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融君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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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歲時,他被剝光了送上客人的床,他遇到的是一個床上控制欲很強的女人,讓他做這個做那個,到最後一步的時候,他再也控制不住嘔吐,汙穢物落在女人兩個胸脯上,他看見了,捂著嘴滾下床鋪,死死皺著眉,那種瘋狂翻騰的惡心,仿佛恨不得連五臟六腑也一起吐出身體。

女人憤怒的尖叫,操起燭臺下了殺心的打在他背上,他不能發出聲音,全身不停的抽搐著,由內而外。一直在外面監視的人聞聲沖進屋內,拉開了女人,把他像一只死狗一樣拖走。他任由他們如此對待,雙眼空洞,映不出外物的影子。

那時候,即使是想象,他也無法想象出陽光的味道。

他被鎖在骯臟的黑室,只有樓裏的大老板能來看他,她每次來,都妄圖改變他與人親近就會嘔吐抽搐的毛病。不知被關了多久,他的癥狀甚至變得更為嚴重。

“你知道有多可惜嗎?”她兇狠的拍著他的臉,“你這張臉,如果被送上床,會有多少女人爭著要你,就算是男人也說不定想要嘗嘗你的味道!不就是上個床,你他娘的何必自己為難自己!”

這幾個月以來,他從沒有說過一句話。

她罵罵咧咧的離開,不久,門再一次打開,蜂擁而入樓裏的丫頭奴才,解了他身上的鎖鏈,將他駕著,離開黑室。

一出室外,陽光瞬間宣洩在身上各個角落,那時,他唯一的感觸是,疼痛。

此後,原本來□□他的人換了一撥,改為教導他譬如琴棋書畫之類的各種文藝知識,他很認真地學習,原本灰敗的臉色漸漸得到好轉,但仍然不能與人過分親近。他成為樓裏唯一一個賣藝不賣身的小倌。

來小倌樓的都知道,這個藝妓只能看不能摸,久而久之,人們形成共識,不再對他做出親近行動,僅僅是私下討論漫想。就算那些人心中的他多麽浪蕩不堪,對他來說,都不能形成真正意義上的傷害。

他很久沒有再發病,但他知道,這個病將一直存在。

很多年以後,他遇到她。

那時他正彈完一首曲子,照例陪一個客人說話。

這些人,雖是不能摸,但嘴上便宜仍是要討的。

他抱著琴,柔聲軟語低低應和:“聽說大人府上金貴的花種開遍庭院,堪為奇觀。”

那人得意大笑,正要說話。

屏風後驀地走進來一個玫紅衣衫的女子,腰間衣帶襯得纖腰盈盈,長發烏黑,編成辮子垂在胸前,眉目周正,不勝剛強。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人,將風情與強韌糅合得如此賞心悅目。

她上上下下近乎挑剔的目光將他打量了個遍,方道:“講個故事來聽聽。”

他的客人當即不爽:“這人現在是我的!”

她的聲線帶著行走江湖多年而形成的某中囂張的壓迫,她說:“這個人,將永遠是我的。”

他看清這個局勢,發出一聲好聽的笑聲,他的客人癡癡的閉上嘴,他說:“那月融,便講個話本子上看來的俗事,獻醜了。”

那個人的目的並不在故事上,甚至並不在他身上,她聽的是他的聲音。他的故事講到一半,她突然讓他用真正屬於他自己的男人的聲音說話,他當時楞住,長久的楞住,這樣多年,生存在這棟扭曲骯臟的樓裏,每個人在意的,都是他那張臉,為了配合他這張臉孔,老板請人教他如何吐音,如何發聲,最能誘惑人。到是沒有人,在意過他本身的聲音。

待他回過神來,她已經拉著他,站在大老板面前,她的聲音鏗鏘有力:“這些錢,夠不夠。”

堆滿一桌子的金葉子,他不知道她這樣年紀輕輕,是如何有這樣多的錢,最重要的是,把這些錢,用在他身上。

“你做什麽?”他按住她將錢推向大老板的手,聲音發顫,“你想清楚了嗎?不,你這樣年輕,肯定是沖動。你再想想,再想想,要不要這樣做。”

她拂開他的手掌,漆黑的瞳孔閃過一絲冷笑:“有什麽好值得沖動的,你的臉還不至於我付出這樣大的代價。”

她要的是他的聲音。

後來他才知道,她這筆錢原本是她死去的父親留給她的嫁妝,很豐厚的一大筆,她卻眼也不眨用來贖他。不,或許她眨了眼的,只是他沒仔細註意,畢竟,她很在意錢。

在眾目睽睽之下,她帶他走出那棟寄存了他這一生最黑暗絕望的樓。走到樓外的那段路程,就像是投奔到光之彼岸。

他的想象機能逐漸覆蘇,而他的世界,也從只有一棟樓,擴大到千山萬宇,以及永恒的,玫紅衣衫的女子。

到樓外的生活卻並不太理想,君陌姑娘的錢所剩無幾,不僅要發展事業,還要養他這個大拖油瓶。他看她最多的表情,就是憤怒。她常常恐嚇他:“我明天就把你拿去賣了。”

就像大人嚇唬不聽話的小孩,說:“不聽話會有小鬼把你抓走哦。”

只是口頭上嚇唬嚇唬罷了,真正的行動卻一步也邁不出。

他彎起嘴唇笑:“君姑娘,我可以少吃一碗飯。”

“誰要你少吃一碗了,你以為跟了我還會讓你餓肚子嗎,你怎麽這麽煩!”她突然又暴跳如雷,瞪他的樣子讓他忍不住發笑。

口是心非的女子,也不過如此了。

有一件事說來好笑,他竟然能夠與她親近。但她卻厭惡他的觸碰,她以為他在樓裏是個千人騎的貨色。如果沒有那個惡心的病,或許,他的確會是這樣的貨色。

如同君陌的逗小孩的嚇唬,他卻是經常性的引誘她,他眨著眼睛說:“君姑娘,月融可以服侍你。”

她不為所動的瞪他一眼:“請你搞清楚,一直是我在吃喝拉撒的服侍你。”

他跟著她四處奔波,他知道她一邊行醫掙錢一邊雇人做事,她讓那些人去送藥,使得本來已經無病無災的人重新發病,甚至,死亡。

她用這樣的計謀來對付名震天下的藥莊離憂門。

她曾親眼看見一個剛才還活蹦亂跳的人頃刻窒息,那時她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若無其事的轉身離開,他跟在他身後,看見她挺直的脊背,有些冷情。

他差一點以為她殺人如麻,卻在那天夜晚,首次看見她哭泣。

她哭得抽噎,他想走過去給她一個擁抱,她卻推開他,哽咽道:“你不要碰我。”

在如此情況下,她還在意他曾經的事,他有些失落,他只好坐在她對面,給她倒了一杯冷茶鎮靜心神,他柔聲問:“做噩夢了?”

她用袖子摸了臉上淚痕,灌了自己一杯茶,說:“我師傅肯定不認我這個女兒,為了一個離憂門,不惜害人性命。”

她喊她的父親,時而是爹爹,時而是師傅。

“可是啊,我已經回不去了。死去的人已無法再覆生,犯下的罪孽亦不能贖過。我執著於離憂門,那是我唯一的執著,若是因此放棄,”她淚眼朦朧的擡眼看向他,“若是我放棄,就代表著我為救你一擲千金的行為同樣引人發笑。”

若是放棄,就相當於連同他都要一道放棄。

“我可不可以貪心的以為,你是為了我而不罷手呢?”

她在他懷中沈睡,未曾回答。

漫天星子閃爍,他抱著她,走過青草與露珠,陪同她,度過漫長的夜晚。

在都城時,她住在王府,而他守在她租下的店鋪裏。

他不能去看她,她每天都出來,帶著他行走都城每個角落,一走就是一整天,直到日落黃昏。他看過她每種表情,生氣的,哭泣的,狠毒的,冷漠的,但並沒有深情的。

即使是面對泓引,她也只是佯裝笑得開心些罷了。

未曾深情過,何以說情深。

她那些小伎倆,僅僅能糊弄如夏緲這樣深情到盲目的人。

“君姑娘,可有愛慕之人?”他問過她。

“愛慕?”她冷漠的笑起來,“能賣錢花嗎?”

她活得太現實,她看重的,只有離憂門和銀兩。他的那些世俗的感情,她一點也不看重。

在王府演那場顛鸞倒鳳的戲碼時,是這麽久以來,他碰觸她最多的時刻。他懂得哪些地方能迅速挑起人的渴望,可她說過,她只要聲音。

又不是假戲真做。

他發現,他變得貪婪。發現時早已為時已晚。

“月融,月融,別發呆了,快,她來了。”

此時是君陌敗給泓引,自己終於建立起君氏藥堂的第三年。君陌賺了點錢,要給月融找個媳婦兒。月融美人兒一臉不配合,坐在茶館裏全程神游天外。

第一個來的是個大家閨秀。

端茶倒茶喝茶的手勢都是淑女的標準,就算是笑,也稟行笑不露齒的風範。月融坐得頗為慵懶,擡眼瞧人的模樣也甚是傲人。但小姑娘好像挺喜歡他這種類型的,說話言語之中充滿向往愛慕之意。

君陌在一旁瞧著,起初挺滿意的,看久了之後卻不滿意了,這姑娘問的問題越來越詳細,甚至不在乎她的在場就問:“我與公子成親之後,是否另有一套房子,與君陌姑娘分開住呢?”

月融整整袖子,轉眸似笑非笑的看向君陌,君陌回了一個笑,遂向對面的女子:“這個問題到還是次要的,我想姑娘應該更看重月融公子的閨閣之術。你可能並不清楚公子以前的職業,”頓了頓,她到是沒有說明他以前做的工作,繼續暧昧不明道,“你嫁過去之後,一定會很滿意的。如果你不信,月融公子可以先給你看看他的技術……”

“啊啊啊無恥!”大家閨秀臉紅成猴屁股,把茶杯咚的一放,跑了。

後一個姑娘看起來更為秀氣,從最初看了一眼月融就一直在臉紅。月融到是動了興致,語言輕佻風流,逗這姑娘逗得歡快。君陌在旁被忽視,臉色變幻不定,在月融說出那一句“姑娘家住何處?月融送姑娘回家如何?”時,打翻了茶杯,滾燙的熱水灑了整張桌子,那姑娘驚呼一聲,提著裙子站起來。

“姑娘的腿沒傷著吧,能自己回家嗎?還記得自己家在哪兒麽?”君陌陰沈的凝視她。

小姑娘被她的氣勢嚇了一跳,道了一句:“能,能的。”匆匆回家了。

月融慢條斯理的拿出帕子擦桌子,似是而非的斜睨她一眼,不動聲色的暗笑。

後面的姑娘約莫也就是如此被君陌給嚇走了,到最後姑娘們都跑光了也沒找到一個中意的媳婦兒。

月融轉著杯子,道:“沒姑娘了?”

傷腦筋地皺著眉:“那可怎麽辦,這些姑娘回去肯定說我怎麽怎麽樣,城裏的姑娘都不會再來了吧?”

“誰說的,這不是還有一個姑娘嗎。”君陌說完,面色不改坐到月融對面,嘴唇一彎,嫻淑自得道,“小女子君陌,幼年亡母,早年喪父,今有一君氏藥堂懸壺濟世為從前犯下的罪孽贖過。敢問公子姓甚名何?”

月融亦是眉眼彎彎,笑容艷麗:“我叫月融,多年前經由一女子救出苦海,至此便下定決心,陪伴左右,不離不棄。”

她微楞住,笑容僵硬下來,再擡眼看去,面前的男子有著一雙琉璃般透徹好看的眼睛,當年她初見他時,這雙眼睛縱是美麗,卻無如今半分神采。

曾幾何時,她竟成了他眼中的光影。

她卻一直未曾發覺。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什麽的,寫一寫還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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