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沒有什麽不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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泓引醒來時,已經睡在自己的房間,或者說,他和夏緲的房間。

枕頭有兩個,裏面的那個躺的是夏緲,外面的是他。解萬毒的效力萬分怪異,他閉著眼休養時,鼻息之間好似聞見夏緲身上的味道,他側目看去,卻又空無一人。

小金子把打聽到的消息告訴他:夏緲自卸逍遙王一職,帶著幾個人離開了都城,夏緲走的方向不是離憂門,怎麽看,也是與離憂門相反的方向。

泓引想,他肯定是失望,或許不止失望,指不定,還絕望。

泓引將手背搭在眉骨處,他只能想到夏緲,那是他自年少傾慕至今的人,與夏緲同飲合歡酒那一刻,他原本是想,這輩子,誰都不能傷到他,無論身體或是心理。

可笑啊可笑,卻是泓引他自己,將他傷到如斯地步。

夏緲不是那樣遇事便逃的人,他偶爾裝糊塗,可他不會逃避。而今啊,夏緲竟是連王位與兄長都舍下,遠遠地離開。

叩叩叩。顧蕭規矩的站在門外:“門主,藥好了。”

泓引未動,只用門外的人能聽到的音量讓他進門,顧蕭端著藥碗進來,泓引已經坐起身,被子搭在腰腹,長發到還規整,衣服穿得也周正,不似躺了幾日的人,這一點顧蕭倒是不奇怪,畢竟他們門主就是這樣挺在乎形象一個人。

顧蕭看著泓引喝藥,看了半天,還是沒忍住,問了:“門主,恕屬下冒昧,可屬下還是想不通,究竟是誰這麽有能耐,能將你傷到這種程度?”有些吞吞吐吐,“還給你用傀儡引。”

泓引動作一頓,一口氣喝完碗中的藥,遞給顧蕭,顧蕭連忙接過,又遞給泓引手帕擦嘴。泓引漫不經心擦完嘴,再漫不經心擡眼:“告訴你也無妨。”

說起傀儡引,這又是一個顧名思義的名字。

自然就是能讓人變成傀儡任人擺弄的一種東西,泓引不慎被種下傀儡引。而催發它的引子,就是君陌手上的鈴鐺手鏈,這手鏈發出的聲音很小,平常不註意根本聽不到,但對於中了傀儡引的泓引來說,卻清晰不可忽視。

仔細想來,在蘇城陸家莊時候,泓引就能聽見鈴鐺聲音,恐怕那時就已經中招,只是由於身邊有夏緲,一時不查,讓君陌鉆了空子。

說要給夏緲做糖醋魚那日也是由於傀儡引。

他恍惚聽見鈴鐺聲音,這次的鈴鐺聲音比之往常都要強烈,泓引不能控制自己,放下鍋鏟離開王府,循著聲音進了環玉樓。泓引本身的思想一直在同鈴鐺做掙紮,他無比清楚,只要他憑著自己的精神力掙脫傀儡引的控制,即使再一次發動傀儡引,對於他也不會再有多大的作用。

可糟糕的是,他手上珍愛的白玉青折扇的毒性也漸漸催發出來。這時夏緲站在他面前,說的是:“泓引,你怎麽還不去死。”

三重因素導致泓引本身的意志有些崩塌,他不受控制的吐出傷人的話,甚至對他深愛的人起了殺心。

顧蕭聽完,點頭:“還好傀儡引種得不深,現已經全數清除。”

“是她故意如此的。給我種傀儡引,只是為了讓我和夏緲關系破裂。最近她應該就會來離憂門,你……”泓引瞥了顧蕭散漫的樣子,生生改了話語,“……讓小金子註意著點。”

“誒好。”顧蕭收了空藥碗,走了。

離憂門上漫漫大雪不停不休,泓引提了提被子,床上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他沈默著想了想,掀開被子披了一件厚襖來到窗邊,伸手推開窗,風雪猛然吹進溫暖的房中,泓引閉了閉眼睛,待適應了溫度,方望著室外。

派一隊影殺去尋人,這麽幾天,仍是沒有任何有用的消息,真是糟糕透頂。

夏緲一行人乘馬車一路往離憂門相反的方向駛去,風雪無常,這會兒遇到大雪,看不清路,不得已停了車,等待雪勢變小。

夏緲微開了一點車窗,大略一瞥,雪點豆大,夾雜著狂風,嘩嘩的往地上砸,這麽一會兒功夫,露在外面的手指都快凍僵了。夏緲縮回手,攏好衣裳,就這麽沈默著,直到外面的聲音小了下去,夏緲才躬身下車,地上的雪堆了很厚一層,夏緲的腳陷進去許多,他低著頭,小心的踩著,走到路邊。

他在車裏待了很多天,這會兒出來透透氣,周圍雪茫茫的,無端令人感到空洞。夏緲看了一會兒,伸出手,手上接到幾朵雪花,雪花飛快的融化在手心,夏緲眨眼,感覺自己睫毛上也沾了些雪花。

風漸漸溫和下去,不知不覺站了很久。

小玲兒有些擔心,走近他身勸他進車:“王爺,我們……”

她只看到夏緲的側臉,她想,如果要加上一個形容詞的話,那一定是一張悲傷的側臉。他的鬢角額發都沾著白色,睫毛上的雪跟隨眼中的溫潤一同順著臉龐滑落,透明的水澤形成一條弧線。

她要說的話,仿佛被風雪淹沒。

“啊,走吧。”夏緲回過神,隨意的抹掉臉上的濕潤轉身往回走,“司城,我們找個村子安頓下來,一起過個年吧。”

司城戴著一頂暖融融的大帽子,一雙藏在帽檐下的眼睛有些疲倦。

說起來,夏緲偶爾也會幻想一些未來的事情,比如什麽時候泓引會對他說夏緲我稀罕你,比如什麽時候和泓引一起去玩神仙舫,比如新年的時候會和泓引怎麽度過。

世事無常,泓引沒有對他說夏緲我稀罕你,而是說夏緲我看錯你了;也沒有去神仙舫,而是轉了一圈環玉樓;也沒有一起度過他們的第一個新年。

夏緲覺得自己慘兮兮的,堂堂大泓王爺為了一個男人,自己把自己弄成這麽個狼狽的蠢樣子,真是蠢,說不定人家現在正溫香軟玉其樂融融,誰他媽還記得有夏緲這麽個人。

那是在半月後,泓引早料到會來離憂門的人,慢條斯理的叩響了離憂大門。

泓引身體恢覆得差不多,此時正坐在主廳親自接待他親愛的師妹。

“看來師兄身上的毒已解得差不多了。”君陌自顧自坐了一張椅子,她身後跟著的人自覺低眉順眼的站在一旁。

“我想,寒暄就不必了。”泓引看著她。

君陌一挑眉,便直言道:“那便省了那一套虛的。君陌此次前來,是為了討回自己的東西。”

“哦?”泓引似是疑惑,“你落了東西?不能吧。”又說,“反倒是你,還欠著我的房租錢呢,君陌師妹忘了?”

君陌不挑眉了,卻是眉一跳:“房租?”

“師妹果真是忘了。”這回輪到泓引慢條斯理,“在都城的時候,你先是在我夫人府上白吃白喝,後來我夫人費心費力幫你找了一處住所,那銀子是作為師兄的給的。其實錢方面倒也不是什麽大事,倒是師妹你……”他看了看她身旁面容姣好的男子,“女孩子家家的,該懂得節制,你放著自己的新居不住,偏要回到我夫人府上顛鸞倒鳳弄得人盡皆知,說出去也不是什麽長臉面的事。”

“泓引門主,我覺著你……”月融一句話未完,被君陌狠狠的扯住袖子止住了話語。

泓引卻已聽出其中玄妙,他瞇了瞇眼睛:“這位公子的聲音,聽著耳熟。”

他想起在都城聽見一個聲音,那時他就覺得奇怪,現在仔細聽了,終於恍然大悟。

怪不得,原來,這人的聲音與自己出奇相似。

這世上原本是沒有一模一樣的東西存在,最多是相似,但要做某些事情,其實只要那個相似就可以。

所以說,夏緲的離開,還有這麽一層原因。

泓引若有所思的敲了敲手中折扇,扇上的毒他已解了,現在拿在手裏,已經沒有任何傷害。君陌順著他的動作看過去,眼神有些變化。

“師兄,我一直以為你無情無欲,這一生就只守著離憂門做一個為世人敬仰崇拜的人。雖然我聽到黎錚師兄說過,你也會有你的‘癡心妄想’,那時我想,能被你說是癡心妄想的人,一定足夠與你相配。”

泓引喝著茶,靜靜聽著。不過還是覺得君陌那一句‘無情無欲’有些誇張了,他又不是有什麽隱疾,哪兒能做到無情無欲。

“可是,怎麽會是夏緲呢?”

泓引奇怪:“有什麽問題?”

“有什麽問題?!”君陌有些激動,“師兄你告訴我,除了身份,夏緲還有什麽能夠與你相配!”

“……”泓引又喝了一口茶。

放下茶杯,泓引道:“我們還是來談談你毒傷我的事吧。”

“……”這回輪到君陌。

轉身瞪著月融:“給我倒杯茶!”

小銀子已經眼疾手快給她添好一杯茶。

君陌喝了,約莫是穩定了心態,又咳了兩聲,道:“是這樣的,你看,離憂門是我爹這輩子的家當,我是他唯一的小孩,那自然離憂門應該屬於我,師兄你說是不是?”

泓引皺眉:“如果是這個問題,氣氛應該囂張跋扈一點才對。

嘭!

君陌立馬摔了杯子:“我才應該是坐在你那個位置的人!明明我才是師父唯一的親生女兒,他怎麽可能把自己的畢生心血傳給你!離憂門應該是屬於我的!對,我就使了陰招破壞你的幸福生活了怎麽了!泓引你就是個賊!”

月融:“……”

“所以,的確是你給我的病人們做的手腳。”泓引問道。

君陌似笑非笑:“終於猜出來了?”

“看來是比以前聰明點了,還懂得玩些策略。”泓引稱讚。

泓引繼續:“你知不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晚上睡覺都不害怕的嗎?你小時候不是最怕這種東西了嗎?嗯?”

一連幾個問句,終於將做作的氣氛扭轉成真正的囂張跋扈。

“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總喜歡圍著你想喊你哥哥的傻瓜了。”

“所以,你連你的本分都忘了?你還記不記得你是個醫者,醫者是什麽,醫者是救人的。你看看你自己,這一年做了什麽?”

“你也還記得你爹是君為善,君為善是誰?他是醫聖,他畢生救人無數,你作為他唯一的血脈,卻盡做些毀他功德的事。”

“你沒有資格說我!”君陌站起身,聲量有些大,“你由我爹撫養長大,卻不懂感恩,還把離憂門占為己有,將他的親生女兒驅逐在外!我這麽做,只是一種手段。離憂門它一定是姓君,而不是姓泓!等我成為離憂之主,我自會做善事贖回我的罪過!”

泓引微微皺眉:“你說離憂門是你的?你明明親眼看見師父寫下書信,將離憂門交予我手中。你現在使盡千般要討回,又是什麽道理。”

“那全是放屁!離憂門一定是屬於我的。”

“不管我是否殺人,我的目的總是達到了。你展現在世人面前的醫術已經被質疑,那些死去的人,他們都以為是你殺的,可不是我。你已經沒有資格再當離憂門的門主。”

“你毀我名聲,壞我夫夫感情,就是為了當離憂門的門主?”

君陌看著他:“很大費周章很可笑嗎?我知道你一定這樣認為,可是泓引……”

她話未說完,被泓引打斷:“那恐怕不能如你的意了。”

君陌又是一怒:“你說什麽!”

“我仔細想了想,我辛辛苦苦把離憂門重建在離憂山,你所看到的一草一木,一樹一花,皆是由我親手設計,哦,包括這棟樓,也有我的一些小創意。

還有小金子,顧蕭,甚至小銀子,都是我一手提拔栽培。

師父創建離憂門,以他的名頭給離憂門奠定了一個很好的基礎,我才能這麽容易將離憂門發揚光大,令四海皆知。不得不說我可能占了一些便宜,但我總歸是有一些實力,我想這點你不能否認。

最後一點,我夫人被你氣走了。現在天氣惡劣,他在外面指不定受了什麽苦,等他回來我還要有個工作養家糊口師妹你說是不是?”

“聽起來你是不會那麽容易把離憂門給我了?”

泓引彎唇一笑,眼刀掃過去:“陰招什麽的別再費腦子去弄了,索性我夫人也不見了,我便陪你玩玩。就賭離憂門的歸屬權吧,嗯?”

君陌咬牙點頭:“好。”

君陌離開離憂門,泓引象征性去送送她,畢竟,今此之後,即使是偽裝,他也不可能對這個姑娘有好臉色看了。

君陌掙紮半天,仍然沒有掙脫心中那個八卦大神的魔爪,她說:“師兄,你娶夏緲,其實是因為你想把生意擴張到泓宮裏面去吧?”

泓引挑眉:“我看起來就真的那麽不像是真心喜歡他這個人嗎?”

君陌一個勁兒的點頭。

良久,泓引舉起手中折扇敲了一下她的頭,算是回答。

“其實我還是覺得,他並不足夠與你相配。”臨走時,君陌還大著膽子說了這麽一句不討喜的話。

泓引只默默一招手,示意小金子把瘴氣毒蛇什麽的都放出來。

旋身回房。

總有一天你會恍然大悟,若是真有那麽個人出現,縱使那個人什麽也不會,什麽也不出眾,你都不會真正的嫌棄他。反而你會滿足於照顧他的過程,只有這樣,你才知道,你是有深愛著的人的,你不寂寞。

人類對於感情,本就是沒有原則的。

作者有話要說: 同志們,俺終於更了一章啊。(⊙_⊙)我就這麽呆呆的看著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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