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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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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1)

轉眼間就到了永和帝壽辰這日。

除了派使臣前來的雙梁和楚國,燕國和黎國也紛紛送來壽禮。

最為難得的就是燕國,也不知道孝帝要為這份還算過得去的壽禮,生多久悶氣。

永和帝剛拔除穆氏這顆早就深入血肉的釘子,又見到趙國蒸蒸日上,以至於這麽多他國使臣在他生辰之日遠道而來。

人逢喜事之下,看上去比之前年輕了不少。

梁王世子與睿王世子本就是為討好永和帝而來,自然不會放棄這個絕佳的機會,好話不要錢似的砸向坐在高位的永和帝。

剛開始的時候,楚國使臣還能悠閑的看雙梁使臣的笑話。

看得時間久了,卻越想越不對勁。

雙梁對待趙國永和帝的態度如此殷切,豈不是顯得他們楚國的態度散漫,對趙國永和帝不夠重視?

於是楚國使臣也加入到了雙梁使臣的拍馬屁小隊中。

趙國大臣見狀,也是從剛開始的看笑話,到後來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這些人莫不是想要他們的飯碗?

永和帝壽宴立刻變成大型誇誇樂現場。

宋佩瑜飲了幾杯平日裏不會喝的烈酒,正處於暈乎乎的狀態,大腦還能正常思考,反應速度卻比往常慢了許多。

誰正在說話,宋佩瑜就將頭轉向誰的方向,專心致志的聽著那個人說話,等到下個人說話,再將目光轉到另一個方向。

但凡註意到宋佩瑜動作的人,都會覺得此時的宋佩瑜異常乖巧,比如重奕,再比如宋瑾瑜。

重奕很快便發現始終落在宋佩瑜身上的另一道目光,順著這道目光看過去,正好看到正含笑飲酒的宋瑾瑜。

宋瑾瑜也發現了重奕正在看他,但他不想理會重奕。

沒想到重奕沈思片刻後,居然稍稍挪動位置,剛好將宋佩瑜擋得嚴嚴實實。

宋瑾瑜臉上的笑意頓時收斂,他看不到宋佩瑜了,只能看得到擋在宋佩瑜前面的重奕,或者偶爾從黑色華服的邊角處見到宋佩瑜今日穿的朱紅色衣角。

他端著酒杯的手也頓住,突然覺得杯中酒不但失去了之前的香醇,還變得苦澀起來。

沒人會不長眼在永和帝的好日子裏主動找不痛快,除了各國使臣出乎預料的熱情,萬壽節大致流程和效果都達到了籌備這場宴席的人的預期,甚至因為各國使臣的熱情,實際效果比預期的效果還要好。

等到天邊的亮色徹底被黑暗吞噬,外面還放了場盛大的焰火。

宋佩瑜多年研究火藥未果,卻收獲了一茬又一茬的煙花,其精美程度在宋佩瑜眼中不算什麽,在其他人眼中卻是難得的風景。

煙花落幕後,宋瑾瑜突然高聲道,“陛下醉了,殿下帶陛下回去休息吧。”

永和帝立刻揮手,“朕,沒醉!”

可惜永和帝嘴上說著沒醉,潮紅的臉和不協調的手卻出賣了他。

本打算等煙花過後就帶永和帝去休息的肅王都站起來了,聽見宋瑾瑜的話後又坐了回去,看向重奕的目光中蘊含著溢於言表的期待,“朱雀!”

重奕卻沒馬上有動作,而是下意識的看向身側醉貓。

方才他又哄著宋佩瑜喝了幾杯酒,宋佩瑜已經徹底陷入迷茫狀態,反應速度比剛才只是微醺的時候還慢,非要人專門與他慢慢說話,他才會慢慢給出反應。

宋瑾瑜發現重奕的目光,嘴角揚起冷笑,主動走向東宮的席位,彎腰在滿臉茫然的宋佩瑜鼻子上點了下,語氣中帶著幾不可查的責怪,“醉了?”

宋佩瑜立刻抓住宋瑾瑜的手指,“我沒醉!”

認真到軟糯的聲音聽得他身側的兩個男人同時頓住。

宋瑾瑜再看向重奕的目光,不止有若有若無的嫌棄,還有明晃晃的譴責。

可惜重奕早就習慣了各種奇奇怪怪的目光,只要目光的主人不是宋佩瑜,大多數時間,重奕都不會理會,此時也不例外。

宋瑾瑜揚起嘴角,笑意卻不達眼底,“既然貍奴醉了,我便先將他帶走,免得他擾了其他人的興致。殿下也快些帶陛下去飲醒酒湯,陛下正看著您呢。”

說罷,宋瑾瑜再次彎腰貼近宋佩瑜,不厭其煩的問宋佩瑜還知不知道他是誰。

重奕下意識的看向永和帝的方向。

永和帝原本沒看重奕,發現重奕的目光後才看過來,還瘋狂朝重奕招手。

重奕稍作猶豫的功夫,宋佩瑜已經軟糯的喊著大哥,主動抓著宋瑾瑜的衣袖起來,笑嘻嘻的要與宋瑾瑜去另一邊席位。

“貍……”

重奕剛抓住宋佩瑜的手臂,就聽見上方的永和帝在叫他,“朱雀,快來!給朕倒酒!”

宋瑾瑜恰到好處的擋住永和帝與肅王的視線,讓他們看不到重奕正抓著宋佩瑜的手臂。

他眼含笑意的看著重奕,輕聲道,“快去吧,陛下正等著您呢。”

說罷,宋瑾瑜抓著宋佩瑜的手臂輕輕往上提了一下,順利掙脫重奕的手。

見重奕願意松手,宋瑾瑜的臉色才好看了些,徑直帶著宋佩瑜離開。

重奕側頭看了宋瑾瑜和宋佩瑜的背影好一會,才被孜孜不倦的永和帝叫動,起身往上方永和帝的席位去。

剛開始與宋佩瑜一左一右坐在重奕身側,開席不久後就找機會去後面與柏楊同坐的呂紀和,將宋瑾瑜與重奕的交鋒看得一清二楚。

呂紀和與柏楊對視一眼,目光中都是一模一樣的舒心。

總算能有人治這兩個人,畫面還挺賞心悅目。

重奕與永和帝說了幾句話後,立刻發現永和帝真醉的不輕,除了他之外,只認得早就離席的長公主和肅王。

既然如此,宴席也沒再待下去的必要。

重奕學方才宋瑾瑜哄宋佩瑜的樣子,對永和帝伸出手,輕聲道,“走,我帶你回去休息。”

可惜醉酒的永和帝雖然與醉酒的宋佩瑜一樣充滿欺騙性,卻遠沒有宋佩瑜乖巧,他立刻拍開重奕的手,“我還能再喝十一壇酒,來人,給朕上酒!”

重奕頓時無話可說。

這是醉成什麽樣……居然能精準的說出十一壇酒。

回想方才宋瑾瑜是怎麽哄宋佩瑜,重奕也彎下腰與永和帝對視,輕聲問道,“還認得我是誰嗎?”

永和帝毫不猶豫的一巴掌糊在重奕的後背上,發出‘咚’的聲音,嚇得低頭站在不遠處的孟公公和安公公臉都白了,立刻擡頭去看重奕的表情,生怕永和帝這一下給重奕砸出個好歹來。

所幸重奕只是有些茫然,沒有露出吃疼的神色,才讓孟公公與安公公勉強放心。

永和帝糊了一巴掌還不過癮,連續糊了好幾個巴掌後,才掐著腰滿臉驕傲的道,“我的朱雀!青出於藍!”

永和帝突然的大嗓門讓下面嘈雜的聲音瞬間凝滯,無論是醉了還是沒醉的人都擡頭看向永和帝。

反應過來永和帝是在誇太子,眾人臉上的驚訝和茫然才逐漸變成笑容,紛紛對著永和帝的方向拱手,“陛下英明,太子青出於藍!”

宋佩瑜的反應比旁人都要慢些,聽見大家都這麽喊,左右看了半晌,才慢吞吞將雙手抱在一起,一字一頓的重覆這句話。

重奕站在高處,能將宋佩瑜的反應盡數收在眼底,他還看見宋佩瑜慢吞吞的說完這句話後,雙眼亮晶晶的望向身側的宋瑾瑜,似乎是想要讓宋瑾瑜誇他。

可惜此時的重奕並沒有太多的精力能放在宋佩瑜身上,他還要面對幾乎要失去理智的永和帝。

雖然已經在學宋瑾瑜哄宋佩瑜的路上失敗了兩次,但毫無疑問,讓重奕自己想哄永和帝的話更困難。

短暫的猶豫後,重奕就決定,他還要再學一次。

如果這次還不行,就將永和帝扛回勤政殿好了。

永和帝已經用行動朝他證明,與醉鬼沒有道理可講,除非是貍奴那樣可愛的醉鬼。

重奕最後看了眼乖巧坐在宋瑾瑜身側的宋佩瑜,對永和帝伸出手,語氣中帶著嘆息,“我帶你……”

望著永和帝比他看上去還健壯的身板,話還沒說完,重奕就放棄希望,陳述句硬是說成了疑問句,“我帶你回家?”

永和帝果然沒反應,他醉酒的情況似乎更嚴重了,望著重奕的目光甚至帶著懷疑,好像已經連重奕都認不出來了。

就在重奕打算徹底放棄,直接將永和帝扛回勤政殿灌醒酒湯的時候,永和帝的大手突然氣勢洶洶的拍在重奕伸出的手上,“走!回家!”

重奕的眉目幾不可見的柔和下來,暗自用力將永和帝拖起來,幾乎是拖著永和帝往後殿去。

腿都軟的走不了路,還說自己沒醉。



永和帝與重奕離開後,宋瑾瑜讓宋二和宋景明‘看住’宋佩瑜,立刻去找尚書令。

兩人通知其他朝臣,陛下不會再回來,眾人也可以離席了。

呂紀和望了眼被宋氏眾人圍在中間‘調戲’的宋佩瑜,突然覺得他有了給重奕講故事的潛力,起碼他已經有了個肯定會讓重奕感興趣的故事。

可惜講這個故事可能會費說書人……將這個美差讓給別人好了,呂紀和愉快的做出決定。

被呂紀和目光掃到的駱勇和魏致遠突然覺得背脊發涼,開始瘋狂的打噴嚏。

拖著永和帝往後殿走的重奕對前殿各人想法一無所知,在第二次發現永和帝的腳在地上拖著後,他停在原地看向永和帝的臉。

在他的印象中,永和帝的酒量絕對算不上差,起碼不至於喝到腳軟的連貼地都做不到的程度。

永和帝瞪著虎目看向重奕,神志反而比方才在前殿的時候看著清醒。

他指著還有段距離的後殿道,“還沒到呢,怎麽停下了?”

怕你人回去後發現鞋都丟了。

重奕目光示意不遠處的孟公公和安公公來扶住永和帝。

原本老老實實,任憑重奕擺弄的永和帝立刻開始反抗,“你們走開!讓朱雀扶朕,朕……”

重奕半蹲在永和帝面前,慣常平靜的語氣中帶著今晚已經反覆出現的無奈,“來,我背你。”

永和帝楞住,立刻將孟公公和安公公推來,想也不想的朝著重奕的後背撲上去。

孟公公與安公公臉都綠了。

“陛下!”

您可別把殿下砸出個好歹。

被體型幾乎是自己兩倍的永和帝砸過來,重奕卻紋絲不動,輕松起身往後殿去,速度比他剛才拖著永和帝走的時候,快了不止一點。

一片寂靜中,粗聲粗氣的哽咽被凸顯的異常清晰。

重奕停下腳步,臉上閃過茫然。

哽咽聲是從他背上響起。

哭的是永和帝。

重奕從來都沒見過永和帝哭。

他是見過重宗的,雖然重宗死之前,他始終都被穆婉拘在後院,但總有穆婉拘不住他的時候,比如逢年過節一家人共同吃飯或者在將軍府準備的宴會。

重奕從來沒為小時候被穆婉虐待的事怨恨過永和帝。

他自己就能解決只是不願意去解決的事,為什麽要怪別人不幫他解決?

同樣,無論穆婉與他說多少重宗的壞話,說重宗搶了他的父親,搶了他的未來……重奕也從來沒有介意過。

他只記得,重宗是個很細心的人,會記得很久之前的事,也會記得他為數不多的喜好。

重宗戰死的時候,穆婉滿臉興奮的告訴他,老天開眼,讓搶他東西的人不得好死,他的機會終於來了。

還特意在他的袖袋裏倒滿姜水,囑咐他要在重宗的靈堂上抱著永和帝和肅王大哭。

重奕自然不會做這麽無趣的事。

他被穆婉逼著在靈堂守了三天,一滴眼淚都沒掉過。

反而天天詛咒重宗不得好死的穆婉,在靈堂上比重宗的親娘哭的還傷心,甚至哭暈過去好幾次。

與他一樣一滴眼淚都沒掉過的只有永和帝。

但重奕卻能感受到,相比他內心的那點幾乎可以忽略的傷感,永和帝是真的痛苦。

只是永和帝選擇將深刻入骨的傷疤藏起來,輕易不肯讓別人看到他軟弱的那面。

重宗的葬禮,是從前很少與永和帝接觸的重奕,第一次將很多註意力放在永和帝身上。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重奕都以為沒有什麽事能打倒永和帝,讓永和帝失態。

不久後,重奕就看到永和帝暴怒到失去理智。

是因為發現他被穆婉養廢。

如今時隔十年,他本以為永遠都不會哭的永和帝,正趴在他的背上哽咽。

重奕張了張嘴,最後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他不知道該什麽說什麽

要是貍奴在就好了。

貍奴一定知道永和帝為什麽會哭。

早在哽咽聲響起的時候,孟公公和安公公就停在原地,不再跟著重奕與永和帝。

明明停下就是因為怕窺視到永和帝的失態,會被重奕或者清醒後的永和帝厭棄,安公公瞥了眼重奕與永和帝走入黑暗的背影後卻又追了上去。

他將手中的琉璃燈放在了重奕手裏,對著重奕很慈和的笑了笑,才又在原地望著重奕與永和帝往前走。

臨近後殿大門的時候,重奕突然停下腳步,輕聲問道“怎麽了?”

背上的嗚咽聲突然停止,順著脖頸流下的淚水卻沒停。

重奕猶豫了下,又望了眼後殿大門,腳步一轉,背著永和帝去勤政殿與後宮之間的花園。

永和帝不說話,他就沈默的背著永和帝瞎轉,手上的琉璃燈燒盡,暗淡了下去,重奕便隨意找個枝頭,將琉璃燈掛上去,然後繼續背著永和帝往前走。

明明誰都沒開口說話,重奕卻覺得他似乎正在明白什麽。

雖然說不出具體原因,但他有些理解宋佩瑜為什麽會對宋瑾瑜言聽計從了。

不知過了多久,重奕背上的永和帝終於肯開口,“這是在哪?”

重奕腳步不停,繼續以穩定又緩慢的速度往前走,“勤政殿後面的花園。”

永和帝立刻擡起頭,滿是驚訝的道,“不是要回後殿嗎?為什麽會來後花園。老孟和安慶都去哪偷懶了,怎麽連個給你打燈的人都沒有!”

重奕停下腳步。

這是腦子裏的酒氣都順著眼眶流出去了?

永和帝像是才發現他是被重奕背著,連忙掙紮著從重奕身上下來,喋喋不休的抱怨,“怎麽讓你背我,我的儀仗呢?讓十二衛來也行,怎麽能讓你累著。”

聽了永和帝的話,重奕的心情……非常覆雜。

他能感覺的到,永和帝說的話,每一句都是反話。

由此得出結論,永和帝雖然醉酒,卻始終都沒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誰,而且清楚的記得自己剛才都做了什麽。

剛才那個在他背上小聲哽咽的人,就是面前這個迫不及待想與剛才的自己撇清關系的人。

重奕選擇不與永和帝計較。

發現永和帝雖然走路穩當,但視力卻仍舊沒有平時好,在沒有燈的情況下,走在徹底黑下來的花園十分吃力。

重奕默默挽住永和帝的手臂。

永和帝的身體幾不可見的變得僵硬,從昂首闊步恨不得能立刻回到勤政殿,將之前的事徹底翻篇,變成幾乎是原地踏步,想一直在這條路上走下去。

良久後,永和帝才若無其事的開口,“剛才在宴席上,雙梁使臣都表示想與趙國聯姻,願意將同胞姐妹送來趙國,你怎麽看?”

“太醫說王叔想要有子要先養腎,不宜過多行房。”重奕將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想法。誠實的告訴永和帝,換來永和帝糊在他背上響亮的巴掌。

“孽障!就知道氣我!”

永和帝前半句話還能崩住怒氣,說到後半句話卻被氣笑了。

他只是想試探下,將近兩年的時間過去,重奕有沒有對娶妻生子的態度發生改變。

沒想到重奕已經將目光放在了他叔叔身上。

孽障!

永和帝停下腳步,帶著重奕往花園中的涼亭走,兩人並排坐下後,永和帝才嘆了口氣,“都是那賤婦耽誤了你,你不想成家便不想吧,我以後再也不與你提這件事了。”

重奕聽了這話,下意識的想起在青縣遇到的玉靈閣大掌櫃,玉靈閣大掌櫃告訴他,北地亦有男子與男子成婚的事。

如果那個人是宋佩瑜,他當然願意成家。

沒等重奕想好要怎麽開口,永和帝已經順著方才話往下說,“你也別指望三蛋,青鸞有六個妹妹,也沒見有一個弟弟,可見我們家就是子嗣不豐的命。”

重奕默然。

剛才永和帝壽辰,肅王府的姑娘們有單獨賀壽。七個姑娘或是亭亭玉立,或是還被奶娘抱著站在一起,重奕才發現肅王格外招姑娘。

永和帝雖然只有重奕一個兒子,卻曾與元後生下三個兒子,只是當年處境格外艱難,都沒保住。

肅王卻在有了重宗後,集齊了七仙女都沒再見到男孩。

永和帝目光幽遠的看向黑暗深處,拍了怕重奕的大腿,“這樣,青鸞也是大姑娘了,就算三蛋和弟妹再舍不得,也要給她擇婿。給青鸞招個女婿回來,等青鸞生下長子就過繼到你名下。”

“不要”重奕立刻拒絕。

永和帝卻沒急著生氣,他心平氣和的問重奕,“為什麽不要?只要有青鸞在,我不會看她的妹妹,畢竟弟妹也是這麽多年陪著三蛋苦過來。”

說話間,永和帝的眉宇間閃過冷漠,“我也想過用青鸞的妹妹,到時候留子去母,才能永絕後患。但那畢竟是你的妹妹,也是我的侄女,行事如此狠辣太傷天和,報應在我身上倒也沒什麽,只怕會讓你福報受損。”

重奕緩緩搖了搖頭。

他想的反而沒有永和帝多。

聽著學堂老師念叨了許多年時政,又有宋佩瑜與呂紀和但凡找到機會,都要與他念叨些朝堂上的政事。

雖然重奕仍舊對朝堂上的事不感興趣,但他畢竟不是傻子,反而心中清楚的很。

朝堂的事尋其根源都是差不多的道理。

只有重奕不想懂,不願意花費心思在上面,沒有重奕用心去想,還想不明白。

聽見永和帝說要讓大公主招婿然後過繼給他。

重奕立刻能想到,如果永和帝與肅王抱著這樣的念頭,大公主的駙馬必然要經過精挑細選。

出身大世家不行,出身太寒微也不行,甚至連駙馬的祖輩和兄弟都要被框在具體的條件中……

他與貍奴長相廝守,卻要青鸞在永和帝和肅王的安排下,嫁給完全陌生的人,生下不知道是否被期待母親期待的孩子。

重奕覺得完全沒必要。

“你還年輕,想這麽多做什麽?”重奕不讚同的搖了搖頭。

在他看來永和帝才五十大壽,完全沒必要現在就開始為下下任繼承人發愁。

只要宋佩瑜憂國憂民的心思不改,他就不會再抱著‘永和帝駕崩就跑路’的想法。

無論是永和帝還是他,都還有很多時間慢慢去思考下下任皇位繼承人是誰。

永和帝聽了重奕的話後又怒又喜。

怒重奕對繼承人這種家國大事不上心的態度,卻不可抑制的因為聽見兒子說他年輕而開心。

他很快便猜測出重奕拒絕讓大公主招贅,也許是考慮到了大公主的心情,嘴角的笑意更加舒心,故意道,“你怎麽知道比起嫁給誰,青鸞會不會更希望她的孩子能繼承皇位。”

重奕也隨著永和帝的視線望向遠方,堅定到,“不要,按照青鸞的意思,給她尋個她喜歡的駙馬,也不要告訴她,你想過要將她的長子過繼給我。”

重奕知道,迄今為止大公主都沒有生孩子繼承皇位的野心,他也不希望大公主有這樣的野心。

就在剛才,重奕已經下定決心。

他早晚要昭告天下與宋佩瑜成婚,等他繼位後,政事也會交給宋佩瑜處理,如果真如永和帝想的那樣,大公主嫁給個不喜歡的人,從此滿眼都是她的孩子會繼承皇位。

宋佩瑜就會從立場上成為大公主的敵人。

重奕不想看到這樣的畫面。

他寧願隨便抱個孩子,說是永和帝或者肅王的孩子做繼承人。

在他心中,無論是宋佩瑜還是永和帝與肅王,都比所謂的江山重要得多。

至於下任繼承人與他沒有血緣關系,會不會不孝順……

重奕一點都不在意,不孝順就換,大不了等在乎血脈傳承的長輩們都作古後再換。

見重奕態度堅決,永和帝只能先將這件事放過去,卻暗自打定主意要將大公主的婚事再往後壓一壓。

等到明年,他再問重奕一次。

如果重奕的心思還沒改變,他再讓肅王給大公主擇婿。

雖然心中抱著這樣的念頭,永和帝卻很清楚,以重奕的性格,做出的決定八成不會再發生改變。

就像是去年說過不會成親也不會娶妻生子一樣,如今仍舊是那個答案。

永和帝長長的嘆了口氣,擡起手拍了拍重奕的肩膀,“走吧,回勤政殿。”

重奕卻沒馬上起身,擡眼看向永和帝的目光都更加灼熱。

之前不是還在問他是不是要娶妻生子,怎麽不問了?

只要永和帝再問一次,他就告訴永和帝,他雖然還是不願意娶妻生子,卻願意成家立業。

生起這個念頭後,重奕回味了下‘成家立業’這四個平平無奇的字,頭一次覺得這四個字十分有道理。

正是因為宋佩瑜的存在,他才願意放棄等長公主、永和帝、肅王等人離開人世就跑路的想法,逐漸接受他會是太子,也會是趙國下任皇帝的未來。

這不就是成家立業。

可惜因為醉酒情緒激烈爆發過一輪的永和帝已經精疲力盡,根本就沒察覺到重奕的心思。

感覺到重奕仍舊坐在原地,永和帝也只是主動伸手將重奕拽起來。顯然他與重奕,沒有交換眼神就能了解彼此想法的默契。

直到最後,重奕眼中的光亮徹底暗下去,他都沒主動提起想成家立業。

不是因為不好意思,也不是不著急,而是他能感覺到,現在仍舊不是提起這件事最好時機。

再等等,等到大公主出嫁,他的事不會再影響大公主,再與永和帝提這件事。

被宋瑾瑜帶回宋府後,又被女眷們稀罕許久的醉貓宋佩瑜完全不知道,這個晚上,他險些在永和帝面前被動出櫃。

酒醒之後,回想起永和帝壽宴時發生的種種事,宋佩瑜印象最深刻的唯有他像個小傻子似的被全家人逗。

兄長們與女眷們也就算了,都是看著他長大的長輩。

宋景明和宋景玨居然也吃了熊心豹子膽,完全不顧他做叔叔的威嚴。

還有重奕這個罪魁禍首,別以為他醉了就沒有記憶!

原本他在微醺的時候已經不喝了,是重奕騙的他又喝了好幾杯,才會醉得那麽離譜。

永和帝壽宴後不久,楚國使臣就與永和帝辭別。

如果再不從鹹陽出發,他們可能無法在年前回到楚國。

永和帝自然不會為難楚國使臣,還特意從私庫中挑出不少東西回贈給楚皇,其中還有兩座完整無暇的等身銀鏡。

除了送給鹹陽少數人,宋佩瑜只公開在奇貨城拍賣過三做完美無瑕的等身銀鏡,都拍出了數千兩黃金的天價。

直到現在,九州任有一座千金鏡都沒有的地方。

永和帝的回禮不可謂不貴重。

楚國使臣離開後,雙梁使臣都變得更加急切。

他們都緊盯著對面的動靜,就算原本還沈得住氣,也會在發現對面態度變化後被影響。

他們不急著回梁州過年,卻急著得到趙國的回覆。

梁王世子代表梁王表示,只要趙國願意幫助西梁收服東梁,西梁就願意主動歸降趙國。

睿王世子則給趙國帶來了許多有趣的消息,比如笛傀的來源,陳國曾派出許多人秘密潛入趙國……甚至是當初楚國與趙國聯姻失敗後,楚國靈雲公主在長公主府被刺殺的信息。

好巧不巧,這些消息都與陳國有關。

睿王世子表示他父王手中還有更切實的證據,只要趙國願意公開與東梁達成聯盟,東梁不僅願意將這些證據雙手奉上,睿王還願意將他悉心經營多年的消息網都送給趙國。

鹹陽官員們表面上對雙梁使臣完全不在意,實際上卻已經為雙梁使臣吵了好幾個月。

能具體知道雙梁提出條件的只有寥寥不到二十人。

就是這不到二十人,險些將勤政殿的房頂吵翻。

部分人支持西梁,趙國已經徹底拿下衛國將其變成衛郡。

要是能在沒有大波折的情況下再拿下梁州,趙國的地盤就會超過占據徐州和揚州的陳國,成為九州第一國。

另外的人卻覺得所謂‘九州第一國’不過是個虛名。

西梁提出的條件很容易讓人動心卻暗藏陷阱。

趙國要派兵幫西梁收服東梁,然後在沒有梁州軍權的情況下派文官去治理梁州。

萬一哪天梁王突然翻臉,之前付出的人力物力豈不都成了笑話。

還不如應了梁王的話,先將從前沒徹底查明白的陰謀弄清楚。

宋佩瑜有幸陪著重奕聽老臣們吵架,連聽一個月後,看到飯桌上有雞鴨,宋佩瑜都會下意識的繞開筷子。

他害怕。

好在無論是讚成什麽觀點的人,都是一心一意的為趙國著想,只是出發點和主要考慮的側重點不同,才會出現分歧。

過了一個月,雙梁使臣都急得如同熱鍋上的熱螞蟻似的,私下裏頻頻做出小動作。

再拖下去,極有可能逼得雙梁自以為無路可走,鋌而走險做出不理智的行為。

眾人最後一次闡述觀點後,永和帝將目光放在為首的三個人身上,“你們有何看法?”

尚書令讚同與東梁合作,他覺得與東梁合作後,趙國有機會能先拿下時刻被黨項威脅的西梁。

“原本老梁王在世時,集整個梁州之力,才能與黨項抗爭,並讓梁州欣欣向榮。自從老梁王過世,梁州分為東梁與西梁。西梁只靠半個梁州抗爭黨項,初時還看不出什麽,這些年卻一直在吃老梁王留下的底子,這是近十年的梁州糧價,東梁與西梁的糧價已經相差近乎二分之一。”

尚書令從懷中拿出記錄著具體數據的小折遞給永和帝。

除了糧價,還有其他原因促使尚書令想要先‘友東梁拿西梁’。

比如睿王占據東梁後後,立刻讓人將境內能讓西梁通往外界的商路徹底堵死,也不許境內的他國游商再往西梁去。

西梁想要與外界通商,便只能從楚國繞路,或者直接高價從楚國購買西梁沒有的東西。

長此以往,短短十幾年內,不僅是最重要的糧價,東梁與西梁其他物品的價格差也很大,甚至早就超過糧價差。

所以尚書令認為,應該借著這個機會先拿下西梁,得到西梁百姓的認可,然後再溫水煮青蛙的拿下東梁。

東梁百姓發現原本生活不如他們的西梁百姓生活越來越好,甚至超過他們,自然會對睿王產生不滿。

而且睿王自詡有小聰明又沒有硬骨頭,說不定在趙國拿下西梁後,就會迫不及待的遞上降書,主動對趙國投降。

永和帝看過尚書令的小折後,又將小折遞給重奕看,轉而看向雲陽伯,“愛卿以為如何?”

雲陽伯搖了搖頭,“臣覺得諸位同僚說的都有道理,反而拿不定主意。”

永和帝也沒為難雲陽伯,又將目光放在重奕身上,用目光示意重奕輪到他了。

重奕本人對這件事沒有任何想法,如果讓他來說,最方便的莫過於將雲陽伯剛說的話直接拿來用。

但他昨天有被身側的宋佩瑜抓去補課,也從胸口掏出份小折。

重奕,不,宋佩瑜的觀點是小孩子才做選擇,成年人當然是選擇全都要。

重奕將小折遞給永和帝後,毫無感情的開始從頭背誦。

西梁與東梁會爭相討好趙國,且在得不到趙國回應的時候方寸大亂,甚至表現出想要劍走偏鋒孤註一擲的想法,歸根結底是因為怕趙國。

如果趙國能讓西梁與東梁安下心來,便能維持梁州兩家爭鋒的情況,繼續拖下去。

趙國無論是先拿下西梁還是先拿下東梁,都要面臨梁州百姓對趙國深惡痛絕,全力支持剩下的那位‘梁州王’的風險。

對於趙國來說,最穩妥的方式,莫過於同時對西梁與東梁下手,既能讓西梁和東梁時刻有危機感,爭相在趙國面前表現,也能將趙國要付出的代價降到最低。

因為永和帝的無條件支持,朝臣們就算不支持的重奕想法,也不得不先讓東宮的人去與雙梁使臣接觸。

等到重奕的想法失敗,其餘朝臣才有機會再嘗試他們的想法。

可惜宋佩瑜不會給其他人機會。

他花費五天,先後與梁王世子、睿王世子碰面數次。

又等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讓梁王世子與睿王世子與梁州通信。

終於在新年之前與雙梁達成共識。

年後,趙國同時宣布與西梁、東梁建立聯盟。

為了表達誠意,趙國會在西梁各地開設糧行,以低於西梁市價的價格限量出售各種糧食。

西梁則需要每年給趙國提供一批上好的種馬。

梁王明明知道趙國是想通過控制西梁糧價,從而將手慢慢伸入西梁,卻沒法拒絕便宜糧食的誘惑。

而且趙國也會在東梁便宜賣東西,卻不是糧食而是趙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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