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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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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1)

當天晚上,宋佩瑜還沒出宮,勤政殿便有旨意到東宮,斥責太子耽於玩樂,且絲毫沒有悔過之心。

令重奕閉宮反省,期間不許任何人到東宮看望重奕。

宋佩瑜是被孟公公‘請’出的東宮。

翌日,天還蒙蒙亮,宋佩瑜就帶著兩大馬車的東西去長公主府拜訪。

直到日上中天,宋佩瑜才從長公主府出來,在長公主府門口站了一會後,獨自前往鴻臚寺。

下午,宋佩瑜在鴻臚寺接到旨意,永和帝命他送衛國八皇子回衛國。將衛八送回衛國後也不必急著回鹹陽,替太子坐鎮奇貨城。

不是正式的聖旨,而是孟公公轉述永和帝的口諭。

面前是孟公公冰冷的眉眼,身後是鴻臚寺同僚們奇異的目光,宋佩瑜跪在上楞了好一會,才朝著皇宮的方向叩首,低聲道,“臣謹遵陛下口諭。”

孟公公站姿筆挺的立在宋佩瑜身側,語氣絲毫不見往日的和善,提醒宋佩瑜,“宋大人收拾好行李,就盡快出發,多體諒衛國八皇子對衛京的惦記。”

宋佩瑜從地上起來,將腰間的玉雕小貓拿下來往孟公公手裏塞,低聲道,“請問公公,我什麽時候能回鹹陽?”

孟公公臉上閃過明顯的猶豫,到底還是半推半就的收下了玉雕小貓,他輕聲道,“您不必擔心,陛下只是讓您替太子殿下坐鎮奇貨城,又不是要流放您。等陛下想起您了,自然會叫您回來。”

說罷,孟公公像是怕宋佩瑜再問讓他覺得為難的話似的,對宋佩瑜彎了下腰,轉身就走。

宋佩瑜身後的鴻臚寺官員們,也都聽見了宋佩瑜與孟公公的話,眉眼相對間默默交換了幾個眼色。

他們雖然遠離朝堂權力中心,但家中都有消息靈通的人。

早就聽聞過,剛過完年不久,宮中鬧出的動靜。

上次還特意用太子生病,要閉宮養病的借口來遮掩,後頭長公主鬧到宮中去,還大張旗鼓的弄出了祛毒藥來。

如今看來,當初的祛毒藥,也是掩蓋天家父子不和的手段罷了。

半年的時間都沒到,太子又被陛下關在東宮軟禁,這次不僅長公主無動於衷,連太子身邊最得力的宋大人都要被發配到奇貨城去。

鴻臚寺的這些人心中轉過無數個念頭,卻沒在宋佩瑜面前露出分毫。

他們可不敢得罪宋佩瑜。

雖然太子失勢,宋佩瑜也跟著吃掛落。

但宋佩瑜又不是只靠太子,人家可是出身宋氏。

孟公公都說了,等永和帝想起宋佩瑜了,就會讓宋佩瑜回鹹陽。

就算太子無法與永和帝提起宋佩瑜,還有中書令大人在,宋佩瑜回到鹹陽不過是時間的問題。

宋佩瑜臉上掛著勉強的笑容,與眾人打過招呼後,立刻回了宋府。

當天下午,呂紀和長跪在勤政殿前,沒見到永和帝的面,卻得了永和帝的口諭。

‘朕聽聞奇貨城還缺個副城主,你與宋佩瑜一起去吧。’

呂紀和在勤政殿門口被尚書令訓斥了幾句,臭著臉回府收拾行李。

短短一天的時間,鹹陽再次風雲驟變。

東宮小學堂的其他人聽聞這些變故後,立刻派人去宋府與呂府打探消息,卻什麽都打聽不出來。

宋佩瑜告訴他們‘別問,別管。’

呂紀和告訴他們‘離遠點。’

面對愁眉苦臉陷入深思的眾人,輕輕搖著折扇的柏楊覺得寂寞極了。

他下午的時候,就收到了宋府的消息,宋佩瑜要將他也帶去奇貨城。

但他不知道能不能與其他人說。

穩妥起見,只能對不起各位同窗了。

駱勇突然拍了下手掌,一掃之前的萎靡,滿臉興奮的道,“不如我們也去勤政殿外給殿下求情吧!”

“好主意!”平彰對著駱勇伸出大拇指,第一個響應,“反正我們加起來都沒有宋佩瑜與呂紀和聰明,那就跟著他們做好了!”

魏致遠皺起眉毛,低聲反駁,“這是什麽好主意?宋佩瑜與呂紀和背靠宋氏和呂氏都沒法為殿下求情,被陛下直接發配到了奇貨城,我們去求情又能有什麽好果子吃?”

“我們人這麽多,萬一成功了?”盛泰然雙手交疊握在一起,吶吶的開口。

魏致遠對盛泰然和善的笑了笑,沒有再開口,態度卻顯而易見。

眾人意見不一,面面相覷間突然想起來,還有一個人始終都沒說話,紛紛將目光放在柏楊身上。

柏楊想了想,告訴他們,“你們……我們學著宋佩瑜與呂紀和去給殿下求情,最壞的結果就是跟宋佩瑜、呂紀和一樣,被發配到奇貨城。”

去奇貨城的人越多,就越容易被朝堂想起來,想回鹹陽也會更容易。

在座的這些人,除了平彰之外,還真沒有怕去了奇貨城就回不來的人。

柏楊自己身份特殊,就不多說了。

盛泰然有個做貴妃的姐姐在後宮。

駱勇他爹是永和帝的心腹,他從小就叫著永和帝姑父長大。

就連魏致遠也不怕,魏忠雖然在朝堂失勢,卻是永和帝身邊為數不多的老人。魏忠若是為了獨子不要面子,肯在永和帝面前哭哭舊情,永和帝也不會置之不理。

魏致遠見眾人都露出雀雀欲試的神色,提醒大家,“如果我們都去了奇貨城,豈不是只有殿下一個人留在鹹陽?”

魏致遠的話,猶如一盆冷水澆在眾人頭頂。

他們面面相覷,都有些發蔫。

正猶豫著,突然有穿著青衣的小太監從宮中找來。

小太監認真的給眾人見禮,老老實實的跪在地上,說話字正腔圓卻慢的磨人心志,“我來傳殿下的口諭,讓平驍騎去東宮。”

眾人面露詫異,他們可從來都沒在東宮見過這個小太監。

若是平時,他們自然不會將這點小事放在心上,東宮那麽多宮人,他們認不全才是正常。

但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蛛絲馬跡般的疑點都讓他們格外重視。

小太監說話雖慢,口齒卻異常清晰。

他說他不是東宮的太監,是勤政殿的太監。

長公主晚上進宮與陛下共用晚膳,說起了太子被軟禁東宮的事,才有陛下開恩,允許太子選一個人去東宮陪他。

沒想到居然還有這等驚喜,駱勇立刻將小太監從地上拽起來,按在自己身邊坐下,還將桌子上的糕點拿到小太監面前,催促道,“長公主與陛下都怎麽說?再說得詳細些。”

小太監僵硬的坐在駱勇身側,茫然的環顧四周,語氣也不怎麽堅定,“我不能說,孟爺爺說,不能將陛下的言行透露出去。”

眾人就算有再大的脾氣,也沒法對才到他們腰間高的小太監發,只能變得法兒的誘哄小太監,讓小太監透露出更多的內情。

可憐小太監本就是憑著可愛單純入了孟公公眼,怎麽可能繞的過這些混世魔王,沒招架兩句,就什麽該說的不該說的都透露給他們了。

永和帝不僅沒聽長公主的話,將重奕放出來,還因此與長公主起了爭執。

直到長公主掉了眼淚,永和帝才勉強退步,讓太子選個人進東宮陪他反省,隨手指了小太監去辦這件事。

平彰滿臉掩飾不住的激動,急聲道,“殿下竟然選了我?”

小太監滿臉天真的搖頭,“殿下選了宋賓客,但宋賓客要送衛國八皇子回衛國,不能去東宮陪殿下。”

感受到身上若有若無的目光,平彰伸手拍了拍胸膛,驕傲的昂起腦袋,也不知是說給小太監聽,還是說給其他人聽,聲音格外響亮,“在宋兄與呂兄都不能進宮的情況下,殿下選擇了我。”

小太監似乎被平彰突然洪亮的聲音嚇了一跳,下意識的點了下頭,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做了什麽後,立刻瘋狂搖頭,連帶著兩只手也瘋狂搖擺,卻因為過於著急而有些口吃,“不不不……殿,殿下……”

平彰無聲抹了把臉,再也沒有勇氣去看其他人的神色,朝著小太監伸手,“好了,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說了。我們進宮吧,別讓殿下等急了。”

說罷,平彰已經牽著小太監的手,朝著門口疾步前行,滿腦子都是他要立刻離開這個傷心尷尬的地方。

小太監被拽的幾乎雙腳離地,回頭依依不舍的望向桌子上的糕點。

剛才駱公子是將糕點賞給他了吧?

平驍騎能不能給他個機會,將他那碟糕點帶上?

小太監正想著糕點,突然發現平彰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已經停下了腳步。

平彰松開握著小太監手腕的手,虛擋住臉上的傷心,低聲道,“去把你的糕點帶上。”

小太監短暫的楞了一下,立刻發出聲短促的歡呼,朝著門內跑去。

平驍騎真是個好人!

怪不得太子殿下知道不能讓宋賓客去東宮陪他後,第一個想起的就是平驍騎。

還在糾結自己到底能在重奕心中排上第幾位的平彰,完全不知道,他已經與振奮人心的消息擦肩而過。

平彰去東宮陪重奕,其他人羨慕酸澀的同時,反而不再糾結。

既然已經有人留在鹹陽陪伴殿下,那他們就都去勤政殿前求情試試。

就算他們都被發配去奇貨城,大公主與惠陽縣主還有平彰都在鹹陽,駱勇也說會求他爹照顧殿下。

雖然不太願意面對現實,但他們不得不承認,單是駱指揮使一個人在鹹陽照顧殿下,就比在座的所有人加起來都有用。

於是被發配到奇貨城的人,從兩個變成了六個。

宋佩瑜是替重奕坐鎮奇貨城,呂紀和是去做副城主。

柏楊、駱勇、魏致遠、盛泰然就比較慘了,他們只能在奇貨城守大門。

值得一提的是,在柏楊等人也被發配奇貨城後,大公主成功擺脫了身邊的奴仆,也跪在了勤政殿外。

可惜永和帝沒見她,也沒讓任何人給她傳話。

肅王與肅王妃親自到勤政殿外抓人,將大公主抓回肅王府軟禁,說是要遂了大公主的心願。

太子在東宮思過多久,大公主就在肅王府被禁足多久。

見識到永和帝的決心後,朝堂上下徹底絕了替太子求情的心思。

如果真的能求情,長公主和肅王難道不是最能影響永和帝的人?

中書令與尚書令,難道願意眼睜睜的看著弟弟和兒子被發配到奇貨城?

連元後的侄子駱勇都沒逃過被發配到奇貨城的懲罰。

宋佩瑜也像是認命了似的,離開鹹陽的時候,不僅帶著衛國八皇子,和同樣被發配到奇貨城的副城主和諸多門衛,還帶著幾大車的等身銀鏡。

大有既然短時間內回不來了,就順便在奇貨城售賣新品的意思。

隔日長公主府的宴會上,鹹陽的夫人貴女們第一次見到等身銀鏡,知道宋佩瑜將準備售賣的所有等身銀鏡都帶走了後,頓時捶胸頓足,恨不得能叫人將宋佩瑜追回來。

這麽好的東西急著帶去奇貨城做什麽?

先在鹹陽賣啊!

宋老夫人與長公主閑聊的時候,不經意的透露出等身銀鏡的制作艱難。

銀鏡莊共生產了一千五百四十二座等身銀鏡。

初步篩選後,只剩下一百二十座等身銀鏡,那些被定義為不及格的等身銀鏡已經被徹底銷毀。

除了宋氏內部消化的五座等身銀鏡,和送到宮中、長公主府與肅王府的五座等身銀鏡,只有宋佩瑜帶去奇貨城的七座等身銀鏡能稱得上是完美無瑕。

銀鏡莊還剩一百零三座等身銀鏡,只待詳細記錄瑕疵後徹底銷毀。

悄悄豎著耳朵聽著長公主與宋老夫人說話的夫人們聞言,紛紛提起了興致,求著宋老夫人讓她們看看銀鏡莊的瑕疵品是什麽樣。

宋老夫人猶豫後,終究還是抵不住老姐妹們的勸說,應下了此事,承諾回府後會給眾人發帖子,邀請她們去銀鏡莊賞鏡。

賞鏡當天,一百零三座銀鏡,錯落有致的擺放在空曠的水泥地上。

夫人貴女們多少還是有些不適應銀鏡中格外清晰的鏡像,剛開始的時候,她們甚至不敢輕易靠近銀鏡。

已經習慣了銀鏡的長公主卻沒有這等顧慮,甚至因為夫人貴女們有些畏縮的表現而顯得更加從容貴氣。

有長公主與宋氏女眷們從容不迫的姿態珠玉在前,已經習慣了攀比的鹹陽貴夫人們又正能甘心屈於人後。

沒過多大一會,參加宴席的所有人都適應了從銀鏡中看自己的模樣,甚至還能專心研究這些鏡子上都有什麽瑕疵。

宋佩瑜為銀鏡上的瑕疵下過大功夫,擺放在水泥地上的這些銀鏡中所謂的瑕疵,都是經過巧妙設計的‘藝術’。

比如某個等身銀鏡的上方突然出現個粉色的‘汙漬’,初看的時候,只覺得粉色‘汙漬’突兀礙眼,若是細看,就會覺得粉色的‘汙漬’像是只展翅欲飛的蝴蝶。

某個等身鏡的左上角有三道長短不一、顏色不同的豎立痕跡,雖然顯眼,卻不會擋住想照鏡子的人的臉。

……

越是近距離接觸等身銀鏡,夫人貴女們就越是舍不得這些有瑕疵的等身銀鏡被毀。

尤其是聽說宋佩瑜已經將銀鏡坊的工匠都帶去奇貨城後,夫人貴女們就更舍不得這批等身銀鏡了。

誰知道陛下什麽時候才能原諒太子,肯讓宋佩瑜回鹹陽。

錯過了這批等身銀鏡,她們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

再怎麽動心,夫人貴女們也說不出來要用瑕疵品的話,只能一味的勸宋老夫人不要浪費了這些等身銀鏡。

宋老夫人的態度卻很堅定,她與眾人道,“這些東西存了瑕疵,你們是必然看不上的,最多賣給商家夫人,讓她們開個眼界。但貍奴離開鹹陽時特意將這些瑕疵品托付給我,就是怕別人舍不得眼前的利益,壞了銀鏡莊的名聲。貍奴說了,宋氏銀鏡莊,絕對不會賣瑕疵品。”

圍在宋老夫人身側的夫人們面面相覷,突然不知道該怎麽說了。

哪怕宋氏願意將這些有瑕疵的等身銀鏡賣給商家婦也行啊。

商家婦人最會看眉眼高低,自然知道該將銀鏡送到哪。

宋氏堅持不賣瑕疵品,也不是不能理解。

如果是她們掌握了生產等身銀鏡的秘方,也不會樂見市面上有瑕疵品流通。

但她們如今不是賣家而是買家,自然不在乎賣家的口碑,只想早買早享受。

長公主坐在主賓的位置上,將眾人精彩紛呈的臉色皆收入眼底。

她放下手中的琉璃茶盞,用帕子擦了擦嘴,慢條斯理的開口,“要本宮說,貍奴還是過於較真了。這些銀鏡雖然有瑕疵在,卻不耽誤使用。自陛下登基以來,就勸誡朝臣勤儉,並堅持以身作則。若是讓他知曉,這麽多尚且能用的等身銀鏡白白被銷毀了,定要為此悶悶不樂。”

眾人見已經有了完美等身銀鏡的長公主竟然願意為她們解圍,頓時大喜過望,順著長公主的話繼續勸說宋老夫人。

她們不敢以永和帝勤儉為由頭逼迫宋老夫人,只能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瘋狂暗示宋老夫人,她們對等身銀鏡的喜愛。

經不住眾人的輪番勸說,宋老夫人臉上的堅定逐漸變成猶豫。

“貍奴終究是年輕人,心氣大了些,不如陛下與長公主想的周全。”宋老夫人嘆了口氣,看向窗外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等身銀鏡,“這些等身銀鏡直接銷毀,確實有些可惜。”

長公主也點了點頭,笑道,“你是貍奴的母親,他有思慮不周的地方,自然要你這個做母親的替他找補。你替他拿個主意就是了,若是貍奴從奇貨城回來後有不服氣,你就讓他來找本宮。”

宋老夫人擺了擺手,“不過是些家務事,就不勞煩長公主了。”

坐在宋老夫人身側的葉氏以帕捂嘴,笑著對長公主道,“您不知道,我這小弟弟孝順極了,但凡手頭有點什麽東西,都要第一時間送到母親的松鶴堂。只要母親發話,他絕對不會有異議。”

長公主對著葉氏點了點頭,讚嘆道,“老夫人好福氣。”

眼看著惦記了好幾天的等身銀鏡終於有了希望,在場的夫人們自然不會吝嗇好話,順著葉氏與長公主的話往下說,恨不得能將宋佩瑜讚成絕無僅有的孝子。

宋老夫人被捧的笑不攏嘴,也沒刻意吊著眾人的胃口。

她沈吟了一會,很快有了主意,“老身聽聞,前些日子有異龍攪弄風雨,弄出龍吸水的異象。異龍雖然不敢與陛下真龍之身抗衡,沒到鹹陽來興風作亂,倉皇逃命的時候卻驚擾了許多西邊的百姓。”

“這些等身銀鏡雖然不耽誤使用,但畢竟有了瑕疵。恰好貍奴又不在,老身也不知道該如何定價。不如公開拍賣,價高者得。所得款項,宋氏分文不取,全都用於賑災。希望在龍吸水異象中受災的難民,能在陛下的庇護下早日恢覆正常生活。”

長公主面露動容,恭維宋老夫人大義的同時,還幫宋老夫人出了些主意。

其他貴夫人們也不甘示弱,三言兩語之間就將這件事徹底定下了。

剩下的一百零三座稍有些瑕疵的鏡子,全都交給長公主組織拍賣。

長公主當即給一百零三座等身銀鏡當場編號。

從明天開始,每天按照編號售賣一座等身銀鏡,有意出價者,遣人去長公主府的門房處報價即可。

每日報價的時間從卯時到宵禁,第二日可以在長公主府的門房處得知前一日的鏡子是以什麽價格賣給了誰。

一切事宜商議妥當後,長公主輕輕搖晃著手中的團扇,“等到所有等身銀鏡都賣出去後,本宮再邀請諸位夫人來盤算賬冊。”

眾人知道長公主這是不願意落人口實的意思,她們中的大多數人,也有意借著等身銀鏡討好長公主與宋老夫人,因此也沒認真推脫,最後都高高興興的應了下來。

編號為一,瑕疵最小的等身銀鏡,在第一天被拍賣。

從早上開始,長公主府門房上的茶水點心就沒停過。

各府的得力奴仆恨不得使出渾身解數,從長公主府的人口中打聽到,今日的等身銀鏡被叫到了什麽價格。

可惜長公主驕矜,她府上的奴才便也高人一等,雖然不至於用鼻孔看人,甚至還能說得上是進退得當,謙遜有禮,卻根本就不肯理會各府奴仆的套話。

有情緒過於激動或者言語不當者,直接被長公主府的護衛丟了出去。

有些人上午來了,下午還要來。

下午來了後,直接不走了,厚著臉皮要在長公主府打鋪蓋。

哪怕宵禁後才能知道結果,已經不能再回府上,也能在第二日一大早回府報信,好讓自家主子能在第一時間知道結果。

對於這些人,長公主府倒是寬容得很,還特意給他們空出個能暫時休息的院子。

翌日,天還蒙蒙亮,第一座等身銀鏡花落誰家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鹹陽。

盛氏以一千兩黃金的價格,拔得頭籌

就連等著上朝的尚書令,都拿‘千金鏡’打趣同樣等著上朝的宋瑾瑜。

宋瑾瑜卻不肯接這茬,被問急了,就說他記得宋佩瑜房中有座完美無瑕的等身銀鏡,如今宋佩瑜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鹹陽,等身銀鏡放著也是落灰……

尚書令聞弦歌而知雅意,立刻不再打趣宋瑾瑜。

花錢還要買瑕疵品算什麽?

他能從宋瑾瑜這裏拿到完美的等身銀鏡。

尚書令之前不肯放過宋瑾瑜,也不是計較買‘千金鏡’的花費。

千兩黃金,雖然不是小數目,但也不足以讓尚書令小了氣量。

他介意的是宋氏弄出來的這些花花道子。

宋氏要名還是要錢都與呂氏無關,但在幽州這個地界上,呂氏的當家夫人卻不能輸給個‘商人婦’。

隨著晨鐘敲響,勤政殿宮門大開。

宋瑾瑜與尚書令相視一笑,紛紛謙讓對方先行。

穆侍中冷哼一聲,徑直從宋瑾瑜與尚書令之間穿行了過去。

他籌謀已久,終於借著東宮讓穆氏翻身,卻沒想到永和帝居然能狠心到如此程度,因著憎恨穆氏,連唯一的兒子都不顧。

不過這樣也好,重奕徹底對永和帝死心,才能發現穆氏的好。

至於宋氏與呂氏……不過是秋後的螞蚱罷了。

尚書令夫人雖然錯失第一座公開拍賣的等身銀鏡,卻得到了從宋府送來的完美無瑕的等身銀鏡。也就不再介懷第一天的失利了。

其他貴夫人卻沒有這樣的好運,她們不僅暗自悔恨落在了‘商人婦’後面,還要面對更讓人煩躁的現實。

盛氏夫人這個曾經的商人婦已經走到了她們前頭,還有許多身家僅次於盛氏,真正的商人婦,也在等身銀鏡拍賣的第二天派人去了長公主府。

長公主府的門房竟然也接待了他們!

從這天起,什麽穆氏、什麽太子,都成了昨日黃花。

鹹陽貴族們最關心的事,莫過於今日的等身銀鏡被拍賣到了什麽價格,自家什麽時候才能有一座等身銀鏡。

這不僅是後院婦人們的攀比爭鋒,也是外面男人們的臉面。

為什麽中書令大人能憑著面子,就從宋氏討一座完美無瑕的等身銀鏡。有些人卻連花錢買都舍不得?天天派小廝去長公主府競價,每次都空手而回,好意思嗎?

男人一旦八卦惡毒起來,根本就不會再給後院婦人們留下發揮的餘地。

宋佩瑜與衛國八皇子一行人還沒到到蔚縣,‘千金鏡’的各種奇聞,就先在與趙國相鄰的各國之間傳開了。

前往蔚縣的路上,宋佩瑜等人不止一次遇到正趕往鹹陽的各國游商,他們都想去鹹陽碰碰運氣。

從鹹陽傳出來的最新傳聞,楚國襄王拍了座等身銀鏡,命人送回楚國,長公主府並未阻止。

也有一開始就在鹹陽的他國游商,從長公主府拍到了等身銀鏡。

只要能出得起當天最高的價格,長公主府並不介意買走等身銀鏡的人是世家還是富商,是趙國人還是他國人。

宋佩瑜從鹹陽離開的當天就病了。

柏楊說他是心中憋著虛火,郁氣下沈導致的癥狀,除了吃藥調理,只能自己想開。

東宮小學堂的人都明白宋佩瑜是為什麽而病,連勸說的話都說不出來。

這個時候,無論說什麽,都顯得過於蒼白。

因為宋佩瑜的病癥,除了柏楊與呂紀和,其他人都沒再去打擾宋佩瑜。

就連衛國八皇子與衛國使者,都始終是呂紀和出面招待。

只有每次在驛站停下或者出發的時候,眾人才能看到臉色蒼白,肉眼可見的憔悴了不少的宋佩瑜,在面生奴仆的攙扶下出現。

出於對病號的特殊照顧,眾人每次都將驛站最大最舒適的房間讓給宋佩瑜,連最難伺候的呂紀和都沒提出過異議。

可惜大多數人卻不知道,宋佩瑜的房間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住。

離開人前後,宋佩瑜心不慌了,氣不喘了。

容光煥發的翻看各地送來的書信。

‘千金鏡’聞名各國,不僅讓鹹陽熱鬧了起來,奇貨城更熱鬧。

所有人都知曉,宋佩瑜不僅從鹹陽帶走了七座完美無瑕的等身銀鏡前往奇貨城,還將鹹陽銀鏡坊的所有匠人都帶去了奇貨城。

有瑕疵的等身銀鏡都能價值千金,完美無缺的等身銀鏡能價值多少?

不僅梁州與豫州的富商立刻朝奇貨城出發,連始終都是偷偷摸摸與奇貨城交易的翼州富商都大張旗鼓的前往奇貨城,生怕晚一步,再想要完美無缺的等身銀鏡,就要等不知多久的時間。

奇貨城甚至還接待了來自衛國的富商。

宋佩瑜將已經到達奇貨城的衛國富商記下來,小聲嘀咕,“回頭問問向雲和衛八,這些人都是什麽來歷。”

在衛國已經快要沒有王法的時候,還敢去奇貨城買等身銀鏡。

要不就是真正的聰明人,打算在奇貨城避難,等衛國安穩下來再回去。

要不就是根本就沒打算回衛國,打算進些貨物後,前往其他國家。

也有可能是要錢不要命的狠人……

以目前的形勢,宋佩瑜反而希望在奇貨城的衛國商人能特別一些,最好是要錢不要命的狠人。

錢,是奇貨城最不缺的東西。

始終坐在宋佩瑜對面,安靜的看著宋佩瑜邊看信邊念叨的人突然開口,“楊業,當初與向雲一同來奇貨城的人。”

“你記得!”宋佩瑜滿是驚喜的看向重奕,然後默默捂住眼睛。

自從離開東宮後,重奕就沒卸下過身上的偽裝。

宋佩瑜讓人連夜給重奕制作了一雙‘恨天高’,穿上這雙鞋後,原本就身高八尺傲視群雄的重奕,直接變成了‘小巨人’。

衣服裏面再裹上層層軟布縫制出來的軟墊,重奕給人的視覺效果,馬上從身體修長勻稱的青年,變成膀大腰圓的壯漢。

裸露在外面的皮膚撲上黑粉,蒙住半只眼睛,然後整個右臉都用特殊染料畫出燙傷的痕跡。

重奕光明正大的低頭站在魏致遠、盛泰然等人面前,這些人都沒懷疑過宋氏給宋佩瑜派的忠仆,會是本應該在東宮反省的重奕。

宋佩瑜給重奕偽裝出來的形象,簡直太符合‘有真本事的護衛’形象了。

再加上宋佩瑜從離開鹹陽後就開始稱病,每天都窩在馬車裏不肯輕易露面,重奕所扮的宋缺,是時刻貼身保護宋佩瑜的護衛,自然是整日陪著宋佩瑜窩在馬車中,也不輕易出現在人前。

就連平時最為跳脫,喜歡找各種高手餵招的駱勇,都很有眼色的沒來叨擾宋佩瑜。

如今距離蔚縣的路程只剩下三天,除了事先就知道宋缺就是重奕的人,竟然沒有一個人發現不對勁。

重奕目光定定的望著正捂著眼睛的宋佩瑜,無聲繃直嘴角。

即使沒與重奕對視,光是感受重奕的目光,宋佩瑜也覺得良心受到了譴責。

他悄悄分開手指,透過縫隙去看重奕,剛好看見重奕擡起手想要摸臉。

也許是感覺到了宋佩瑜的目光,重奕忽然擡起眼皮,烏黑的的眼睛正對上宋佩瑜視線。

宋佩瑜輕咳一聲,若無其事的放下手,他隔著衣服捂著隱隱作痛的良心,解釋道,“我剛才眼睛疼來著。”

重奕並不知道還有‘辣眼睛’的說法,他感覺到宋佩瑜沒有說謊,卻還是覺得有些怪異。

看到重奕下意識歪頭的動作,宋佩瑜捂著心臟的手更用力了。

他竟然覺得黑得堪比煤球,一只眼睛被黑布蒙上,臉上遍布燙傷痕跡的重奕很萌?

他的審美大概沒救了。

但重奕的眼睛真的很漂亮,尤其是那雙明亮清澈的眼睛,放眼望去只能看到他的身影,宋佩瑜覺得無論此時的重奕與他說什麽,他都無法拒絕。

“燒傷妝好看嗎?”重奕的聲音不知不覺間變得涼嗖嗖的。

宋佩瑜抱著不能讓重奕不高興的想法,昧著良心點頭,“你什麽樣都好看。”

“唔”重奕似乎是很滿意這個答案,嘴角勾起了小小的弧度,毫不猶豫的道,“既然這麽好看,你也化個燒傷妝讓我看看。”

宋佩瑜望著重奕的目光凝滯了一下,然後如無其事的轉開視線,“也不知道慕容將軍與平彰怎麽樣了,等我們從蔚縣趕往奇貨城的時候……”

重奕冷笑,望著宋佩瑜的目光逐漸犀利。

宋佩瑜只當他既沒聽見也沒看見,繼續之前沒說完的話,“等我們在蔚縣修整後,趕往奇貨城的時候,慕容將軍也差不多能點完兵。大軍從莊縣到蔚縣,刻意隱瞞動向的情況下,也最多五天的時間就夠了。”

永和帝已經在鹹陽籌備糧草,莊縣原本就有大糧倉,蔚縣去年也新設了糧倉。也就是說,他們完全不必擔心開戰後,糧草供應的問題。

只要時機得當,他們隨時都能對衛國開戰。

重奕根本就不肯接宋佩瑜的話茬,無論宋佩瑜說什麽,他都以不變應萬變,烏黑的眼睛靜靜的盯著宋佩瑜。

兩人目光相對,無聲對峙了一會。

宋佩瑜忽然起身朝著門口走去,“我去找呂紀和問……嗯?”

感覺腳下的觸感有些不對勁,宋佩瑜下意識的低下頭去。

視線中突然多了個豎起來的圓潤頭顱,圓潤頭顱上還有兩個茫然找不到對焦處的黑點。

腦子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宋佩瑜的身體已經做出了最誠實的反應。

“蛇啊!”

尖叫的同時,宋佩瑜想也不想的回頭,朝著他剛剛嫌棄過的‘燒傷’臉撲了過去。

呂紀和與柏楊正好來找宋佩瑜與重奕,剛走到門口,就聽見宋佩瑜難掩驚恐的叫聲。

呂紀和的臉色頓時變得慘白,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好幾步。

柏楊卻想不也想的抓著呂紀和的袖子沖了進去。

房間內,通體深灰色的蛇被根玉簪釘在地上,尾巴仍舊在瘋狂擺動,甚至掃到了呂紀和的腳腕。

呂紀和立刻雙腿發軟,貼著墻壁坐在地上。

他很清醒,但清醒並不能戰勝恐懼。

為了讓自己冷靜點,呂紀和僵硬的移開目光,看向剛才發出慘叫的人。

宋佩瑜正披散著頭發,雙腳離地的騎在看不清臉的壯漢身上,死命的往壯漢懷裏躲。

明知道壯漢就是重奕,呂紀和仍舊覺得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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