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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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當日通判府也有小宴,盛宅借口家族有在清明祭祀祖先的習慣婉拒了,特意給通判府送了兩大車的美酒來,算是他們給陳通判的賠罪。

陳通判向來對盛氏兄弟有諸多寬容,自然不會計較這些小事。就算有陳蒙生辰時,想將女兒嫁給盛氏兄弟卻遭到推脫的人,有意說盛氏兄弟的壞話,陳通判也是一笑置之,讓人完全看不通他的想法,其他人反而不敢再多說了。

酒過三巡,陳通判就獨自離席。

這是他的習慣,從來不會與任何人共同在一張桌子上吃飯超過兩盞茶的時間,就算陳蒙也不能例外。

不得不說宋佩瑜釀造的美酒真的很受祁鎮人的喜歡,就算是獨自離席的陳通判,也不忘吩咐人再從廚房裏給他上桌小菜,熱壺青玉巷送來的美酒一同送去書房。

千杯不倒的陳通判不知不覺的倒了下去,直到被人用針紮醒,望著劉理和大夫焦急關切的臉色,陳通判也難得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這個時候的劉理卻沒有心情去判斷陳通判的狀態,眼見著陳通判睜開眼睛,他連忙開口,“大人,不好了,鎮子上出事了!”

“嗯?”陳通判沒將劉理的話放在心上,他晃了晃格外發沈的腦袋,心中詫異的很,青玉巷送來的美酒雖然香濃醇烈,喝完後卻從來不會讓人出現酒宿後的難受癥狀。

今日是怎麽感覺不同,難不成是他喝醉後恰好著涼了?

隨著劉理越來越快的語速,陳通判原本心不在焉的表情逐漸沈重了下來。

劉理告訴陳通判,他下午的時候,突然覺得困得厲害,本以為是今日飲酒多了才會如此,便決定早些回房休息。

出了書房後,卻發現他的貼身小廝正坐在地上睡的香甜。

劉理雖然不是多嚴苛的人,卻也不能縱容小廝上差的時候如此輕慢,便伸腳去踢小廝的腿,然而無論他用多大的力道,小廝都紋絲不動。

越來越困,也忍不住開始往墻上靠的劉理猛然驚醒。

不對勁!

劉理馬上放棄小廝,高聲喊人,結果除了守門的護衛被叫來,偌大的劉府竟然沒人再應聲了。

劉理當即去廚房,將頭浸入水缸。

反覆幾次,他才終於清醒了些,卻還是眼皮發沈。

劉理質問走路七扭八歪卻不自知的護衛後,得知所與人的感覺都與他相同,還有什麽不明白?

他府上的所有人都被下藥了!

劉理馬上命人將倒在府中各處的人都搬到一起,然後去藥鋪找大夫。

去找大夫的護衛卻連滾帶爬的回來,告訴劉理,鎮上的人大部分都與府上的人一樣不明不白的陷入沈睡,大街上隨處可見倒在墻邊無聲無息的人。

劉理聞言,頓時打了個激靈,火速趕來通判府。

好在鎮上的大夫沒有全部中招。

有尚且清醒的大夫告訴劉理,昏睡的人都是中了迷藥。

陳通判就是通過那大夫的施針才能醒過來。

尚且沒聽完劉理的話,陳通判就發現了事情的關鍵點,他一掌拍在床上,因為過於激動,說出口的話都破音了,“去青玉巷盛宅!迷藥是下在酒裏!”

劉理聞言立刻轉身,親自帶著尚且清醒的護衛趕往青玉巷盛宅。

他為人憨直卻不傻,經過陳通判的提醒後,已經有了盛宅可能人去樓空的心裏準備,也明白如果讓盛氏兄弟跑了,陳通判盛怒,頭一個遭殃的就是沒第一時間趕往盛宅抓人的他。

陳通判使勁晃了晃仍舊發昏的腦袋,看了眼左右,除了大夫,地上那些身上插滿銀針的人不是陳蒙,就都是他的心腹。

已經對劉理心生不滿的陳通判嘆了口氣。

罷了,他肯用劉理就是因為太明白劉理是什麽樣的人。

隨著大夫的施針,陳蒙與其他人相繼醒來。

劉理也滿身虛汗的從外面回來,剛與陳通判打了個照面就雙膝砸在了地上,低聲道,“盛宅只剩下當歸、黃芪和白素,他們身上也中了與鎮民相同的迷藥,睡得不省人事。”

“不對啊!”剛明白前因後果,看上去比陳通判還憤怒的陳蒙大喊,“盛宅年前不是又去了兩個小廝,那兩個小廝呢?”

劉理的頭又往下低了低,音量卻沒低下去,“大力和大壯沒在盛宅,可能被盛氏兄弟帶走了。”

‘啪’

陳通判將手上的茶盞砸在墻上,因為憤怒,臉上的神色格外猙獰,“好!好一個盛氏兄弟!傳消息去匪寨,讓他們務必攔下盛氏兄弟。除了盛譽,其他人不必特意留活口。”

“我去盛宅的時候就讓人去傳話攔截盛氏兄弟,約摸著這個時候,消息已經傳到最近的寨子了。”劉理低聲道。

給陳通判施針的大夫攙扶著個頭發胡子花白的老頭進門,老頭慢悠悠的對陳通判行禮,語速也是不緊不慢,“老朽弄明白這迷藥的作用了。”

正怒火中燒的陳通判怎麽能忍受老頭如此緩慢的語氣,立刻打斷,“什麽時候所有昏睡的人都能醒過來?”

光是讓匪寨的人攔截還是不保準,他要讓鎮子上的衙役們也出去追盛氏兄弟。

白胡子老頭年歲大了反應慢,明知道陳通判著急,他也沒法說話快,只能盡量減少說話的字數,“後天正午。”

“後天正午?!”陳通判不可思議的重覆,見到白胡子老頭點頭後一口回絕,“不行!最遲明天早上,他們必須醒過來,否則你們父子的藥鋪也不必再開下去了。”

白胡子老頭聞言頓時急了,連說話速度都快了不少,“急不得,施針,一炷香只能醒三人。”

白胡子老頭祖上三代都是大夫,在祁鎮也頗有威望。

陳通判知道,白胡子老頭說不可能,那就是真的不可能。

‘哐’

陳通判再次握拳錘在床上。

這次他沒有上次幸運,手背頓時青了一大塊,疼得他直皺眉。

白胡子老頭見陳通判確實著急的很,微微搖了搖頭,出門繼續找人施針去了。

既然通判大人著急,那就先將通判府的人都叫醒吧。

“不對!”陳通判沈思半晌,突然擡起頭來,目光灼灼的望著仍舊靜靜跪在地上的劉理,厲聲道,“你派去匪寨報信的人去多久了,怎麽還沒人回來?!”

按照陳通判的規矩,只要有命令抵達匪寨,匪寨就要立刻派人來通判府,既是讓多疑的陳通判放心,也有利於陳通判時刻掌握匪寨寨主的動向。

劉理是夕陽尚且在天邊的時候派人去匪寨報信,如今月上中天還沒人來通判府。

外面的匪寨也出事了!

房間內的人不是陳通判的兒子就是陳通判的心腹,都知道陳通判的規矩。

還沒等劉理回話,陳蒙就被嚇白了臉,胡亂找了個理由,“也許是劉叔派出去的人也中了藥,出鎮不久就睡著了,根本就沒來得及將消息告訴匪寨,等到……”

又一個茶盞從陳通判手中飛出去,直接砸在陳蒙的腳邊,“蠢貨!閉嘴!”

“劉理,你帶人去將藥皂院的人都殺……不,這樣時間不夠。”陳通判眼睛轉了一圈,重新下達命令,“你帶人將藥皂院點了,我們立刻出城!”

當初讓知道藥皂具體制作方式的人都只能住在藥皂院果然沒錯,這不就給他節省了時間。

劉理臉色大變,“可……”

他是祁鎮出生,祁鎮長大的人。

雖然早就知道通判府做的那些勾當,但陳通判告訴他正是因為那些土匪,才不會有外人來打擾祁鎮的安寧,而且祁鎮的人有地種有飯吃有衣穿,日子過的並不差。

因此劉理知道陳通判不是個純粹的好人,卻從來都沒覺得聽陳通判的話不對。

這個命令他卻沒法接受,藥皂院既有看著他長大的人,也有他看著長大的人,怎麽能……

“沒有可是!”陳通判蠻橫的揮手,“立刻去做!”

想到離開祁鎮後,他還需要劉理和劉理的手下保護,陳通判的態度又和緩了下來,“我知曉你是個念舊情的人,如果不是這些人可能會將我們離開祁鎮後安身立命的根本洩露出去,我也狠不下心。他們怎麽也沒有我們的未來重要吧?你若是下不去手,我也不逼你了,讓……”陳通判看向屋內已經清醒過來的其他人。

“我去!”劉理喉結劇烈滾動了下,屋內的人都能看得出來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有多痛苦。

劉理喃喃,“大人將我撿回通判府,拱我吃穿又命人教我習武,沒有大人就沒有劉理的今天。當年我發過誓,若是有朝一日不能做到大人的要求,就立刻暴斃。”

說罷,劉理狠狠的磕了個頭,轉身決絕離開。

陳通判望著劉理的背影,嘴角揚起抹笑意,他可太喜歡劉理的性子了。

劉理暫時離開,去火燒藥皂院,通判府已經醒來的人也沒閑著,馬上開始整理離開要帶著的東西。

陳通判還讓所有人出去,燒了許多見不得人的東西,只將賣藥皂的賬本隨身攜帶。

失去祁鎮也沒關系,他還有藥皂,只要有藥皂他就有錢,實在不行他還能帶著藥皂方子與別人合作,賬本上的人都是好目標。

好在通判府的馬不會貪圖美酒,個個都精神的很,天邊亮起濃煙和橘紅不久,劉理就帶著四個人滿臉沈重的回來了。

陳通判帶著兒子,帶著心腹,強硬的綁著並不願意離開的白胡子老頭和他的兒子,策馬出了祁鎮。

黑夜中,陳通判最後回頭看了眼他經營了將近三十年的祁鎮,發出極低的聲音,“盛氏兄弟!來日我定要將你們扒皮抽骨,以還今日之辱。”

陳通判是個狡猾且疑心病重的人,這種人總會在尚且安逸的時候就想好退路,陳通判也不例外。

他展開懷中發黃的羊皮地圖,上面詳細標註了祁鎮周圍的情況,每個匪寨的地點、規模也一覽無餘。

陳通判又胖又粗的手指在羊皮地圖上劃了一條路,剛好能避開祁鎮外圍的所有土匪寨,他低聲對劉理道,“將火把熄滅,我們走這條路。”

劉理沈默點頭,去隊首帶路。

一行人立刻出發,在黑夜中如同一陣疾風般,快速離開祁鎮的範圍。

可惜陳通判等人的運氣不太好,

可能是虧心事做得多了,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他們在路上遇到了難得會下山的狼群。

通判府的馬再好,也不可能戰勝本能,連面對狼群都能從容以對。剛與狼群打了個照面,就有人被受驚的馬甩到了狼群中,慘叫聲剛發出一半,就被分食了。

血腥的場面讓眾人紛紛臉色大變。

讓他們更心驚膽戰的是,狼群分食了那個倒黴蛋後,竟然沒馬上撲上來,而是開始繞圈,想要包圍他們。

劉理抽出腰間的長刀,將陳通判護在身後,滿眼的視死如歸,“您快走,我幫您攔住狼群。”

陳通判這個時候說不出任何客氣的話,聞言仿佛是嚇傻的人被突然驚醒了般,立刻馭馬轉身,卻絕望的發現,無論他如何拍打馬屁股,甚至鞭子上都能聞到隱約的血腥味了,他身下的駿馬仍舊紋絲不動。

馬也被狼群嚇傻了。

隨著聲悠長的狼嚎,狼群忽然沖了上來。

“啊!”陳通判為了躲開朝著他撲來的母狼,伸手將身側的人推了出去。

陳蒙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這個距離,他已經能聞到母狼口中的腥臭。然後他就失去了意識,沒來得及看將他推出去的人最後一眼。

劉理也看到了陳通判將陳蒙推到狼群中的動作,因此刀尖稍稍停頓了下,立刻感受到了來自手臂的劇痛。

劉理驟然回神,猛的揮舞拳頭打在狼頭上。就算身上的傷口在流血,刀仍舊揮舞的飛快,將陳通判密不透風的護在身後。

陳通判的心腹都養尊處優慣了,除了劉理幾乎沒有能打的人,沒過多大功夫就減員了至少一半。

但仍舊有個好消息。

在陳通判的逃亡隊伍只剩下三分之一後,狼群吃飽了,它們不再執著於要將剩下的人馬上咬死。

除了劉理。

劉理傷了三頭狼,殺了兩頭狼。

狼群記仇,非要立刻咬死劉理不可。

陳通判身邊的人也發現了這點,立刻大喊。

“狼群吃飽了!”

“它們只想咬死劉理,他殺了這些畜生的同伴,畜生記仇。”

“將劉理推出去,劉理死了,我們就安全了!”

……

劉理拎著正在滴血的大刀猛的回頭,目光猶如惡鬼般可怖。

正在說話的人紛紛禁聲,不約而同的向後躲去。

狼群見劉理走神,立刻朝著劉理的咽喉處撲了上來,劉理握著刀狠狠的劈下去……腥臭的血液如滿天紅雨般的落下,灰狼竟然被硬生生的劈成的兩半。

滿心憤怒的狼群都畏懼宛若殺神的劉理,暫時停下了進攻,卻仍舊圍著幸存的人久久不願離去。

只有劉理明白,他已經是強弩之末,剛才那一刀已經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能暫時震懾住狼群就夠了,起碼能讓他將通判大人送出去。

劉理盡量不讓自己露出疲態,被那些狡猾的畜生察覺到他的真實情況,轉頭看向陳通判。

陳通判卻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兩步,與剛才明目張膽的說要將劉理推出去平息狼群怒火的人站到了一起。

劉理頓時忘了他想要說什麽,站在原地,目光茫然的望著陳通判。

陳通判扯出個僵硬的笑容,移開視線去看狼群。

原本二十多頭狼,如今還剩下十六頭,都蹲坐在原地,幽綠的目光直勾勾的望著被它們圍著的人,那種目光怎麽看都覺得熟悉的很,陳通判卻沒放在心上。

劉理也隨著陳通判的目光看向狼群,他咬緊牙關,突然覺得心如同處於冰涼雪地般寒冷。

他也覺得狼群的目光熟悉,劉理曾經無數次站在陳通判身側,擡起眼皮就能將陳通判的一舉一動收入眼底,陳通判看向祁鎮鎮民的目光就是這樣,漫不經心又勢在必得。

劉理突然覺得無趣極了,他不再想趁著自己還沒倒下再拼一拼將陳通判送出狼群,而是沈默的轉身,再次與狼群對峙。

直到今日,他仍舊記得第一次踏入通判府的時候,對還是通判府公子的陳通判發出的誓言。

只要有他在,就不許任何人傷害陳通判。

還有完不成陳通判的命令就暴斃。

今天就是應誓的時候。

他是沒有來處也沒有去處的人,唯有對陳通判的忠心仿佛是刻在了骨子裏,久而久之,就成了他存活於世的人意義。

聽見身後突然加粗的呼吸聲和熟悉的腳步聲,劉理無聲握緊手上早就變得坑坑窪窪的長刀,放松了緊繃的肌肉。

然後就感覺到了身後的巨力,他還是被推出了,被他發誓要效忠的人。

劉理甚至不想回頭,因為已經沒有意義了。

預想之中的疼痛沒有來,朝著劉理撲來的灰狼砸在劉理身上,比劉理先閉上了眼睛。

有只羽箭從灰狼的右耳進入,左耳飛出,貫穿了灰狼的腦袋。

變故發生在一瞬間,所有人都短暫了楞住了,繼而指著遠處策馬而來的人瘋狂吶喊,“我們有救了!是匪寨!一定是匪寨的人!”

陳通判望著已經開始殺狼的人卻比他的心腹要冷靜的多,他已經開始思考,如今的匪寨是不是還會對他唯命是從,他要怎麽才能保證匪寨的人不反噬。

沒關系,他還有藥皂方子。

有藥皂方子就等於有源源不斷的金錢,匪寨的人本就是為了錢毫無底線的人。

只要有錢,這些人其實更好控制。想通之後,陳通判又恢覆了往日的從容,負手立於原地,等著匪寨的首領來見他。

劉理卻覺得疲憊至極,根本就不想掀翻身上的灰狼屍體再站起來,躺在地上望著身側的刀光劍影發呆。

沒過多大功夫,十多頭灰狼就死在了格外驍勇的‘土匪’手上。

為首的那個人將目光放在負手而立的陳通判身上,忽然開口,“你就是陳琦?”

陳通判發現他不認識這個領頭的土匪,如此身長八尺、美若冠玉的土匪,他要是見過,絕對不會想不起來名字。

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土匪竟然敢直呼他的名字。

陳通判擡手,制止了他身後喊‘放肆’的蠢貨,沈聲道,“我離開祁鎮前已經將所有知道藥皂方子的人都處理了,如今世上只有我一個人知曉藥皂方子的內容,你想要藥皂方子,就要先讓我滿意。”

土匪頭子聞言仿佛是聽見了格外好笑的事情,手搭在身側面容硬朗的年輕人肩上,笑的腰都彎了下去。

“果然是個蠢貨。”帶著笑意的話順著夜風傳入每個人耳中。

陳通判通判從容篤定的表情出現明顯的裂痕,他厲聲道,“你難道不想知道藥皂方子的內容?”

慕容靖扶著宋景玨的肩膀站直身體,看向陳通判的目光越發輕蔑,大發慈悲的讓對方死個明白,“你知道盛氏兄弟是誰嗎?”

陳通判發現他跟不上土匪頭子的思路,竟然完全想不出土匪頭子這麽問的原因。

這不是個好現象,他不能被土匪頭子牽著鼻子走。

於是他目光冷冷的盯著土匪頭子,完全沒有答話的意思。

慕容靖笑了笑,“他是芬芳庭的主人啊。”

沒等陳通判反應過來,慕容靖已經揮了揮手,冷聲道,“將這些人都綁起來,帶回去交給殿下定奪。”

芬芳庭的主人?

殿下?!

已經被堵住嘴牢牢捆住的陳通判驀得瞪大眼睛,瘋狂掙紮。

他知道盛氏兄弟是誰了,他們竟然敢騙他!

負責押送陳通判的士兵一腳踢在陳通判的肋骨上,低聲呵斥,“老實點!”

陳通判哪裏受過這等屈辱,當即鬧騰的更歡了,比面對狼群時還有精神,然後就脖子一痛,人事不知了。

在場幸存的所有人,包括被埋在灰狼屍體下的劉理都被挖了出來,不得不原路折返。

慕容靖目光掃過這些外表各異的人後,指著劉理道,“你,給我帶路,祁鎮,食香樓。”

被刀架在脖子上後,劉理突然發現,如果有可能,他還是想活著,所以他沒拒絕慕容靖的要求。

只是劉理沒想到,盛宅人去樓空後,盛氏兄弟,不,也許不是盛氏兄弟,他們竟然沒馬上離開祁鎮,而是藏在了食香樓。

進入祁鎮後,慕容靖讓副將帶著士兵去接管通判府,他則帶著宋景玨和親衛直奔食香樓。

“七叔!”宋景玨先在某個包間中發現了正圍在一起吃連湯面的四個人,頓時不管不顧的朝著宋佩瑜撲了過去,嚇得宋佩瑜人都楞住了,連連喊‘停’,生怕手裏的碗被某個傻小子撞翻了。

所幸宋佩瑜擔心的事沒變成現實,重奕站起來,伸手精準的拎住了宋景玨的脖頸,讓他停在了宋佩瑜面前。

宋佩瑜連忙將碗放下,揚起大大的笑容去抱仿佛是嚇傻了的宋景玨,“好久不見。”

正準備松手的重奕皺起眉毛,手上的力道忽然重了些,將宋景玨從宋佩瑜懷中拎了出來,低聲道,“站好”

早就傻眼的宋景玨下意識的應了一聲,終於再次擁有腳踏實地的感覺。

這一刻,宋景玨連宋佩瑜都顧不上了,傻乎乎的轉頭,目瞪口呆的望著比他高一頭的人,吶吶道,“殿下”

重奕垂下眼皮看宋景玨,“嗯”

“殿下?”

剛才輕而易舉將他拎起來的人,竟然真的是三皇子?

重奕看向宋佩瑜,“他傻?”

宋佩瑜捂住臉,悶聲道,“不傻,就是不太聰明。”

沒等宋景玨從‘手無縛雞之力的三皇子,竟然能毫不費力的單手就將他拎起來’的沖擊中回過神來,聽見宋景玨喊‘小叔’的慕容靖已經尋來了。

他單膝跪在重奕面前,“臣給殿下請安,殿下此番逢兇化吉,今後必定萬事順遂。”

還沒回神的宋景玨忽然道,“他真是殿下?”

正要匯報外面的土匪寨子和祁鎮情況的慕容靖聞言楞住,皺眉看向重奕。

明明犯傻的是宋景玨,覺得沒臉見人的卻是宋佩瑜。

尤其是感受到呂紀和毫不掩飾看傻子的目光後,宋佩瑜已經能想象得到,呂紀和心裏在嘀咕什麽了。

柏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發自內心的感慨,“沒想到宋兄的侄子,性格居然與宋兄差了這麽多。”

於是覺得沒臉見人的從一個人變成了兩個人,第二個人是慕容靖。

祁鎮大多數人都中了迷藥昏睡,少數沒昏睡的人也早就發現了不對勁,都緊鎖家門守在親人身邊,任憑外面有多大的動靜都不肯露頭。

陳通判從祁鎮逃離的時候,又將通判府所有清醒的護衛都帶走了。

因此慕容靖占領通判府,控制祁鎮,都不費吹灰之力。

進入祁鎮之前,慕容靖已經將祁鎮外所有的土匪寨都剿滅,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除此之外,慕容靖還將土匪寨的賬冊都拿來了。

眾人從食香樓離開,前往通判府。

重奕坐在主位上,滿臉無欲無求,靠著椅背閉上眼睛,誰都猜不透他是不是睡著了。

宋佩瑜與呂紀和一頭紮進慕容靖帶回來的賬冊中,短短半個時辰,就將有用的信息都挑出來。

半個時辰,也足夠慕容靖將祁鎮有用的消息都整理出來。

他等宋佩瑜給重奕念完了整理出來的賬冊,親自給宋佩瑜端了杯熱茶,然後接替了宋佩瑜的位置,沈聲道,“臣來祁鎮的路上,遇到了想要逃離的陳琦等人,順便帶了回來,如今已經審訊完了。”

劉理沒真燒了藥皂院,他篤定陳通判不會浪費時間親自去看藥皂院的情況,特意叫了幾個沒陷入昏睡的鎮民,讓他們在藥皂院外起幾個火堆。

劉理從小就在通判府辦差,在祁鎮的威望僅次於陳通判父子,不用過多的解釋,就能讓鎮民無條件的聽他的話。

慕容靖的人去藥皂院看情況的時候,那幾個鎮民還在往火堆裏添柴。

被逮回來的那些人中,陳通判已經算是骨頭比較硬的了。

其他人知道‘盛氏兄弟’的真實身份後,半點反抗之心都升不起來,慕容靖的人問什麽,他們就老老實實的答什麽。

爭搶著交代陳通判積年累月的種種罪行,連帶著在面對狼群時,陳通判將陳蒙推到狼群中後,又將劉理也推進狼群裏的事都交代了。

仿佛已經忘了,陳通判正是聽了他們的慫恿,才會將劉理推進狼群。

反倒是劉理,始終一言不發,就算是被打了板子也不肯松口。

久久沒再聽見慕容靖開口,仿佛是睡著了般的重奕‘嗯’了聲。

然後又沒了下文,仿佛這聲‘嗯’,只是為了證明他沒有睡著。

宋佩瑜沈思了會,自然的對慕容靖道,“想要將祁鎮的變故瞞住,還要安撫祁鎮的百姓,就不能將這些人都斬草除根。先養著他們,這兩天將他們這些年的罪行都羅列下來,公布出去。然後讓祁鎮百姓給他們投票,票數最高的三個人留下來,其餘人……”

宋佩瑜看向他剛念完的賬冊,外面那些土匪,甚至會將人肉切割的讓人看不出來,然後運回祁鎮,騙祁鎮百姓說是動物肉。

想到此處,宋佩瑜忍不住幹嘔了聲,恨恨的道,“其餘人都在牢中淩遲!”

慕容靖自然不會覺得宋佩瑜殘忍,卻沒馬上應宋佩瑜的話,而是看向不知何時睜開眼睛,正看著宋佩瑜的重奕,“殿下?”

重奕點了點頭,“祁鎮的事都聽貍奴的,不必再問我了。”

呂紀和、柏楊都與重奕、宋佩瑜在外面漂泊了將近一年,也算是共患難的交情,早就接受了重奕和宋佩瑜之間的‘特殊關系’,也習慣了只要宋佩瑜開口,重奕從來都不會說不的德行。

因此並沒有覺得宋佩瑜替重奕下令有哪裏不對。

也沒覺得重奕話中透露的信息對宋佩瑜的親昵信任不同尋常。

笑話,更勁爆的他們都見多了。

慕容靖卻不同,作為一個要帶兵在外的將領,慕容靖最需要君主的信任,看似簡單的一句話,裏面的學問可太多了。

能從趙國的眾多武將中脫穎而出,慕容靖絕對不是個只會打仗的莽夫,他的政治敏感度甚至比許多文官都強。

他馬上就註意到了重奕對宋佩瑜非同尋常的信任。

恐怕不亞於陛下對中書令大人。

而且既然祁鎮的事都聽宋佩瑜的,重奕本人並不關心。

那年前密信中,那份與重奕性格絲毫不符的建城計劃又是出自誰之手?

幾個呼吸間,慕容靖心中已經轉過了無數個念頭,卻沒在臉上表現出來任何情緒,無聲退出燈火通明的花廳。

走到通判府的大門口,慕容靖才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花廳的方向,目光覆雜極了。

如今鹹陽宋氏正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他又手握二十萬邊軍,已經是危險至極的境地,若是宋氏下一代又出現能影響未來君主如此之深的人。

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陛下晚年還會有如今的心胸嗎?

巡視祁鎮回來的宋景玨詫異的看著面色覆雜的慕容靖,“父親?”

慕容靖回過神來,忽然道,“算算日子,元娘再有三個多月就要生了。”

宋景玨臉上立刻揚起雀躍的笑意,“見到小叔無恙我就放心了,過幾天我就回蔚縣去陪著元娘。”

“你們該分家了。”慕容靖望著滿臉傻笑的女婿,突然道。

“嗯?分家?”宋景玨被慕容靖突然的話說懵了,向來對慕容靖言聽計從的宋景玨吶吶道,“可是我的庶弟才兩歲多……”

這時候分家,別說是對他娘的名聲如何了,就連他和元娘,甚至是他爹,都要被人指著脊梁骨罵。

慕容靖什麽覆雜情緒都沒了,沒好氣的在宋景玨屁股上踹了一腳,“蠢貨!我孫子的性子可千萬別像你!”

宋景玨不明不白的被踹了一腳,也不生氣,舔著臉對慕容靖露出討好的笑來,“我蠢些不要緊,孩子也未必像我,要是像元娘聰慧或者像父親英明最好,或者像我爹、像大伯、像小叔、像大哥……”宋景玨掰著手指,越數越樂,“就算像我這麽蠢也不要緊,這些人都能照顧他百歲無憂。”

慕容靖頓時什麽脾氣都沒了,安慰的拍了拍宋景玨的肩膀,無奈道,“像你也不是一無是處,天生神力,從出生就比別人更優秀。”

宋景玨聽見這話更高興了,完全沒將慕容靖剛才說分家的事記在心裏。

目送宋景玨高高興興的去府內找宋佩瑜,慕容靖臉上的笑意才逐漸淡下去。

罷了,回到鹹陽,他就借口舊傷覆發辭官。

只要他的元娘好,他別無所求。

祁鎮鎮民陸續醒來後,輕而易舉的發現通判府的熟悉面孔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們完全不認識的人。

宋佩瑜本以為對通判府百般推崇愛戴的祁鎮鎮民會因此而鬧事,卻沒想到,祁鎮鎮民只窩在家中藏了幾天,就若無其事的開始了從前的生活。

靠地吃飯的人紛紛出城準備春耕,以開鋪子為生的人也紛紛開門營業,還有人悄悄來通判府問,通判府還會不會給鋪子補貨。

宋佩瑜沒急著告訴鎮民,他們很快就要離開祁鎮,也不必再春耕了,而是先讓人敲鑼打鼓的將通判府眾人的罪行公布於眾,然後讓趙軍挨家挨戶的去問,原本陳通判和他的心腹中只有三個人能活,他們希望那三個人是誰。

關於食人肉等過於驚世駭俗之事,宋佩瑜都將證據毀去了,也沒讓祁鎮鎮民知曉。僅僅祁鎮外面的土匪都是通判府所養這一件事,就足夠讓祁鎮鎮民臉色勃然大變,繼而對通判府生出憎恨來。

最後劉理竟然得到了所有鎮民投的票,這些鎮民都希望劉理能活下來,還有兩個在通判府不起眼的人,得到的票數分別在第二和第三。

宋佩瑜不願意去看過於血腥的畫面,也不願意再聽陳通判的廢話浪費時間,拒絕了陳通判想要見他的請求後,就沒再關註這件事。

三日後,活下來的三個人被洗涮幹凈,送到重奕面前。

他們被逼著看其他人被淩遲的過程,始終都不知道自己能幸免於難,直到被淩遲的人血都流幹凈了,他們才知道自己能活下來,以及能活下來的原因。

可惜他們中有個人心理素質不太好,已經嚇瘋了。

慕容靖將那個已經瘋了的人指給重奕看,冷聲道,“我看這人的罪名中也有強奸虐待被土匪寨綁來的女子,還活生生打死了好幾個,沒想到膽子卻不大。”

柏楊皺眉,忍不住道,“他做過這樣的事,祁鎮鎮民還能允許他活下來?”

慕容靖看向柏楊,並沒有因為柏楊是燕國世家的人就忽視他,解釋道,“他所做的惡事都是在土匪寨,在祁鎮卻是個樂善好施又熱心的人。”

宋佩瑜聞言也皺起了眉毛,他忽然覺得他出的主意似乎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好,祁鎮鎮民無辜,那些被土匪綁了的人更可憐。

“他們都有什麽罪名?”宋佩瑜指著劉理和另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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