家了一趟。洗了吧臉，捯飭捯飭了頭發，換了身兒很精幹的衣服，把自己打扮得跟二十八九的小青年一樣，一臉的青春洋溢。

雖然他對田曉豔鳩占鵲巢心中不滿，但是現在田曉豔是自己的直屬領導了，他總不能給自己求一雙小鞋來穿吧。

周志勤是跟著王總還有辦公室的劉主任一起去的，所以他們到的時候就看到了一個意氣風發一點都不像白天在單位那麼滿臉衰樣的黎渺正在跟飯店的大堂經理“打情罵俏”。見自己的繼位領導走過來，黎渺打發了相熟的領班，迎上去和王總哈拉了幾句，又巧妙的拍了幾句楊書記的馬屁，然後很自然的把周志勤略過了。

這讓楊書記心情大好。

周志勤吃癟之後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但是他也不正眼看黎渺了。兩個人跟兩只賭氣的烏龜一樣，拿小尾巴對著對方。

田曉豔到得有點晚，據說是高速上出了車禍，堵了一會兒。

大家就坐在包間了等她，聊著無關痛癢的話。

楊書記對黎渺的格外殷勤也引起了周志勤的各種不滿，總覺得像是自己家的寶貝被人調戲了一樣。他默默的喝茶，臉色鐵青。

見楊書記那麼擡舉黎渺，王總也跟著開玩笑：“小黎收拾得這麼帥，楞是把我們幾個老東西比下去了。一會兒曉豔到了，你得多陪著喝三杯。”

“跟美女喝酒，別說三杯，多喝十杯都是應該的。”黎渺吹牛不打草稿。周志勤很是不削。要知道田曉豔如果是美女的話，全世界的男人都自插雙目吧，除了基佬。

田曉豔穿著一身不算職業裝但是也頗為莊重的棕色套裝，黎渺一見她進來就忙著上去湊趣兒，說：“美女領導要挨著我坐，你們別跟我搶，我今天多喝十杯！”

眾人起哄，田曉豔雖然知道這些男人嘴巴裏跑的全是火車，但是心情還是爽快的。

她很快坐到黎渺旁邊，也隨口誇了一句，“小黎越來越年輕了，比在濟南的時候看著還帥！”

“田姐這話說得我心肝兒都是甜的，來來來，必須先喝一杯。”

周志勤看著黎渺跟田曉豔碰杯，心裏澎湃不已，真想把黎渺關進洗手間幹一百次，讓他話都說不出來。

酒席開始就是鬧酒那一套，田曉豔雖然是個齙牙，但是喝酒絕對女中豪傑。重慶人本來就生性豪爽，在酒桌上從不言敗。幾個大老爺們兒都對他們新來的這個財務總監刮目相看。

周志勤從頭到尾都很低調。一直吃菜，雖然田曉豔幾次主動給他敬酒，表示對他的感謝，但是每每望過去看到黎渺不冷不熱的眼神，他都覺得自己喝的不是酒是毒藥！

酒席結束之後大家並沒有去娛樂活動，因為考慮到田曉豔才到這邊，還需要休整一番，所以10點不到就散了。

黎渺喝得醉醺醺的，不敢開車，就走到四樓的洗腳房，準備做個足底按摩，醒了酒再開車回去。

周志勤眼看著黎渺上樓的，所以他跟了上去，把人堵在了樓梯轉角。

這裏人來人往，黎渺看周志勤眼睛有些發紅，應該是剛才也喝得有點多，下意識的說：“周局，要不一起去按摩一下？”

周志勤說：“我不喜歡別人摸我的腳。”

黎渺內心默默吐槽──你其實是被人摸腳心會有反應吧！

“那周局準備上去……約了人打牌嗎？”

“沒有，我看到你上去，就跟上來了。”

黎渺被周志勤一句直白的實話噎住了，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他總不能問，你跟著我幹嘛？！

周志勤剛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忽然背後被人一拍，他回頭，看到楊書記和劉主任正站在樓梯上，兩人也渾身酒氣，“我就說他兩沒走吧，去打牌啊！剛好一桌。”

黎渺立刻對楊書記點頭哈腰，忙不疊的應下牌局。

周志勤也只好順應三缺一的情況跟他們去打牌。

房間開在吃飯不遠處娛樂城的一個茶館裏，那裏人不多。但是總有點黑壓壓的感覺，周志勤不太喜歡，不過既然地方是楊書記定的，他也不好說什麼。

四個人坐下來，手上摸著麻將嘴裏說著田曉豔。

劉主任是個胖子，每次摸牌的時候肚子頂到牌桌，黎渺都感覺桌子被推動了一下，於是黎渺也用自己沒有游泳圈的肚子頂著桌子，那樣子讓坐在旁邊的周志勤看著就想笑。

黎渺總是有很多特別不像他這個年紀的人的小動作。

後來黎渺給楊書記放牌放得太明顯了，周志勤都看不下去了，於是出聲道：“小黎，你送菜也不能只給楊書記一家送啊，我們都在等呢！”

對面的楊書記哈哈大笑起來，啪的打出一張四條，正是黎渺要的牌。

黎渺趕緊推倒自己面前的長城，笑道：“我哪是送菜啊，這不是有來又往嗎？楊書記這張牌我等好久了。”

周志勤臉更黑了，因為他覺得黎渺這話的意思是在暗示自己有來無往，是個小人。

“不行不行，送菜必須人人有份，黎主任不能偏心只給楊書記啊。”胖子老劉也開始抱怨起來。

黎渺一點不臉紅，反而說：“那是楊書記有那個水平，我送也送得出去嘛。”

周志勤忍住了自己強烈的掀桌子的沖動，開始碼牌，心中暗暗發誓今天一定要讓黎渺這個小賤人把內褲都輸給自己。

牌局的下半場情況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周志勤開始一點都不手松，只胡黎渺的牌。

黎渺一開始也有點安慰周志勤的意思，送了幾張牌，可後來發現周志勤專做大牌，一副牌糊了就是六十四番，黎渺被周志勤的小心眼搞得頭昏腦脹，本來麻將就不是他的長項，這會兒更是招架不住了。

他不知道周志勤的是抱著讓他輸光光的目標在努力的。

楊書記和劉主任也聞到了兩個人之間的硝煙之味，當然大家心知肚明，所以笑呵呵的陪著周志勤收拾黎渺，很快就變成三家歡喜一家愁的局面。

黎渺身上也就帶了一萬塊錢的樣子，還真是不多。

兩三圈就交代出去了。

周志勤也不說結束，他自然不敢說我已經只剩下內褲，不打了。

黎渺額頭溢出一點細細密密的汗，這五月天怎麼也像八九月一樣！黎渺最後終於再拿不出錢了，給周志勤服了個軟，討饒道：“周局，您這下手也太狠了。我又不是豬肉，有這麼割肉的麼！你看，你看，都給你掏空了。”說著黎渺還生動的拉出自己的褲子口袋，讓周志勤看到他人財兩空的窘迫。

周志勤冷哼一聲，看似像在開玩笑，說：“前輸光了只能把褲子當我這兒了。”

“哈哈哈，黎處長要不欠著翻本？”

黎渺知道周志勤是真的生氣了，只能苦著臉說：“在周局手裏哪裏翻得了本啊，說不定多得都輸出去了。我還是留著內褲回家吧……”

周志勤不說話，看了黎渺一眼，正想說話，手機就響了。

黎渺感覺自己像是被救了，感激的看著周志勤的手機。

周志勤一看電話是調度打來的，就想應該是單位上的事情，果不其然，對方有些緊張的說找不到安監部處長，有一條十一萬千伏跳閘了，現在XC區域有大片居民用電送不上了。

周志勤知道居民區停電是多麼嚴重的事情，於是立刻緊張起來，安排搶險和檢修。

黎渺聽他說的內容就知道肯定是跳閘了，這才個剛剛入夏，出這種事情還真不好交代。一般來說11萬千伏跳閘很可能都是誤操作。

楊書記也豎起耳朵聽電話，他雖然不是行政一把手，現在正是爭王總那個位置的關鍵時刻，局裏出事對自己也是不利的。

等周志勤掛了電話三個幾乎是異口同聲的問：“哪個站又出事了？”

“XC區停了幾個小區，居民鬧起來了，現在正在處理。”

“11萬站跳了？”

“恩，也還沒查出原因。不過先把電送上吧，還要給國網公司的應急中心報上去。”

黎渺腦子轉得快，隨即問：“那事故原因怎麼報啊？這個年底有考核，我們省今年的重大事故有點多啊……”

周志勤沈吟一下，看著楊書記，問：“書記你看這個怎麼辦？現在陸其懷電話不開，本來這些事情夠歸他們安監部關的。”

楊書記說白了就是個黨政工作的，對這些一竅不通，可以說是個草包。

見周志勤這麼問他，他也沒辦法，只能轉頭問黎渺：“小黎怎麼看？”

黎渺真是服了楊書記，他一個搞財務的，你讓他說怎麼報事故原因，這不是逼公雞下蛋麼！黎渺這時候才發覺出周志勤的好來，同樣是領導，周志勤絕少開這樣的黃腔。

四個人也不打牌了，但是還坐著，都不話說。

其實周志勤在黎渺問之前就想到這個問題，現在也有辦法了。但是他就是不願意給這幾個人便宜占，也要讓他們想想辦法。就算最後想不出來，他也得讓楊書記難看一下，讓他明白跟自己的差距在什麼地方。至少從智商上能連同黎渺一起傲視了。

果然，沈默持續了十分鍾。

安監部門的專責又打電話來說，國網公司的應急辦來電話了，說顯示11萬站還沒送上電，在問事故原因和搶修結果。

周志勤嗯了幾聲，又問怎麼還聯系不上陸其懷。

黎渺心裏幸災樂禍，對於跟他關系不怎麼好的路其懷看來這次是要倒黴了。年終獎金是肯定混不上了。周志勤這人在工作上還是賞罰分明，比較公平不愛和稀泥的。

最後，周志勤掃視了大家一眼，淡定的吩咐專責小章，“你就跟上頭報告說──嗯，電路被掉下來的老鷹弄短路了。現在037號線那邊是不是在下雨？如果是下雨就說雷擊了一只老鷹，落到11萬千伏站了，引起跳閘。”

黎渺在一旁聽著簡直大開眼界，周志勤這個老鬼！

他睜大漂亮的眼睛看著講電話的周志勤，有一絲崇拜怎麼都掩飾不住。

周志勤沒有聽襲來繼續安排，“趕緊讓電管站的站長去農民家裏面買一個老鷹，烤了，屍體拍個照片給總部的應急中心發上去。全部要統一口徑，至於具體的事故願意明天早上我要見到！安監部的今天全部守著，一直到電都送上為止。”

對方又說了幾句周志勤才掛電話。

右手邊的劉主任都忍不住豎起大麼指拍起皺志勤的馬屁，“周局真厲害，這種情況處理得這麼絕！太有本事了……”

周志勤笑笑，既不是很得意，也不是很含蓄。

黎渺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周志勤犀利的目光已經落到自己身上，黎渺趕緊給周局長點看一顆煙，擺出一副低姿態。

楊書記看著周志勤，想著他剛才給安監部出的餿主意，心裏罵了一句：老狗！

黎渺耍賴道：“周局，我都輸得要當褲子了，放過我一次吧。下次，下次一定陪您玩兒盡興，今天就撤了吧。”

劉主任也附和道：“時間差不多了，回了吧，明兒局裏肯定一早開會要說跳閘的事。最煩這些了，不知道安監部的在說什麼！防患一點都做不好。”

楊書記穩當的坐在對面看起，目光拷問在黎渺身上，他總覺得黎渺是個聰明人，當然周志勤可能更聰明。其實現在最讓楊書記看不明白的不是黎渺的性格，而是他跟周志勤之間微妙的關系。

周志勤沈吟了一下，看了看手表，笑道：“那就散了吧，一晃就11點了。這時間過得真快。”

要說這場牌局還真算戰鬥時間很短的。

黎渺平時也不會這麼菜，今天都怪周志勤一點不給自己留餘地。黎渺一邊腹誹著，一邊張羅服務員拿賬單進來。還好今天可以簽單，要不他就尷尬了，總不能等著辦公室主任來付錢吧，他一個管財務的坐在這兒。

劉主任跟楊書記走在前面說著話，黎渺有點心不在焉。

周志勤站在一旁看他簽單，表情有些戲謔。

服務員拿走他簽字的單子後，周志勤竟然不顧環境一把摟住了黎渺的細腰，貼著他的耳根問：“如果我剛才說繼續打，你怎麼辦？”

“放開……放開！有人！”

“說，你怎麼辦？要把衣服褲子都輸給我嗎？”

“周局……我們去車裏說吧，這……這不是說話的地方！”

“我在問你話。”

“周局不會為難的我。”

“你就這麼確定不會叫你難堪？”

黎渺進展的搖搖頭，臉頰緋紅。

周志勤見楊書記兩人已經要走遠了，他們再不跟上去便不太合適，就暫時放開了黎渺，走在了前面。

和楊書記還有劉主任告別，周志勤又接了一個調度的電話，說XC區的電已經送上了。剛掛了電話的周志勤就發現黎渺趁著自己打電話的時候溜了，人都溜到自己的車邊了。

周志勤對黎渺這種龜毛的性格真是有點看不上。你跑還能跑多遠，躲得過今天，還能躲一輩子嗎？！

“黎渺！”

一聽到周志勤的聲音，黎渺覺得渾身都不自在，剛才那只手留在腰間的溫度他都還能感覺到。

周志勤快步走過去，兩人站在夜色中，五月天有些起風，黎渺尷尬的往後退了半步。但他這個動作讓周志勤更加尷尬。

周志勤不高興的脫口就問：“是不是我今天讓你當了財務總監你就隨便給我搞？”

黎渺臉色一冷，立刻發青，只是天太暗周志勤看不怎麼清楚。

“我送你回去吧，周局。這裏來來往往都是人。我們上車談？”

周志勤收斂了一下臉上的怒氣，轉身拉開車門，用力的坐了進去，關車門也發出很大的聲音。

黎渺站在外面也有些委屈，心想錢也輸給你了，人也讓你摸了，你還生什麼氣啊！該生氣的明顯是人財兩空的自己才對嘛！黎渺在拉車門把手的時候遲疑的摳了摳自己的手指甲，很是猶豫。

見黎渺一直沒上車，周志勤也冷靜下來了。

他不過是見到黎渺去討好了一下田曉豔，去巴結了一下楊書記，這些都是很正常的。就算黎渺還是貼自己的心，也要應付這些人的。但是就是看到黎渺一臉沒底線的去拍別人馬屁，他就渾身不舒服。周志勤骨子裏本來就是個占有欲很強的男人，無論是什麼，他都不喜歡跟別人分享。如果一定要分享，那也要劃清楚河界限。

黎渺最終還是上車了。

他委屈的眼神讓冷靜下來的周志勤心裏又有點歉疚。

“對不起，周局。”

“小黎，我有點心急……”

兩人說完之後才覺察出彼此的虛偽，都有些失笑。黎渺也漸漸放松下來。

“11萬站的事情處理好了嗎？”

“已經送電了。”

黎渺點點頭，發動車子，準備往周志勤家開。周志勤卻按住他的手，掌心熱熱的，黎渺渾身像是過電一樣，腦子裏回憶起這只手掌控自己高潮的感覺。

他甩甩腦袋，暗罵自己跟周志勤都太奇怪了！到底有什麼過不去的？不過就是一拍兩散而已！

“去你家吧。我知道你女兒在學校，我有些事情想同你說。”

黎渺和周志勤在這點上還頗有些心電感應，他立刻意識到周志勤是要跟他解釋財務總監的事情。黎渺皺了皺眉頭，本來心裏也很清楚這是引狼入室的行為，但是他太想知道周志勤究竟是什麼時候知道田曉豔要來局裏這個內部安排的。

一路上黎渺都在揣摩周志勤的想法。

因為周志勤已經好幾次表示要跟自己談這件事情，如果真的是無關緊要的人，他也不會這樣。黎渺覺得周志勤多少是有點真的喜歡上自己了。但是又無法投入任何“成本”來喜歡他。畢竟所有的成本在這種事情上都不意味著能有收獲。

最主要的是──黎渺跟周志勤都清楚一點，他不是同志。

還有周志勤為了自己的仕途也不會拋棄家庭。

他們搞在一起和養個二奶在外面沒有區別，只是二奶的性別和性質不一樣而已。黎渺想來想去，車開到自己家樓下的時候他又反悔了。

他覺得自己再讓周志勤為所欲為真是犯賤！他不願意也不想做二奶，更不想做一個鴨。

周志勤見黎渺鎖住車，一言不發，渾身放冷氣，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兩人就這麼坐著，小區裏黑漆漆的，連個像樣的路燈都沒有。

黎渺的車燈亮著，兩人借著這點光看清楚了彼此的“臭臉”。

“周局，有什麼話這裏說吧，也安全，不會有人偷聽到什麼。你想說的，都可以說了。”

周志勤嘴角扯了扯，黎渺有這樣的反應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其實他說去黎渺家裏並不是抱著那樣的目的，他只是覺得在那裏黎渺可以放得開一些，能夠真實一些。他喜歡的並不是狗腿的虛偽的下屬，喜歡的是腦子靈活嘴巴有點毒有點三八的黎渺。

不過黎渺一朝被蛇咬，想多了也是正常的。

“我第一次把局裏討論的兩個人選報上去，就是金處長和你，國網公司那邊就把你的名字劃掉了。說你太年輕了，其實我知道是因為我們局裏人力資源部的人寫了匿名信，當然這事兒有沒有金處長在裏頭推波助瀾我不知道。我當時找了聞兵，他管著組織部，就把匿名信的事情蓋過去了，然後又把金處長也劃掉了。這樣局裏就要重新提人。那時候你剛好去山東開會。局裏的人又聽到說老王要走的風聲，一團亂，所有人都在找路子想辦法。你知道老王的那幾個心腹是什麼德行。”

黎渺不敢確定周志勤有沒有騙自己，但是如果這些都是真的，周志勤還真是為他做了不少事情。自己孝敬周志勤的那些也不算什麼。

黎渺眼珠子轉著，繼續聽周志勤說：“我當時又走不開，想到北京活動一下的時間都沒有。精細化管理當時正在出章程，你的事情也就耽擱了一下。”

“周局，我太不懂事了。”該說的場面話還是要說的，黎渺姑且信一下周志勤的話。

“其實那時候都沒有冒出田曉豔的事情。我們又討論，還是勉強把你的名字報上去了，又加了些資格都不夠的去湊數。那時候我就預感如果你還是過不了審核，就得從外地調一個過來了。我忙著去確定老王走的消息，也給你耽擱了一下。後來上頭給我消息說，已經定了局裏報上去的人都被上不了。”

“……告訴我一聲，也比空歡喜的好。”黎渺嘀咕得聲音很小，周志勤心裏一陣觸動，本來以為黎渺會冷嘲熱諷，會根本不相信他的話，結果黎渺的反應來看他還是選擇了相信自己，而且沒有那麼抵觸了。周志勤很高興黎渺還對自己有信任。他伸手過去攬住黎渺，黎渺僵硬了幾秒，擡手把車燈關了，也就靠在了周志勤的肩膀上，任他摟著。

兩人在黑漆漆的車裏，都看著前方。

“我後來又準備上北京，結果還是被絆住了。去了一趟當天打的來回。”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田曉豔要來的？”

周志勤猶豫了幾秒，還是說了實話，“當時知道你上不了的時候，就知道應該是她了。只是那時候他們還沒找我，我不確定。”

話音剛落，黎渺就扭頭一口咬在周志勤的胸口。

牙齒兇狠的陷進肉裏，那個位置正好是胸前的那一點，脆弱的地方忽然被疼痛襲擊，周志勤“啊”的一聲叫出來。

黎渺咬得太用力了，他想到那時候周志勤都已經知道是誰會來上任了，也就是差不多板上釘釘了，結果自己回來的當天他還那麼自然的就操了自己。黎渺心裏的恨和委屈全部化作力量傾註於牙齒之上。周志勤此刻很想扯開黎渺該死的嘴，然後狠狠扇他兩個耳光。

但是他忍了。

他忍住痛，感覺襯衫下的肉快要被黎渺咬掉了。

他難得天真的想，也許這樣能讓黎渺不離自己那麼遠……

等黎渺覺得牙都咬酸了，他才松開口。至始至終周志勤一言不發，除了呼吸有些紊亂能看出這一口咬得確實很狠。

周志勤的襯衫已經濕了，血腥的味道在車內狹小的空間中彌漫開來，黎渺的口腔中也滿是血的味道。

周志勤不是不想說什麼，而是這一刻他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了。

黎渺怔怔的看著自己的傑作，一陣後怕。

他到底剛才是怎麼想的，才會做出這種事情來？他和周志勤之間並不是這樣的關系，他清楚明白。但是生氣發怒到想剜下一塊對方的肉來，這種情緒黎渺也清楚是如何引起的。看來周志勤對他的影響力已經超過他自己所以為的那一點了。

他其實很在意周志勤到底多喜歡自己。

這既是他手裏的籌碼，也是他的希望。

黎渺可悲的冷冷的一笑，充滿自嘲和冷漠的味道。

這讓周志勤不喜歡，他忍住劇痛，抓起黎渺的頭發，一口咬住黎渺的嘴唇，重重的讓黎渺吃痛。很快兩個人都又點莫名的激動，不是性沖動，是男人的較勁。卯上勁兒互相傷害，雄性動物的腎上腺素開始爆發。

周志勤對黎渺絲毫不手下留情，黎渺也被激起了鬥志，兩人糾纏在一起，不是纏綿，是互毆。

黎渺雖然看起來弱不禁風，但是拳頭還是很有力氣的。他對周志勤胃部那一拳，完全讓周志勤意外了。沒想到以前在床上黎渺完全是沒怎麼反抗，要是真的反抗還夠他喝一壺了。黎渺此刻像只要搶回自己骨頭的雪納瑞，雖然塊頭不大，但是氣勢很足。

他如果有那個興趣，簡直恨不得從周志勤的屁股上討回公道。只可惜自己沒有那個能力！

“小黎！夠了！”

眼看黎渺又要給自己一拳，周志勤拿出局長的口氣，大吼一聲。

黎渺的一驚，擡起頭“咚”的一聲撞上了汽車的車頂。

發出這麼大的聲音就知道有多疼了，周志勤一手捂住還在流血的胸口，一手伸過去摸了摸黎渺的頭，一摸就發現那裏很快鼓起來個包。

黎渺這一撞也洩氣了，他坐下來。結果器蓋又撞到方向盤，簡直不能再衰了。他負氣的拍了一下方向盤，又把喇叭拍響了，自己嚇自己一跳。

周志勤此刻渾身發疼，除了一個地方──下體。

他竟然在跟黎渺互毆的時候有了反應，看著自己這奇怪的表現，周志勤自己都有些無語。

但是他不打算讓黎渺發現，以免坐實色狼之實。

當然他自己也沒想到只要是黎渺觸碰到自己，身體就會有這麼誠實的反應。他的渴望，呼之欲出。

黎渺轉過臉，看了看周志勤藍襯衣的大片血跡，也嚇壞了，手腳都有些發軟。

他顫顫巍巍的伸手過去，想要解開周志勤襯衫的扣子看看情況。黎渺倒是沒覺得這有什麼避嫌的，他們誰沒看過誰啊？！可周志勤卻貌似害羞的揮開了黎渺的手。

黎渺也犯渾，執意要去看看自己照成的傷口。

手還沒碰到周志勤的胸，就被一只大手猛的抓住，按向了一根在褲子裏蓄勢待發的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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