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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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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1)

宋佩瑜本就長得極為白凈,往日裏大多穿著青、黛等比較淺淡的顏色,加上宋佩瑜身上無害的氣質,總給人如白玉般溫潤平和感覺。

如今換了身朱紅色的錦袍,瞬間將宋佩瑜的臉色襯得紅潤許多,連帶著眉宇間的色彩也比往日濃烈,讓人不知不覺的將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來到燕國的使臣中,要屬梁王和重奕的身份最高,其次是楚國襄王和陳國的南陽郡王。

梁王雖然還是西梁之主,卻早就與趙國達成默契。

到達燕國後,萬事皆以重奕為先,就差寫個大大的‘趙’字貼在胸口。

楚國與趙國已經達成聯盟十餘年,雙方各有得利,關系越來越親密。

襄王雖然貴為王爺,但也僅僅是個王爺。

重奕卻是趙國太子,未來的趙皇。

眾人相交時,襄王對梁王都多有退讓,自然不會再去與重奕爭鋒,給自己找不自在。

孝帝壽辰當天,梁王與襄王特意先趕來趙國使臣落腳的地方,然後與重奕和宋佩瑜共同趕往舉行壽宴的宮殿。

一行人進入宮殿後,立刻有穿著三品太監官服的內監迎上來,分別給重奕、梁王和襄王指了三個不同的位置。

宋佩瑜順著太監指著的位置看過去,除了趙國使臣的位置在前,梁王和襄王的位置都在後面,甚至還不如兗州使臣和青州使臣的位置。

梁王和襄王臉上紛紛露出不快,卻沒馬上發作,而是看向重奕。

“你們與我同坐,讓平彰去後面。”

重奕腳步不停,徑直走向孝帝左下方第一個席位,他的對面就是陳國南陽郡王的席位。

再往下數,才是燕國宗室和重臣,其中還摻雜著青州使臣、兗州使臣、梁王和襄王的席位。

梁王和襄王懶得理會作勢要攔的太監,跟在重奕身後往前走,絲毫不在意他們與重奕坐在一起就沒有辦法做主位,只能坐在從位。

梁王和襄王帶來的人則自覺的跟在平彰身後,去找梁王和襄王的席位。

太監接到引趙國太子等人入席的差事後,想過許多種可能,甚至做好梁王和襄王會當場對他發難的準備。

但他沒預料到,這些人根本就不理會他,自顧自的改變燕國已經做好的安排,完全沒有客隨主便的自覺。

太監短暫的楞神後,立刻想去勸梁王和襄王去屬於他們的位置落座,卻被宋佩瑜不偏不倚的擋住去路。

宋佩瑜今日心情好,不吝嗇隨手做件好事。

他好心提醒還想繼續糾纏的太監,“小心惹禍上身。”

宴席上的位置肯定輪不到面前的太監來決定,梁王和襄王也明白這點,所以才懶得將心中的不忿發洩到這個太監身上。

如果這個太監還要糾纏,可就說不準了。

沒管太監聽了他的話後是什麽反應,宋佩瑜已經順著重奕叫他的聲音離開。

太監還是有些自知之明,沒再出現在重奕等人面前,但這世上總是不缺乏沒有自知之明的人。

梁王和襄王也不會給這些人臉就是了。

他們一個是西梁之主,自己當家做主多年,一個是楚皇最寵愛的侄子,在楚國的地位甚至遠超許多皇子皇孫,驕矜姿態自然不必多說。

況且他們也不是為了與燕國相交,才接受燕國的邀請,而是沖著趙國而來。

燕國不給他們面子,他們自然也不會給燕國好臉色看。

宋佩瑜與重奕分別坐在主位和副位上,吃著糕點喝著茶水,順便看梁王和襄王罵燕國人打發時間。

梁王與襄王不愧是多年好友,連罵人都默契非常。

梁王負責直擊要害,襄王負責陰陽怪氣,仗著燕國的人不敢回罵,更不敢動手,幾乎要將來人的臉皮扒下來。

就連燕國大司馬都沒得到梁王和襄王的好臉色。

大司馬剛聽到梁王和襄王開口就發覺情況不好,連連對宋佩瑜使眼色,希望宋佩瑜能打個圓場。

宋佩瑜卻正在專心致志的與重奕說話,目不斜視的望著重奕,似乎沒發現大司馬這個人。

大司馬既不能抓著宋佩瑜的手臂讓宋佩瑜註意到他,也不能越過案臺站到重奕和宋佩瑜的中間。

又聽了幾句梁王和襄王一唱一和的諷刺後,大司馬立刻放棄原本的目的,在三句話內結束此次對話,然後轉身就走,腳步快得就像是後面有惡鬼在追他。

大司空與大司徒也發現了孝帝左下方那席的不對勁,正站在一起看著大司馬落荒而逃。

大司空冷笑連連,“人家沒找他的麻煩,他卻要自己去找沒臉,真是沒事閑得慌。”

“司馬大人也許是怕陛下來了後,看到這些人都坐在一起,還是在距離陛下如此近的位置,會讓陛下覺得不自在。”吳金飛笑瞇瞇的開口,讓人分不清他是在替大司馬開脫,還是連帶著孝帝也一起諷刺。

西梁之主和楚國親王放在好好的主位不坐,非要去趙國席位中的從屬位,甚至連副位都撈不到也不在意。

有梁王和襄王的襯托,趙國太子比孝帝的排場還大。

以孝帝的心眼大小,見到這些杵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人後,能開懷就怪了。

大司馬在離開趙國使臣的席位後,也看到了大司空和大司徒,立刻走了過來,“你們看趙國……”

“誰安排的席位就找誰去處理。”大司空立刻打斷大司馬,不讓大司馬將這句話說完。

最開始的時候就老老實實的依照梁王和襄王的身份為他們排位置,哪會有現在的尷尬。

吳金飛輕咳一聲,他倒是不怕這兩個人吵起來。

雖然大司空慣常刻薄了些,但大司馬脾氣好,總是不會與大司空計較,但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與大司馬確定。

“昨日之事,大人最後做出何等抉擇?”吳金飛以只有三個人能聽見的聲音道。

大司馬嘆了口氣,眉心隱帶著愁緒,沒回答吳金飛的話,只是幾不可見的點了下頭。

大司空也跟著嘆氣,小聲道,“但願只是我們多慮,做出的安排是多此一舉。”

吳金飛正想安慰兩位同僚,午時鐘聲已經響起,隨即而來的還有鞭子抽打在大殿門口的聲音。

這是在提醒大殿內的人,孝帝儀仗將至。

大殿內各自交流的眾人在響鞭聲中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肅容看向大殿門口。

太監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恭王、敬王、謙王……”

雖然慶帝有十多個兄弟,孝帝也有十多個兄弟,且這兩位帝王都‘大方’的給兄弟們封了親王。

但燕國皇室的親王卻只有五名。

大殿內的官員紛紛起身,等待親王們入殿。

重奕卻坐在原位以手杵臉,漫不經心的望著大殿門口,絲毫沒有起身的意思,這副閑散的模樣,就像是戲臺下的看客正在等好戲登場。

重奕不動,梁王和襄王也不動。

進來的人是親王,他們也是親王,誰比誰高貴?

憑什麽他們要站迎。

宋佩瑜無聲輕笑,甩開重奕在桌子下搭在他腿上的手起身,還不忘給後面的梁王和襄王讓開位置,讓梁王和襄王與正進殿的燕國親王能看到彼此。

這是自從恭王不再每日來青山行宮‘熬鷹’後,宋佩瑜第一次見到恭王。

比起第一次見面時,眉心滿是陰郁的恭王,此時的恭王說是意氣風發也不為過,連腰背都比他身邊的敬王和謙王挺得更直。

可惜恭王的意氣風發只維持了一小會。

他瞥到趙國使臣的席位後,臉上肉眼可見的浮現心虛,連腳步都比之前匆忙,一不小心就沖到了最前方,引得其他人頻頻將目光放在他身上。

燕國親王分別落座後,是太後和孝帝的嬪妃。

除了太後之外,孝帝的後宮,只有四妃才有資格參加這種不僅前朝後宮皆在,還有他國使臣的正式場合。

這是宋佩瑜第一次見到太後。

與她身後出自燕國世家的四妃相比,太後無論是嬌小的身型還是精致的五官都十分符合江南女子的特征。

雖然年華不在,歲月卻給太後留下除了皺紋之外的新東西。

跟在太後不遠處的四妃雖然錦衣華服,打扮的猶如神仙妃子,跟在太後的後面卻像四個大丫鬟。

宋佩瑜看向太後的時候,太後也第一時間看向宋佩瑜。

明明從來沒見過宋佩瑜,太後卻能肯定她不會認錯人。

這張臉於睡夢中折磨了她幾十年,每次都會無情帶走被她護在懷中的孩子。

發現太後與他對視後停下腳步,宋佩瑜揚起個隨和笑容。

家中所有人都說他比宋景明長得還像宋瑾瑜,宋老夫人卻說他不是像宋瑾瑜,而是他和宋瑾瑜都像宋良辭。

太後不知不覺的握緊手心,還沒完全愈合的指甲再次劈開,劇烈的疼痛剛好讓太後勉強保持理智。

她狠狠的撇開頭去,繼續往前走。

宋佩瑜,他必活不過五更!

仍舊坐在椅子上,正在發呆的重奕忽然坐直身體看向太後。

他在太後身上感受到濃重的殺意,比陳國南陽郡王對他的殺意還要堅決。

眼角餘光瞥見重奕摸向腰間的手,宋佩瑜頓時顧不得什麽太後不太後,連忙借著寬大的袖子按住重奕的肩膀,低下頭對重奕做口型。

‘魚’

太後在已經圈定的魚塘中,既是咬餌的魚又是釣魚的餌,絕不能在徹底收網前出意外。

重奕眼中閃過笑意,將放在腰間的手攤開給宋佩瑜看。

不是宋佩瑜想象中的暗器,而是包在牛皮紙中的糖塊。

最後進入大殿的是孝帝。

孝帝反而沒有穿得很隆重,只穿著身常服,頭上甚至連冠冕都沒帶,只有根金絲楠木雕刻的祥雲簪子。

重奕十分給面子的主動起身,趁著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孝帝身上,將牛皮紙中的硬糖剝出來塞進宋佩瑜嘴裏。

發現重奕大膽的動作時,宋佩瑜的心跳陡然加快,來不及有任何思考,下意識的在重奕的手伸過來的時候張開嘴。

直到甜味順著舌頭蔓延開,宋佩瑜才想起來去看周圍人的表情。

很好,大家都在看孝帝,沒人註意到他和重奕。

可惜宋佩瑜後腦勺沒長眼睛,也就不知道,已經隨著重奕站起來的梁王和襄王正在瘋狂交換眼色。

孝帝臉上始終掛著親和的笑意,直到在本該是襄王席位的地方看到平彰,嘴角的笑容才突然凝滯。

然後立刻朝著趙國使臣的席位看過來。

宋佩瑜將孝帝笑容凝滯到徹底笑不出來的全過程都看在眼中,主動低下頭,避免被孝帝看到眼中的笑意。

重奕卻沒有宋佩瑜的好心,他發現孝帝將目光放在他身上後,毫不退讓的回視,明明是很平和的目光,卻讓孝帝產生自己被重奕掐住脖子的錯覺,狼狽的移開目光。

主動移開目光後,孝帝心頭卻浮現難以抑制的惱怒。

他居然被個小輩壓下了氣勢?

孝帝將太多註意力都放在趙國使臣的席位上,以至於早就停下腳步卻不自知,也完全沒發現朝臣們看著他的目光越來越古怪。

這次連從來都不理會孝帝是不是丟人的大司空,都有些看不下去,忍不住開口提醒孝帝,“陛下快些上座,太後娘娘等著您呢。”

孝帝被大司空喚得回神,下意識的擡頭看向太後。

太後正居高臨下的望著他,滿眼譏諷輕蔑。

孝帝理所當然的將沖著趙國使臣而去的怒火轉移到太後身上,定神細看太後的神色時,卻發現是他看錯了。

太後正端莊雍容的坐在上面,望著他的目光也很平靜。

發現孝帝望著她不說話,太後揚起慈愛的笑容,對著孝帝招手,“陛下快來,再耽擱下去就要錯過欽天監算的吉時。”

孝帝不敢對非要與他對著幹的趙國使臣發火,同樣明白現在也不是對太後發作的好時候,只能將心中的諸多懷疑不滿都壓下去,大步流星的走向高位,臉上再也沒有剛進門時的輕松得意。

燕國為了孝帝的壽辰,廣邀九州其他國家的人前來觀禮,自然是存著展現燕國之強,震懾諸國的心思。

壽宴正式開始後,就是燕國精心準備的環節。

可惜孝帝與太後剛剛落座,重奕就毫不客氣的坐回椅子上,還拉著宋佩瑜的手臂,將宋佩瑜也拽得坐下。

梁王和襄王只管緊跟著重奕的動作,發現重奕坐下後,他們也毫不猶豫的坐下,根本不在乎上方的燕皇和下面的燕臣怎麽想。

趙國使臣不覺得自己尷尬,尷尬的人就成了陳國使臣。

陳國南陽郡王擡頭看向端坐在孝帝身側的太後。

看在太後的面子上,他自然願意站著觀禮。

但趙國、西梁、楚國的領頭人都坐下後,他還站著,豈不是顯得陳國不如這三個地方?

太後身後穿著粉色衣服的女官看到太後的手勢後,擡頭看向正看著這邊的南陽郡王,幾不可見的點了下頭。

南陽郡王立刻松了口氣,也跟著坐了下來。

本就因為被安排在後方而心情極度不爽的青州使臣與兗州使臣見狀,面面相覷後,也坐回位置上。

他們雖然不是親王、郡王,但在燕國行走時,卻代表青州王和兗州王的臉面。

早知道燕國會看人下菜碟,將趙國和陳國的席位設立在最前面,卻將青州和兗州的席位設在一群三品官的中央,他們才不會特意來燕國給孝帝祝壽。

又不是嫌棄日子過得太舒心,非要給自己找不痛快。

浪費人力物力千裏迢迢的把臉送到別人手邊,還要自己調整好位置。

那不是賤得慌。

有重奕帶頭,諸國使臣都不肯買賬。

不僅孝帝笑不出來,仍舊站著的燕國親王和諸多老大人們也笑不出來。

他們特意設置繁覆的祝壽環節是想彰顯燕國之威,孝帝之尊,不是像現在這樣,擺猴子戲給這些使臣看。

距離趙國使臣席位最近的人甚至能看到趙國太子將腰間的荷包解下來,從裏面掏出六枚小巧可愛的金裸子放在面前的案臺上。

負責朗聲提醒燕臣們賀壽過程的禮部官員也看到了重奕的動作,頓時如同正要打鳴卻被掐住脖子的公雞似的,完全忘記他接下來該說什麽。

一片寂靜中,襄王掏荷包無果,將腰間的玉佩拽了下來,用了個巧勁,順著重奕和宋佩瑜之間的縫隙扔向他們面前的案臺。

‘哐’得一聲,玉佩落在六枚金裸子旁邊。

梁王輕笑,他的荷包裏也有金裸子,腰間也有對玉佩,而且他還有就站在身後的親兵。

梁王攤開滿是細小傷疤和老繭的手掌,手指尖朝後懸空在肩膀上。

梁王的親兵楞住,等禮部官員好不容易喘上來噎在喉嚨的那口氣,又開始朗聲指揮燕臣繼續拜壽後,梁王的親兵才開始瘋狂翻胸前和袖袋的位置,甚至低頭看向腳上的靴子。

好在梁王的親兵及時想起來,他腰間還有個荷包,才沒做出當眾脫靴的不雅之舉。

宋佩瑜聽見後面的動靜,從袖口中掏出個比手掌還要大些的銀鏡,倚在案臺上的果盤處,不僅他和重奕能通過銀鏡將梁王親兵的動作收入眼底,梁王和襄王也能看見。

梁王將親兵的荷包拿在手中,毫不客氣的打開荷包口子往裏面看。

一枚金裸子,兩枚銀裸子,剩下的都是銅錢。

梁王將已經敞開口的荷包放在腿上,一只手扶著荷包,一只手伸進荷包掏錢,一個銅板一個銅板的扔在重奕和宋佩瑜身前的案臺上。

不得不說梁王不愧是久經沙場的武將,扔東西的水平遠比襄王好得多。

襄王的玉佩扔在重奕和宋佩瑜身前的案臺上時,將整齊擺放在一起六枚金裸子撞得扭扭歪歪,差點掉到案臺下面去。

梁王扔過去的銅板,卻每次都能不偏不倚的落在同一個位置,發出銅板撞擊的清脆聲音。

不僅早就處於崩潰邊緣的禮部官員受不了這個折磨,孝帝更受不住這等屈辱。

孝帝目光犀利的看向梁王,“梁王!朕好心邀請你來參加朕的壽宴,不是讓你來蓄意搗亂!”

梁王不怒反喜,他看在重奕的面子上忍住悶氣,沒立刻與燕國計較,孝帝還有臉主動找他的麻煩?

“我以梁王之尊來赴宴難道不是好意?”梁王將腿上的荷包扔給身側的襄王,嫌棄坐著沒氣勢,主動站起來逼問孝帝,“本王到要問問你,這就是你們燕國的待客之道?毛都沒長齊的光腚小子都配坐在本王前面?”

宋佩瑜早就準備,出門前特意選擇支白玉雕花折扇別在腰間,借著扇子和寬大的衣袖,能將臉上充滿幸災樂禍的看熱鬧笑容擋得七七八八。

至於沒擋住的那兩三分……

畢竟是因為事情太過好笑,他才沒能忍住。

想來燕國老大人們也能理解。

可憐陳國南陽郡王,好端端的坐在那裏什麽都沒做,就成了毛都沒長齊的光腚小子,怒也不是,不怒也不是,臉上的神情怪異至極。

孝帝本是在質問梁王,沒料到會被反質問回來,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倒是不會忌憚梁王,但他剛才趙國身上吃了大虧,梁王又是唯趙國太子馬首是瞻……

就連太後都沒想到,主動找人麻煩的孝帝,居然會被梁王一句反問堵得啞口無言。

“梁王何必動怒,想來是負責安排席位的人不懂事,才會出現這種情況。”太後看向正臉色青白的南陽郡王,“豐兒,還不將位置給梁王讓出來?”

南陽郡王立刻起身對太後弓腰,語氣中滿含委屈,“侄兒也是第一次來到陳國,進入大殿後就全憑領路太監的安排。見到梁王與襄王坐在趙國的席位上雖然覺得奇怪,卻也聽說聞過兩位王爺與趙國太子私交甚篤,只以為他們是特意坐在那裏。”

說到這裏,南陽郡王轉身對著趙國使臣的席位長揖到底,“若是兩位王爺早些與小王說對席位安排的不滿,小王定會立刻將席位讓給兩位王爺。”

宋佩瑜搖折扇的動作無聲加快。

比起只知道發怒的永和帝,太後與南陽郡王的以退為進聰明多了,等於是將問題又拋回梁王身上。

無論梁王選擇去南陽郡王讓出來的席位落座,還是選擇仍舊坐在趙國席位。

這件事都會從一開始的燕國無禮變成燕國與梁王都有錯。

燕國無禮的是籌辦壽宴的人。

梁王卻少不得要背上沒有氣量又斤斤計較的名聲。

宋佩瑜豎起食指在緊貼著銀鏡的位置搖了搖。

梁王見到宋佩瑜的動作後,握著腰間佩劍的手才松開,臉上顯而易見的怒火也變成似笑非笑。

“早就聽聞當年沒有太後娘娘,孝興就沒法登上皇位,沒想到二十多年過去,孝興還是沒有半點長進,仍舊需要太後娘娘為他周全。”

太後沒接梁王這句話,垂下的眼皮中卻閃過幾不可見的笑意,連帶著對梁王的厭惡都散去了些。

她正需要如梁王這樣的肯定。

燕國帝王離不開她薛紫蓮的扶持。

宋佩瑜沒發現太後的竊喜,卻能看到坐在他斜對面的燕國大司馬眉宇間閃過不喜。

只是不知道這份不喜是對梁王還是對梁王的話,或者……是對太後。

雖然梁王主動坐了回去,也不再扔銅板。

但燕國準備已久的的拜壽儀式還是直接腰斬。

眾人神色各異的坐回各自的位置上,直到穿著新衣服的宮女太監們捧著食盒進來,大殿內凝滯的氛圍才稍稍和緩了些。

孝帝早就對這個壽辰失去所有期待。

他如今只想快些結束壽辰,然後將趙國使臣攆出洛陽。

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任何與趙國有關的人!

因此,孝帝特意將宴席結束時才會宣讀的聖旨,改成在宴席開始前宣讀。

朝臣們早就知道孝帝要在壽辰當天宣讀立太子的聖旨,他們甚至連太子的人選都已經提前知道。

他們不僅不介意孝帝將立太子的聖旨提前宣讀,還發自內心的覺得,自從趙國使臣來到燕國後,孝帝終於做了個正確的決定。

現在宣讀立太子的聖旨,正好能將剛才發生的尷尬截斷,不至於繼續蔓延下去。

太後的想法卻與朝臣們截然不同,她聽握著茶盞的手停頓了下,目光深邃的看向孝帝,“陛下不是專門讓欽天監選了個吉時?怎麽不等……”

孝帝不耐煩的打斷太後的話,“朕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讓所有人都知曉朕的太子是誰。”

太後還想繼續阻攔,孝帝卻沒給太後任何機會,他親自拿起貼身大太監捧著的聖旨,目光在朝臣們身上巡視半晌後,放在大司馬身上,“勞煩大司馬為朕宣讀這份聖旨。”

大司馬立刻起身上前,臉上終於露出今天的第一個笑意。

他走近孝帝後,沒急著去拿聖旨,而是彎腰稽首,“臣恭喜陛下在壽辰之日得償所願,終於後繼有人,太子殿下必是純孝、聰慧之人,才能入您的眼。”

孝帝聞言,嘴角也勾起細小的弧度,連帶著目光都溫和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般暴躁。

這份聖旨的內容完全不出大殿中所有人的預料。

孝帝先宣布立五皇子為皇太子,又立賢妃為繼後給五皇子嫡子的身份。

是子憑母貴還是母憑子貴,已經在先後順序中體現的明明白白。

雖然宴席開始的時候,發生許多在眾人計劃外的事,但此時的雙喜,不,是三喜臨門,卻仍舊能讓大殿中的燕臣們喜笑顏開。

立下太子,會讓燕國的根基更加紮實。

這對朝臣來說,也是好事。

一片歡聲笑語中,燕國親王們紛紛去給孝帝和剛被立為太子的五皇子敬酒。燕國親王之後,還有如同昭和大長公主這樣的長輩和等候已久的老臣們。

被熱鬧喜慶的氛圍籠罩,也讓孝帝將剛發生的不愉快忘記,眉宇間的戾氣逐漸被開懷取代。

這個時候的趙國使臣也格外有眼色,知道孝帝不耐煩他們,也沒特意去惡心孝帝,正抓緊時間吃宴填飽肚子。

放眼整個大殿,只有趙國使臣席位上的人都在埋頭幹飯。

宋佩瑜是怕現在不吃,等會沒法吃,恐怕要餓肚子。

重奕則是看宋佩瑜吃飯,明明不餓也很有食欲。

梁王和襄王只顧著吃飯的理由就更簡單了。

他們又不可能去奉承孝帝,不吃飯還能做什麽?

忽然有個粉衣服宮女走到趙國使臣的席位側面,語氣柔和的開口,“哪位是宋佩瑜大人?太後娘娘賞酒。”

明明紅琴的聲音並不大,但紅琴說完這句話後,正在趙國使臣席位附近的人卻紛紛停下原本正在做的事,目光齊刷刷的落在紅琴捧著的酒壺上。

宋佩瑜掏出帕子擦了擦嘴,從座位上起身,朝著太後的方向揖禮,“謝太後娘娘賞賜。”

更多的人發現這邊的動靜,神色各異的看著太後和宋佩瑜。

孝帝目光犀利的看向紅琴,“太後賞的是什麽酒?”

紅琴無聲深福,“回陛下的話,太後娘娘賞宋大人梨花白。”

“宋大人正值壯年,喝什麽梨花白?”孝帝擺了擺手,對身側的大太監道,“去拿鹿酒來給宋大人。”

紅琴按照太後的眼色,緩步走到宋佩瑜身側,擡手便將壺中酒水往宋佩瑜面前的酒杯中倒,柔聲道,“這是今年最新的梨花白,最是清新香醇卻不醉人。”

孝帝眉目間閃過厲色,猛得從椅子上站起來,正要讓人將紅琴拖出去亂棍打死,就見重奕端起紅琴剛倒的酒一飲而盡。

孝帝頓時忘了他準備做什麽,目瞪口呆的望著重奕,“你……”

重奕將酒飲盡,順勢將酒杯放回案臺上,發出的清脆聲音就是敲在孝帝和諸多燕臣的心上。

他卻對孝帝和燕臣們的反應視而不見,繼續頭也不擡的幹飯。

偏偏他舉動間優雅至極,就算是吃飯,看上去也賞心悅目,哪怕吃飯的速度略快,吃的東西略多,也完全與粗魯沾不上邊。

宋佩瑜替在場的眾人問出他們最關心的問題,“殿下有沒有覺得酒的味道奇怪?”

重奕停下筷子擡頭看向宋佩瑜,“劣酒、難喝、她撒謊。”

紅琴似乎也被重奕的舉動嚇傻,聽到重奕的話後,立刻跪在地上,“奴婢不敢!”

宋佩瑜將手中的折扇拍在案臺上,語氣越發激動,“是不是有詭異的味道,您……”

燕國大司空比宋佩瑜的反應還要誇張,他從遠處大步走到重奕面前,滿臉誠懇的道,“您能將酒吐出來嗎?”

“夠了!”太後狠狠的拍了下座椅邊的扶手,“你們這是什麽意思?難道以為哀家會給宋佩瑜賜毒酒?”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太後身上,眼中色彩基本相同,都是明晃晃的‘是’字。

太後側身看向孝帝,“陛下也以為我會賜毒酒給宋佩瑜?”

孝帝簡直要恨死太後了,自己作死也就算了,還要拉他下水?

“他們如此想我倒也不奇怪,陛下竟然也如此想我?”太後退後兩步跌坐在地上,忽然開始抹眼淚,“先帝走的時候怎麽沒將我也帶走,留我在世上受這等委屈……”

南陽郡王大步躍上高臺去扶太後,“姑母?”

“我的兒,他們是要逼死我。”太後立刻抓住南陽郡王的手臂,“你回去給哥哥帶話,讓他別怪孝帝,都是我沒教好他才換來今日報應。”

即使太後表現的再冤屈,朝臣們仍舊不為所動,立刻派人去太醫院找人來驗酒給重奕診脈。

只是尚且沒有定論的時候,誰都不敢擅自將太後給宋佩瑜賜毒酒的罪名說死,只能任由太後不停的哭鬧。

昭和大長公主正要去安慰太後,卻發現她的手臂被拽住,轉頭看去,是臉色慘白的延慶郡主。

延慶郡主小聲道,“這件事牽扯太大,母親別去湊這個熱鬧。”

昭和大長公主眼中閃過不耐,伸手狠狠的掐在延慶郡主的大腿內側,手指甲幾乎要徹底嵌進延慶郡主的肉裏。

等延慶郡主吃痛松手,昭和大長公主狠狠推開延慶郡主,哭著奔向太後,“嫂嫂,你的命怎麽這麽苦啊……”

上方的兩個女人聲嘶力竭的哭了快半個時辰,太醫們終於得出結論。

太後賞賜給宋佩瑜的梨花白就是普通的梨花白。

喝了那壺梨花白的重奕也沒中毒。

聽到太醫的結論,在場的所有人都狠狠的松了口氣,只有孝帝臉色青綠。

梨花白和趙國太子都沒事,豈不是做實了他不孝,要逼死太後的罪名?

腦袋反應格外快的朝臣們也都想到了這點,吳金飛主動走近正抱在一起抽噎的太後和昭和大長公主,緩聲勸道,“娘娘別傷心了,陛下也是不願意相信您會做出這樣的事,才會一時失語,並不是真的懷疑您。”

被大司馬拉扯袖子的孝帝猛得回過神來,立刻跪在太後面前,“母後這樣指責兒臣,委實讓兒臣傷心透了。若是您想就此去陪先帝,兒臣便自刎給您陪葬,反正兒臣已經有了太子,燕國不會因此而亂。”

正靠著昭和大長公主肩膀抽噎的太後眼中閃過嘲諷。

死到臨頭還敢用‘陪葬’來威脅她,呵。

在眾多燕臣的極力勸說和孝帝指天發誓下,太後終究還是原諒了孝帝,還將她吃過的四喜丸子賜給孝帝。

孝帝為了表示孝心,不僅將剩下的三個完整的四喜丸子都吃了下去,連帶著太後吃了一半的那個丸子,他也毫不嫌棄的吃了下去。

除此之外,孝帝還將太後身邊的女官攆走,親自給太後布菜,無微不至的‘孝順’太後。

已經被完全遺忘的宋佩瑜嘗了口太後賞賜的梨花白,納悶的看向重奕,“這不是挺香醇,怎麽被你說成劣酒?”

重奕將裝著梨花白的酒壺拿到自己身邊,不許宋佩瑜再喝,“劣酒”

宋佩瑜搖了搖頭,就重奕那個挑剔就程度,在有替代品的情況下,怎麽可能屈尊去喝劣酒。

他對自己的酒量有十分清晰的認知,就算覺得梨花白香醇,也絕對不會在今日多飲。

只是在心中記下,尋得閑暇時光時,要讓人溫壺梨花白。

品酒賞月,豈不美哉?

因為有誤會太後賞宋佩瑜毒酒的插曲,孝帝再也不敢想提前退場的事,

就算太後再三表示不需要他伺候用膳,孝帝回到皇位上後,依舊將大部分註意力都放在太後身上,時不時對太後噓寒問暖。

隨著時間的推移,孝帝突然覺得胸前湧起陣陣惡心,剛開始的時候,還只是偶爾惡心,很快便到完全忍不下去的程度。

然而其他人眼中的孝帝卻是在以手杵臉,似乎正陷入酒意。

“嘔~”

皇位上突然響起的嘔吐聲引起所有人的註意,緊接著就是幾乎要將宮殿上的瓦片都掀翻的聲音。

“啊!”

“陛下吐血了!”

“太醫!”

……

難以言喻的味道伴隨著血腥味,快速在大殿內蔓延開。

重奕伸手搭在宋佩瑜的肩上,以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道,“孝帝駕崩了。”

宋佩瑜驀得瞪大眼睛。

剛開始吐血人就沒了?

速度未免過於駭人。

混亂之中,突然有個穿著二品朝服的人站到案臺上,聲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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