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逢年底，天寒。

大理，拈花寺。

喬峰到的時候，黃眉大師正在下棋。

雖說是下棋，但是大師對面並無坐人，棋盤之上也只有黑色的棋子，然而，黃眉大師卻頗有興致地看著棋盤，手上的棋子不急不緩地落在某一點上。 又是半盞茶的功夫，卻見大師自言自語道：“……卻是又差了半子。”

見黃眉大師凝神看著棋盤不語，喬峰有些疑惑卻又不敢擅自打擾，只能靜靜等候大師回神。又是一小會兒，黃眉大師搖搖頭，緩慢地從蒲團上站了起來，便看到了不遠處的喬峰。

見對方已經看見自己，喬峰連忙走上前去，禮貌地拱手說道：“ 大師。”

“喬施主，今日怎麽會來鄙寺？” 黃眉大師問道。

喬峰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幾聲，解釋道：“ 喬峰今日是有些事情想請教大師。”

黃眉僧攤手示意：“ 喬施主，請說。”

於是，黃眉僧便看見喬峰從懷裏小心翼翼地抱出了什麽東西。 那裹著絨布的東西離開了溫暖的懷抱有些不爽地探出頭，又因為突然竄進來的寒風打了一個機靈。乃是睡得正香的秦大頭。

“喬施主……這是？” 黃眉僧有一刻，真的錯覺到看喬施主好像護著小雞的雞媽媽。

喬峰尷尬地笑笑，說道：“ 大師，這是我養的雕，它叫小擎。你能不能幫我看看他最近是怎麽了？” 自從天氣轉涼之後，小擎不知為什麽，特別的嗜睡。

一開始喬峰以為小雕只是因為房間暖和才困倦的，可是，隨著小擎睡著的時間越來越長，他原本的不安終於強烈起來。年底難得空閑，喬峰便抓緊時間帶小擎到拈花寺給黃眉大師看看。

室外天氣寒涼，鳥類也不耐寒，他怕小擎受凍，便只能想了這麽一個法子把小雕塞到自己懷裏，自己再運著暖身的內功，這才好不容易把它給安全帶到了黃眉大師面前。

黃眉大師溫和地打量著喬峰懷裏的小擎，慢慢把手敷在小雕額頭上撫摸著，一直沒說話。直到，他看到小雕額頭處的金色祥雲印記，大師的舉動凝固了片刻，便緩緩放下了手。

隨後，黃眉僧有些意味深長地看著喬峰，說道：“ 喬施主，你若真要養好這雕兒，恐怕要費一番功夫了。”

“大師此話何意？小擎他有什麽問題嗎？” 喬峰有些焦慮地問道。

黃眉僧搖搖頭，嘆了口氣，說道：“他沒有什麽大問題，不過是長身體的原因，所以有些嗜睡。”

喬峰顯然有些難以接受，繼續問道：“大師，難道就是這麽簡單的原因？”

“原因是簡單，但是，喬施主，這雕嗜睡也是有底線的。 越貴重的雕類，成長時就越是嗜睡。” 黃眉大師難得苦惱地看著喬峰懷裏的小雕，道出了事實，“ 你這小雕，來歷太過驚人，就單憑它眉心一枚印記，便可能會成為天下人搶奪的至寶。”

喬峰的表情有些驚訝，但是並不慌張，詢問道：“大師可是認識小擎的種族？”

黃眉大師冷靜地用絨布遮住小雕的腦袋，說道：“如果老衲看得沒錯，你這小雕名喚‘大王雕’，古有人曾說這是‘吉祥之鳥’，也有人說它是‘滅亡之鳥’。 因為，這雕兒只有在改朝換代的時候，才會出現在歷史的洪流裏。”

喬峰有些呆楞地看著懷裏懶洋洋的小雕，耳邊繼續傳來黃眉大師平淡的聲音：“ 大王雕的來歷神秘。但是，毫無例外的，不管在任何時候，世界上只會有一只大王雕的蹤跡。常有人因為它的傳說而去尋找企圖誘捕它，但是最後的結局往往都是慘淡收場，有時甚至是鮮血淋漓的。”

隨後，黃眉大師面上終於露出少許感慨，看著喬峰說道：“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有了這樣一句話，得大王雕者，可得天下。越是靠近人世間，你這雕兒的行蹤越容易被有心之人發現。喬施主，你若是真的心疼這大王雕，還是把它放回自然吧，也許在野性解放的深林之中，它還能生存下來。”

秦擎翻了個白眼，看著這老僧。 什麽得大王雕者得天下……不過是大王雕腦子不夠用，仗著這麽好的先天條件不用，反而不安分，非要順應天性尋找正確的君主，再審核合格的能人異士輔佐之；倘若大王雕識人不明，那麽那只大王雕便會自行了斷，隨後新的大王雕會出現。 這也是為什麽，改朝換代裏會出現大王雕的身影。

然而，秦擎本來就不是野獸，人類的智商令他可以選擇更多，也更有主見，根本不需要去強制依附一個君主，當真無聊的很。

而且，他知道自己不久後就會成年，秦擎睿智的大腦讓原本需要幾年時間繼承學習的大王雕知識，只在短短幾個月內就完成了，到時候，就算有人覬覦自己，大王雕的能力也夠對方死好幾回的。

然而，秦擎的無所謂的表情，他上方的喬峰是看不見的。 剛剛獲得如此驚人的信息，喬峰的面上雖有一絲驚奇劃過，但是目光卻清明如故，只是添了幾分心疼地看著懷裏顯然毫無危機感的擎，喃喃道：“是嗎……？原來你也是一個人……”

這小雕就這麽窩在自己懷裏，生得這般的小，下手重點都會傷到它。然而，這樣的身軀卻背負著那般沈重的歷史。 小擎明明這般討人喜愛，乖巧懂事，什麽錯也沒有做，為什麽卻要因為這樣的傳言而被抓捕！？

自己有父親，卻等於沒有。 契丹人的身份，令他被漢人唾棄。若不是有雷震當年澄清，後來又有段賢弟出手收留自己，也許，自己也就是一片浮萍，在這大地上飄飄泊泊，無根無源。

正是有這些摯友的幫忙，喬峰才能安寧而愜意地活到現在。可是……小擎，卻只有它自己，沒有親人，沒有朋友……除了他喬峰。

“大師，無須擔心” 喬峰沈默片刻後，仿佛下了什麽決心一般，突然開口對黃眉僧說道，“只要喬峰還在這個世上一日，就定會護得小擎周全，不會讓它被這紛亂的人世所擾！”

不知是小擎映射著自己，還是自己奇怪的移情作用，喬峰總感覺，他其實想說這句話可能已經太久了。

因為，只有他現在說話的模樣，才開始像當年那個豪氣勃發，瀟灑豁達，可以為了一碗濁酒笑談風雲的丐幫幫主。

黃眉僧看著喬峰這般模樣，並未阻止，而是有些心領神會地點點頭，反而微笑著讚許道：“喬施主，與你相識以來，老僧沒想到還能見到你這般記憶中的模樣，風采絲毫不減當年。”

喬峰怔了一瞬，有些尷尬地抓抓頭，有些無奈地說道：“大師，您一個出家人，怎麽還來打趣我一介俗人，喬峰愧不敢當。”

黃眉僧淡笑著擺擺手，意味不明地問道：“那麽，老僧冒昧問一句……喬施主，當年的心結，你現在可曾解開？”

聽了對方的問題，喬峰目光不自覺地沈了沈，說道：“大師……我自己也說不清，我曾經大概是恨他，怨他的；可是，午夜夢回之時，我又希望他在某一處好好的活著，心裏才能安寧……”

黃眉僧看著有些糾結的喬峰，示意道：“喬施主，隨我來。”

二人來到之前黃眉僧下棋的棋盤旁邊，黃眉僧問道：“喬施主，你看見什麽了。”

喬峰老老實實回答道：“黑棋。”

黃眉僧搖搖頭，解釋道：“對，也不對。 喬施主看到的是黑棋，而老衲看到的卻是自己的執念。”

喬峰疑惑地問道：“大師，您也會有執念？”

“老衲悟道再深，也是肉體凡胎，自然會有執念。” 黃眉僧苦笑著搖搖頭，撚起一顆黑棋。

喬峰看著對方，不解地開口：“大師，若這黑棋是您的執念，為何我剛才看您卻是手執黑棋之人，而不是消除黑棋的白子。”

黃眉僧看著棋盤，說道：“白子雖消除黑棋，但卻不問緣由，如何能解開執念。”說完，他‘啪’地將手中的黑棋放在棋盤一點，逍遙說道：“不如，我便化作這黑棋，知其所知，憂其所慮，長久之下，可得通路。這樣，白子……還重要嗎？”

喬峰楞楞地看著布滿黑棋的棋盤，突然間，雙目睜大。隨後轉身對黃眉僧說道：“多謝大師指點，喬峰明白自己的癥結所在了。”

黃眉僧只是讚許地點點頭：“ 喬施主能看透，便是最好的。 老衲也不多留你了。”

……

告別了黃眉僧，喬峰便出了拈花寺，一直低著頭思考著什麽，腳步都放慢了。

行至一處人煙稀少的地方，喬峰突然開口，對懷裏的小擎說：“小擎，以後就咱倆相依為命了。”

從懷裏接受到一個白眼後，喬峰也沒有生氣，而是目光飄向了遠方，輕輕地說道：“ 小擎，以前我曾經親眼目睹我的親生父親，殺了我的養父養母。”

秦擎只覺得自己腦袋卡了一秒，腦中的疑惑卻止不住越來越大。

喬峰卻只是繼續講述著：“ 以前在丐幫的時候，我有一位傳奇般的朋友，叫做雷震。 這雷兄弟武功較我不弱，摘葉飛花信手拈來，更神奇的是居然能通曉過去未來，出口一語成讖。 也正是這位雷兄弟，告訴了我丐幫叛變的真相，以及……我的身世。”

說到這裏，秦擎大概已經能確定，那個叫雷震的不是穿越的，就是重生的。也難怪，這裏的劇情和他的印象完全接不上。

“可是……當我照他的話，趕去養父養母的住所時，卻還是遲了……只見到那個據說是我父親的黑衣人，冷血地一掌拍碎了我養母的胸骨……”說道這裏，喬峰生起一絲的苦澀。

親眼看見，和事後發現的感覺是不一樣的，也正是因為這樣，那一幕給喬峰帶來的沖擊才會這樣的強烈。

“我原本滿心歡喜地去見生父，以為父親不會對養父養母動手，畢竟他們對我有養育之恩。 就連雷兄弟對我的警示……我也只是半信半疑……我沒想過，他真的會因為仇恨，殺掉這麽多無辜的人……” 喬峰說到這裏，突然騰出一只手擋住了眼睛，似乎不想被人看見他眼中的異常情緒。

秦擎只能看見喬峰咬得死緊的牙齒逐漸停止顫抖，重新開口：“ 目睹義父義母的死後，我便起誓，從今往後，我只姓喬。我只是想讓他知道，他蕭遠山不欠我什麽。”

“我沒法恨他，卻也接受不了這個父親了。”

“可是，” 喬峰移開手，露出有些微紅的雙目，喃喃道，“我卻從未註意到……他傷害任何人……卻從未真的傷及過我。”

有些迷茫地看著某處，喬峰問道：“ 小擎……我是不是，該放下了……？”

秦擎無奈地看著面前這人的自言自語，你說你一個五大三粗的糙漢子，怎麽表達感情的方式這麽細膩，連他的心情都因為喬峰的話收到影響了。

想到這裏，秦擎嘆了口氣，突然掙脫了絨布騰空而起，將身體暴露在寒冷的空氣之中。 喬峰見小雕飛出了懷裏，不知為什麽，那種小擎要離開的恐懼,令他心跳險些停止了跳動。

有些僵硬地看著面前的小雕，喬峰不敢隨意亂動，試探性地說道：“小擎……大概連你也不耐煩我這樣多愁善感了吧，像個傻子一樣……”

秦擎只覺得腦裏的無名之火竄得好高，對著喬峰的腦門兒就啄了下去！

喬峰對它毫無防備，於是被紮了個正著。隨著一聲輕呼，小擎已經功成身退，慢悠悠地飛回了喬峰的肩上，靠在喬峰溫熱的脖子附近取暖。

而喬峰下意識捂著腦門兒，再看肩上小擎，只看見對方眼裏對自己明明白白說著一個字……傻。

想做什麽就去做，哪裏需要考慮這麽多！秦擎真搞不清這些古代人的性子，在這裏戚戚哀哀的躊躇有什麽用？既然有空在這裏自怨自艾，就說明你是有多在意這件事情。

喬峰摸了摸被啄紅的腦門，幸好他皮糙肉厚的，倒也沒有多大的疼痛感。 不過，倒是被小擎這一下子把原本糾結的心情都打散了。 是啊，想這麽多有什麽用，總是要有人先邁出一步的，下次，去見一見父親吧。

喬峰突然笑起來了，不似往常客套，這次的笑容張揚而肆意，倒是讓肩上的秦擎呆滯了一下，聽見了自己咚咚的心跳聲……啊……原來這個人也會有這樣的笑容呢。

考慮再三，還是將肩膀上的小雕重新放回溫暖的懷抱，喬峰這才心滿意足地繼續回程之路。

有小擎在，真好。

作者有話要說： 額，關於嗜睡純屬虛構，我也是沒轍了。

話說，原來想寫白子黑子，然後發現，黑子...黑子...黑子！？

算了。還是換成黑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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