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又是小關，反覆出現第三遍的名字終究是在心裏投下了一顆石子，泛起疑慮的漣漪。

被呼喚的小關並沒有出現。

小李的眼神空茫了一瞬，轉而平靜地走到收銀臺前操作，熟練地掃碼、微笑：“承惠三元。歡迎下次光臨。”

楚無咎付了錢，問：“小關是誰？他今天沒來上班麽？”

“小關是誰？”小李的語氣猶疑，摸不清是在重覆楚無咎的問題，還是她也抱有同樣的疑惑。楚無咎等待著回答，哪怕是否定的。

幾經變換的神情最終定格在前一秒的微笑表情上。

小李茫然地，仿佛瞬間遺忘了楚無咎的問題似的，重覆了一遍最後一句話：“歡迎下次光臨。”

這一瞬間的小李和那個剛畢業的活潑小姑娘已經毫無相似之處，看起來像個呆板至極的機器人。

這一幕真叫人覺得恐怖而齒冷。

楚無咎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出了惠民超市，順著熟悉的路回到家中。他沒有坐電梯，老式居民樓的樓道陰暗潮濕，擺放著諸多雜物，他在拾級而上的過程中，離開多時的靈魂再次被軀殼捕獲，他停了下來，眼前斑駁的墻壁讓人覺得恍惚。

灰白的墻壁上顯示出幻影，一會兒是微笑的小李，蘇雪茶的閃爍其詞，黑霧的試探……樁樁件件告訴他這並非巧合，他只是，忘記了一個人的存在。

關望津。

他在心底默念這個名字。

他想起那些不斷在眼前閃回的幻影，想起那一室被自己遺忘的畫作，心中被巨大的茫然填滿。這一刻他不敢判斷，自己究竟遺忘了多少次，有多少個朋友被他拋棄在記憶的深淵裏，與此同時，他又遺忘了多個自己？

連遺忘本身都是熟悉的。

這樣的經歷本身都好像是往事的重現。

他一定不止忘記過一次。

空氣中彌漫著陰暗處的潮濕氣息，恰如陽光無法觸及的記憶一隅。被遺忘，安靜地腐爛在潮濕地的記憶……

他終將把它們打撈起。

第 26 章

“警報——警報——”

鋪天蓋地的電子音和數不勝數的繁忙工作讓黑霧忙得腳不沾地，泡好的咖啡從熱氣騰騰走向冷卻，他卻來不及喝上一口。

“b537小世界發來警報——”

“剩餘待處理bug：3，該世界情況危急，請盡快處理。”

眼睜睜看著剛處理好的bug從0跳到3，黑霧險些維持不住捏碎了杯子，理智岌岌可危。

b537是他近年來接手的最棘手的一個世界。從叛逆乖張的女主角再到頻頻出現問題的路人甲，以及不是偏離劇情線十萬八千幾裏就是走在拉篇劇情線道路上的男主角們，個個都在出幺蛾子。

他為了世界的穩定投入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卻依舊無法遏制它走向崩潰的劇情。

混亂失序，拆東墻補西墻。

黑霧默然呆坐，終究妥協似的嘆了口氣。他起身，走向一面巨大的書墻。

陳列在書架上的紙質書籍新舊不一，讓黑霧駐足的那一本已經泛黃發脆，書脊上的字跡顯得很模糊。皮質黑色手套輕柔地觸摸書脊，黑霧將名為《籠中囚鳥》的古早言情文取出，目光流轉在封面，若有所思。

明明已經到了最忙碌最危急的時刻，黑霧反而沒那麽焦急了。在人類世界行走了那麽久，他到底也明白了一些人類的智慧。

現在最重要的已經不是堵河治水似的解決問題，他要是搞不清b537劇情脫軌的根本緣由，耗空了所有能量去填那個填不滿的窟窿也無濟於事。

封面上，明眸皓齒的黑發女人面龐秀美，表情倔強，帶著淚光的眼睛卻流露出不服輸的味道。她穿著白裙子，肌膚勝雪，躺在猩紅色的床上，玫瑰花瓣和烏發雪膚形成強烈的對比，濃烈的色彩吸引著人的眼球。

黃金鍛造的鳥籠向上延伸，被無邊黑暗吞噬。女人伸出細白的胳膊，試圖掰斷將她禁錮的華美牢籠。

但任憑誰都看得出，瘦弱的女孩面對黃金鳥籠，做出的任何努力都是徒勞無功。

毫無疑問，她就是b537小世界的女主角——蘇雪茶。

黑霧端詳著這張貌美的、倔強的面孔，陷入沈思。

起初，黑霧將小世界頻頻出現bug的原因歸於一身反骨的女主角。出於一些小小的意外，她和原定的男主角不僅沒有產生任何愛戀，甚至關系急轉直下，惡化到無法補救的地步，以至於劇本中早已書寫的劇情遲遲無法展開。

然而，這個世界固定的走向不容更改。

第一次出現bug，是在男女主的初遇。

放學回家的蘇雪茶沒有看到街角暈倒的男主角，為了避免男主身亡，世界意識自動補全，由一個劇本上沒什麽筆墨的路人臨時救走了他。

南美洲熱帶雨林裏一只小小的蝴蝶扇動翅膀，可能會引起一場暴風。就是這麽一點兒小意外，改變了整個世界的走向。

一連串的偏差，使得劇情無限偏離它原本的軌道。直至男主恢覆記憶回到家中，他都沒有和蘇雪茶培養出哪怕一丁點兒感情。後文的金屋藏嬌、虐戀情深，自然也無法展開。

小世界的運行依賴著早已寫好的軌跡。這個世界的核心並不在呼風喚雨的商界奇才——那個被眾人視為天之驕子的男主角，而是看似柔弱，仿佛只能依附他人而活的女主角。

男主的戲份已經不可能再繼續下去，這情況黑霧也是第一次遇見，覺得難辦。

思來想去，黑霧有了想法。為了緊急處理這件事情，他臨時從其他世界抽調了男主二號，填補本世界空缺的男主缺口。經過一系列的運作，他以為就已經萬事大吉了。

事情再一次偏離了軌跡。

一模一樣的初遇，黑霧不放心，親自蹲在巷口，等著心地善良的女主角把她的第二任“真命天子”帶回溫馨的小家。

黑霧靠墻灰白色磚墻上，鵝毛大雪紛紛而落，不多時，躺在地上的李聽寒身上已經落了一層雪。黑霧費了大力氣從別的小世界臨時調用過來的男主，擁有著不遜於原男主的好皮囊。

李聽寒年歲更長，容貌英俊，就是送來得太急，身份不好做。黑霧糅合了兩本毫不相關的劇本，急急忙忙地在原世界的基礎上塞了李聽寒進來，還要處理已經失去作用的原男主。

原男主已經占了蘇雪茶聯姻對象的身份，暫時不好處理。好在蘇雪茶還有個妹妹……

那就再聯一次姻吧。黑霧沒考慮太多，左右都只是小世界的背景板而已。

他頻頻低頭看表——

雖然非人生物不需要這種東西來核對時間。這是他的小習慣，很正常的，或許是和人類打交道的時間多了，他的許多同事也有這種人性化的習慣。

蘇雪茶已經遲到好久。

她再不來，黑霧好不容易抓來的男主就要被雪埋了。在控制中心時，他能夠隨心所欲地調度資源，然而在進入小世界之後，他便不能再隨意動用能力。

自己挖的坑，黑霧也只能冷眼看著。

此刻，李聽寒還沒完全暈死過去。腦海中一片空白，寒冷侵蝕為數不多的清明，靠著僅剩的求生意志，他擠出微弱的呼救，讓停在巷外的路人停住腳步。

青年單撐著一把傘，身穿黑色大衣。黑霧冷冷地打量著他，覆又掃了一眼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李聽寒。

黑霧快步往巷子外走去，尋找不知道在哪亂竄的女主，罕見地生出了一點名為“惱火”的情緒。楚無咎蹲下，將傘罩在李聽寒的頭頂，忽然覺得一陣風自身邊刮過，無端打了個寒戰。

仗著沒有實體，這路人也瞧不見他，黑霧並未避讓，徑直從楚無咎身上穿過去。兩人身影重疊的那一瞬間，楚無咎若有所感地回頭，只看到了飄揚的大雪。

天氣太冷了，紛飛的白雪覆蓋街巷，路上少有行人，更不見蘇雪茶的蹤影。

黑霧立在寒風中，看著那個打著傘的路人扛著他找來的男主二號，滿心茫然。

***

大概黑霧永遠也想不到，他自以為苦心孤詣、萬無一失的計策就這麽輕而易舉地露了馬腳。

楚無咎眼前的景象不斷地扭曲，變化，灰白的墻壁和泛著瑩瑩藍光的屏幕，無數個0和1的組合盤旋而過，最終又隱沒於沒有邊際的灰。耳邊輕微的嗡鳴、電流聲與警報交替，他仿若一半身處現實，一半站在虛空。

亦真亦假，似夢似幻。

【系統連接中……】

與熟悉的電子音一同被喚醒的是隱沒在黑暗中的記憶。

【連接成功。尊敬的宿主你好，系統123為您服務。】

一切的動蕩平息下來。翻滾的灰白墻壁恢覆成原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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