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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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幾個字,給平彰脆弱的心靈帶來了莫大的傷害。

好在‘私奔’的下半場及時開始,平彰順勢將註意力都放在高臺上,佯裝沒感受到重奕的嘲諷。

‘私奔’下半場從書生和姑娘私奔開始。

如果說上半場是少年少女情竇初開,浪漫邂逅開出了美麗的花朵。

那下半場就是世俗混合著油鹽醬醋茶,將愛情花朵澆死的兇殺現場。

先是姑娘的家族為了讓姑娘的同族姐妹婚事不受她的影響,直接朝外界宣告她暴斃了。

然後姑娘和書生在外面花光了姑娘帶出來的私房後,兩個人都不事生產只能回家。他們不敢回姑娘家,就只能回書生家。

書生家裏卻不肯認姑娘做兒媳婦,反而怪姑娘帶壞了他們的兒子,將姑娘當成了導致他們兒子沒能高中的罪魁禍首。

姑娘再想回娘家找人給她撐腰,才發現自己已經‘暴斃’。

最後姑娘只能委身給書生做妾,娘家母親和哥哥還願意私下貼補姑娘,卻不肯再與她見面。

姑娘將錢都拿來給書生繼續讀書,自己給書生家當牛做馬,做盡了在娘家從未做過的累活苦活,只因為書生承諾,等他高中定會稟明父母,娶她為妻。

三年後,書生最後一名中榜,姑娘以為自己終於熬出頭了,卻聽聞書生的座師看重了書生,要將女兒嫁給書生。

書生回家與爹娘說起此事,他們都怕座師知曉姑娘的存在,會改變主意,打定主意要毒死姑娘。

‘私奔’最後的結局是姑娘在書生動手之前,先在飯菜裏下的迷藥,然後一把火將書生家燒了。

大火燒了整整三天三夜才熄滅,官府在廢墟中找到了三具焦屍,兩個老年人和一個壯年男性,正是書生和他的父母,卻沒交代姑娘最後去哪了。

宋佩瑜見情況不對,趁著一樓的客人們還沒反應過來,及時帶重奕他們去了三樓。將一樓的叫罵和二樓的哭聲都擋在門外。

平彰同樣好奇姑娘去哪了,忍不住問宋佩瑜。

宋佩瑜反問,“你覺得姑娘去哪了?”

“她失去了原有的身份,又在書生家蹉跎了這麽多年……”平彰搖了搖頭,“可惜她一個官家千金,恐怕只能給商人做填房了。”

平彰說罷,非要追問宋佩瑜他有沒有猜對,卻只得到‘咭膊恢道’的答案。更覺得抓心撓肝,恨不得能直接殺到寫劇本的人家中,問清楚那姑娘最後究竟是什麽結局。

穆清也想知道寫劇本的人是誰,他卻不關心姑娘最後的結局,他想知道舞臺劇中的‘趕考’和‘座師’都是什麽意思,並為此心事重重。

對此,宋佩瑜只能遺憾的告訴他們。

他是偶然從書房的藏書中發現了私奔的話本,上面並沒有署名,他也不知道原作者是誰。

平彰聞言就將‘私奔’的故事放在腦後,做賊似的去包房對內的窗口看了看,發現看不到二樓的女眷後就失去了興趣,轉而喊了幾個人去房間角落打麻將。

穆清反倒是更在意‘私奔’的來歷了,還特意問宋佩瑜能不能查查‘私奔’的話本是從何而來。

宋佩瑜連連討饒,只說他是真的不記得了,連忙帶著穆清和重奕去看房間另一邊的長桌,那裏正擺著宋佩瑜弄出來的古代版桌球。

宋佩瑜親自示範給穆清和重奕看怎麽玩,已經打上麻將的平彰見狀也過來湊熱鬧。

桌上一個白球,十五個紅球,六個彩球。

因為是示範,就沒太在意規則。

宋佩瑜連中三個紅球,第四桿差了點力道,將球桿轉交給平彰。

平彰深吸了口氣,繞著長桌轉了好幾圈,才選定要打哪顆球。趴在球桌上擺好姿勢,猛的一個擡手,直接將白球和被白球撞到的黑球都懟飛了。多虧了重奕眼疾手快,及時抓住了朝著宋佩瑜臉飛的黑球。

平彰摸了摸腦袋,訕訕地給宋佩瑜道歉。

相比之下穆清就強多了,他雖然也沒第一次玩就成功讓球進洞,卻起碼沒差點誤傷同伴。

重奕接過球桿,在手上掂量了下,轉頭問宋佩瑜,“一個紅球,一個彩球,然後再打紅球?”

宋佩瑜想起上次因為麻將輸給重奕的玉佩,笑了笑,“規則是這樣,殿下可是要和臣比比?”

“嗯”重奕可有可無的應聲,目光在宋佩瑜腰間繞了圈,“你打算拿什麽作彩頭?”

宋佩瑜想了想,道,“咦罱發現了些新鮮東西,手裏的莊子卻不夠用了。若是哂了,殿下名下的皇莊借哂糜茫算是咦庥茫年底會給殿下分紅。”

“若是呤淞恕彼聞彖ざ倭訟攏道,“那就讓甙鐧釹麓蚶硪荒昊首,所有出息都歸殿下。”

重奕還沒說什麽,平彰先笑了,“是嚀錯了嗎?怎麽誰贏了,殿下的莊子都要到你手上?”

穆清同樣失笑,“怪不得宋少尹的生意做的如此紅火,原來是從來都不做虧本的買賣。”

重奕聽了宋佩瑜說的賭註,頓時沒了興趣,徑直找好位置,桿動球落。

他才不會關心名下的皇莊是什麽樣,既然宋佩瑜感興趣,就隨便宋佩瑜去折騰好了。

重奕打進第一個紅球的時候,宋佩瑜十分捧場的在一邊鼓掌,暗道重奕在玩樂上還挺有天賦,麻將是這樣,桌球也不差,怪不得平日裏總是百般無聊的模樣。

若是這些天賦能用哪怕一半在朝政上……唉

重奕按照桌球的規則連續打進十六個球後,宋佩瑜臉上的表情逐漸僵硬。

他倒也不介意賭註裏皇莊的出息,就算沒有桌球,他也會找別的機會於春耕的時候,在重奕的皇莊裏種下從梨花村帶出來的良種。

為此宋佩瑜還讓人大老遠的跑回梨花村,將去年留下的種子大部分都拉來了鹹陽。

若不是永和帝後宮的席位越賣價格越高,竟然直接將糧庫填滿了,反季糧食的實驗也遠沒有反季蔬菜成功,宋佩瑜在春耕前就會將良種獻上去。

卻是沒有先在重奕的皇莊上實驗,順便積攢明年的種子更穩妥。

眼見著重奕又連進四球,宋佩瑜搖扇子的速度都比之前快了些,“殿下從前接觸過桌球?”

“沒”重奕利落的轉動手腕,最後一顆紅球進洞。他停頓了下,對宋佩瑜道,“挺有趣的,回頭往宮裏送一套,再讓人教會安公公和來福怎麽玩。”

然後讓他們玩桌球逗你開心?

宋佩瑜直接將球桿放下,雙手抱胸看著重奕將桌面上所有球都打入洞中,暗自可惜重奕生錯了時代。

這要是在他原本生活的時代出生,豈不是金牌拿到手軟?

等重奕對桌球暫時失去了興趣,叫人上來給他表演‘絕影’和‘祝壽’。宋佩瑜無聲退出房間,悄悄的去樓下看了看情況。

二樓都是女眷,就算他是老板也不好輕易踏足,宋佩瑜只在樓梯口站了站,將負責二樓的管事叫來回話。

這管事本就是宋氏布莊的掌櫃,就算是面對肅王妃和諸多官家女眷也不怯場,說起話來條理也極為清楚,三兩句話就將二樓的情況說得明明白白。

看完‘私奔’後,二樓的女眷都感觸頗深,茶樓專門準備的手帕差點賣空。夫人們難過的同時,還要用故事裏姑娘的經歷教育在場的姑娘們,也有人怒罵書生一家死有餘辜……

從第一個節目‘私奔’到現在說書人開始講‘西游記’,沒有任何人退場。

宋佩瑜交代管事仔細伺候著,主要是不許任何男人出現在二樓。如果有人想硬闖,無論是誰都直接叫人丟出去。

“宋少尹!”在一樓眼巴巴等了許久的雲沈見到宋佩瑜雙眼一亮,迫不及待的迎了上來。

“雲大人好久不見,沒想到您竟然親自來給吲醭。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還請您多多見諒。”宋佩瑜滿臉驚喜的望著雲沈。

雲沈的臉色卻透著奇怪的焦急,他往宋佩瑜身後看了看,張嘴又閉上,笑意有些勉強,“可惜呃吹猛砹耍沒看到殿下親自點的‘私奔’。”

宋佩瑜只當沒察覺雲沈的奇怪,若無其事的道,“哐請殿下數次,殿下都沒有動心,後來一時興起才改了主意。要是殿下早半天決定要來茗客居剪彩,叨ㄒ給您專門發請帖。”

“現在也不晚,呋姑凰較掠氳釹錄過面,少尹能不能幫咄ù一下?”雲沈再也掩蓋不住臉上的焦急,從袖子裏扯出個巴掌大的木盒就要往宋佩瑜手上塞。

宋佩瑜伸手擋住雲沈的手,冷聲道,“雲大人別這樣,若是被其他人看到了,傳出風言風語,不僅的對你呶摶媯說不定還會影響殿下。”

雲沈聞言動作僵住,見宋佩瑜雖是笑臉,手上的力道卻十分堅決,只能將木盒收起來,臉上浮現哀求之色,“求少尹幫咄ù一聲,只要能見到殿下,噅父少尹三千兩銀子的心意。”

宋佩瑜驚訝的望著雲沈,不能理解雲沈怎麽會如此迫切。

三千兩銀子是小,值得雲沈給他三千兩只為見重奕一面的事才是大事。

一樓不方便說話,宋佩瑜將雲沈帶到樓上,卻沒去重奕在的包房,而是去了另一間空著的包房,招待雲沈坐下後,交代人去拿熱茶點心。

“雲大人有什麽事可否先與咚擔開咼魅趙倩剄韉釹攏請殿下召您進宮回話,或者再請殿下出宮。”宋佩瑜解釋道,“昨日宮中有喜事,叩P牡釹攣此感懷,才特意邀殿下出宮散心,還叫了穆給事中和平驍騎做陪。”

雲沈聞言馬上意識到宋佩瑜說的喜事,是昨日盛家大姑娘入宮的事。

畢竟是貴妃,也是盛家開了好頭,才讓永和帝拿到數目遠遠出乎預料的糧食。永和帝雖然以百廢待興之名下令入宮儀式一切從簡,卻給了盛貴妃娘家諸多恩典。

不僅盛貴妃的父親得了個正二品太子少傅的虛銜,連盛貴妃的弟弟盛泰然也成了從三品的資治少尹,剛好和宋佩瑜同官階。

重奕作為順貴妃的兒子,會因此傷感也是情理之中。

雲沈沈默了良久,終於下定決心,苦笑道,“說與少尹聽也沒什麽。”

世家之所以能稱作世家,不僅因為世代都有人為官,更因為手裏握著即使家中無良才,至少兩代只能混個日子,仍舊能保證家族不會就此敗落的東西。

雲氏祖宅在南臨,手握兩條鐵礦。雖然在鹹陽並不顯眼,要依附於穆氏才有在朝堂說話的權利,在南臨卻足以橫行霸道。

能讓雲沈如此焦急,甚至失了分寸的,正是雲氏位於南臨的鐵礦。

雲氏的兩個鐵礦,相隔不過二百裏,供雲氏開采了幾代,仍舊從地表就能找到上好的礦石。

三天前,兩個鐵礦都突然出現大量烏面奴暴斃的情況。

偏巧,雲氏剛收到消息,還沒來得及處理,南臨縣衙已經將兩個礦場都封鎖了起來,派重兵把守,不許任何人靠近。無論是活人還是死人,雲氏一個都見不到。

祖宅的人見狀不好,連忙給在鹹陽的雲沈遞了信。

宋佩瑜將雲沈透露給他的信息在心中過了一遍。

官礦裏烏面奴全是罪人或者降兵,私礦的烏面奴卻大多由平民和簽了賣身契的奴仆構成。

大量烏面奴暴斃,就算全都是南臨雲氏的家奴,這事也過不去。

趙國遵循前朝的律法,官員有私下處理簽了賣身契的奴仆的資格,卻因官位不同有名額限制。

比如當初宋老夫人讓宋佩瑜對奴才們不必手軟,若有讓他不痛快的人,直接拉出去杖斃,都算在她頭上。

宋老夫人是一品誥命夫人,每年能私下處死十二個讓她不順心且簽了賣身契的奴才。

宋佩瑜是從三品的資治少尹,他每年能私下處死六個有賣身契的奴才。

……

八品官和九品官每年都只能處死兩個有賣身契的奴才。

平民和富商,每年只能處死一個有賣身契的奴才。

多了,就觸犯了趙國法律。

雖然深宅大院裏的說法多得很,尤其是富商府邸,每年一個的名額,大多數人家都不夠用,卻鮮少有因為這等罪名獲刑的人。

但雲氏鐵礦卻是直接在礦場出事,還被官府當場拿住了把柄。

恐怕不能善了。

宋佩瑜臉上的笑容不覆之前的熱情,“不知您家中礦場裏的烏面奴是私奴,還是雇傭了周圍的平民。”

雲沈的臉色越發難看,將杯中剩下的冷茶一飲而盡,艱難開口,“一個鐵礦上是私奴多,一個鐵礦上是平民多。因為官府來得太快,家中遞來的消息只說礦產的烏面奴突然倒下不少,卻不知道具體數目和緣由,也不知道是平民多還是私奴多。”

“族中礦產傳到呤種幸丫是第五代,多年來咼嵌際怯眉抑興腳加上周圍的平民做烏面奴,周圍有些平民甚至祖上三代都是雲氏礦場的烏面奴。”雲沈就差指天發誓給宋佩瑜看,“弒Vご游闖魷止有烏面奴在礦場因為疲憊以至暴斃的事發生,突然多人暴斃,必定是有人要害雲氏。”

宋佩瑜垂下眼皮躲開雲沈的目光,意有所指的道,“雲大人這事該找刑部才是。若是量刑過大,南臨縣令定會遞折子請刑部定奪。若是南臨縣定下處罰,不過是罰些金銀,想來對雲氏也算不得什麽大事。嘸塹媚氯爺就是刑部左侍郎,”

雲沈臉上浮現猙獰之色,目光驀的兇狠了一瞬,然後用力閉上眼睛,悶聲道,“三爺說這件事不好辦,讓咦齪米急福朝廷可能會收回個鐵礦。”

宋佩瑜端起茶杯,輕聲感嘆了句,“好在穆三爺還願意幫您,能保住一個鐵礦也是幸事。”

“少尹!”雲沈睜開眼睛,猛的從椅子上起身,沒等宋佩瑜反應過來已經跪了下去,孤註一擲的道,“請少尹幫囈這件事講給殿下,噅敢飩家中兩個礦場獻給殿下一個。任憑殿下挑中了哪個,南臨雲氏皆無二話,請殿下幫南臨雲氏度過這場難關。”

宋佩瑜連忙起身,躲過雲沈正前方的位置,伸手去扶對方,“您這又是何必?穆三爺不是已經應了您。若是讓穆三爺知曉了今日之事,對您有所埋怨,豈不是壞了南臨雲氏和穆氏多年的感情?”

“卟桓市!”雲沈雙眼猩紅,額頭上青筋蹦起,“新任南臨縣縣令是林氏的人,半月前穆氏剛從呂氏嘴邊搶下燕國罪臣的三座山林,全都分給了穆氏子弟。半月後遠在南臨的礦場就平白出了事,卟恍藕吐朗嫌肽率系惱奪無關。”

“雲氏自從決定追隨穆公後,對穆公滿腔真誠,連最重要的南臨礦場,每年都要分出三分之一的產出給穆公。可穆公又是怎麽對待雲氏的?”雲沈抹了把眼淚,言語間隱約帶著哭腔,“哪怕穆三爺露個口風,願意將那三座遠不如鐵礦的山林勻給雲氏一座,咭膊恢劣誄溝咨誦摹!

宋佩瑜眨了眨眼睛,似乎被雲沈的情緒牽動,眼底竟然也隱隱有淚光閃現,蹲在地上對情緒失控的雲沈道,“大人莫要太傷心,也許穆氏也正有此意,只是還沒來得及告訴你也是未知。”

雲沈捂著臉重重的搖了搖頭,嗓音沙啞的幾乎發不出聲音,“咼靼咨僖的顧慮是什麽,只要您願意為嘰話,唄砩先セ鼐穆三爺,不用他再幫咧芐。就算那兩座鐵礦最後都沒能保住,南臨雲氏也不會將結果算在殿下身上。咦匪婺鹿二十年,叨也是世家公子,從小就如同奴仆似的跟在和公子身邊,若不是失望至極,哂衷趺椿嵩焦穆氏再來求殿下。”

宋佩瑜將袖子裏的帕子抽出來遞給雲沈,又勸了兩句,直到雲沈不再痛哭,才道,“南臨的事也不是一日兩日就能有結果,就算殿下知曉了,在刑部上奏之前也無法做什麽,這件事還是穆三爺人在其職,更好說話些。”

“不過您既然有難以釋懷的難處,咭膊輝俁嗳啊!彼聞彖そ另一個袖子裏的帕子也給了雲沈,“咤您個準話,殿下只能讓刑部徹查此事,秉公處理。再多,卻是做不到,也不能做。”

“如此,您要是還堅定將此事托付給殿下,就回府等待消息。若是改了主意,呔偷苯袢彰患過大人,絕不會多嘴與任何人提起此事。”

雲沈將臉上汗水與淚水鼻涕混合在一起的東西都抹在手絹上,直接將手絹塞到自己袖子裏,肅容對正前方磕了個頭,堅定道,“請殿下為臣做主,無論結果如何,南臨雲氏絕無悔意。”

良久後,偌大的房間內只剩下雲沈一個人。

他臉上忽而揚起苦笑,繼而面無表情的坐在地上陷入深思,唯有眼中的狠色久久不曾退卻,再也不是在宋佩瑜面前那副瀕臨崩潰的模樣。

宋佩瑜從包房出來,專門讓人送熱水和洗漱的東西去雲沈所在的包房,整理了下被雲沈抓皺的衣服,才回重奕所在的包房。

包房內重奕正半躺在軟塌上聽封神演義,手邊赫然擺著盤泡芙。

平彰和穆清仍舊圍著桌球打轉,頗有幾分被迷住的模樣。

宋佩瑜看著那盤泡芙就覺得血壓在上升,三步並為兩步的走到重奕身邊,從瓷瓶裏取了根幹凈的木簽,利落的將大半盤泡芙串成一串。唯剩下最後兩個孤零零的泡芙,實在串不下了。

重奕伸手就要去紮盤子裏剩下的兩個泡芙,宋佩瑜卻端著盤子猛得一個轉身,先將盤子裏兩個泡芙吃進嘴裏。

重奕的手頓了下,順勢將木簽拋進不遠處的垃圾桶裏。

宋佩瑜將那串泡芙吃完,只覺得嗓子眼甜的發鹹,目光遲疑的落在茶壺上,正要去叫人再上壺茶,就聽見重奕懶洋洋的聲音,“那盞茶沒人用過。”

宋佩瑜不疑有他,端起茶盞就喝。

“嘶~”

“這是甜茶?”

重奕歪頭看向宋佩瑜,黑白分明的眼睛顯得額外無辜,“嗯”

宋佩瑜深吸了口氣,默默告訴自己不能將茶盞扣在這張漂亮的臉蛋上。

最終宋佩瑜還是又出去了一次,讓人直接將所有茶、酒都換成了溫水,並單方面決定,忘記答應給重奕送個會做奶油蛋糕的廚子去東宮的這件事。

宋佩瑜坐回重奕身邊時,重奕瞥了他一眼後詫異的轉過頭來,“甜哭了?”

宋佩瑜眨眨眼睛,沒能第一時間明白重奕是什麽意思。

直到冷冽的清香撲面而來,宋佩瑜接住重奕的手帕,後知後覺他應該是去扶雲沈的時候,手上沾染了泥土,然後又抹到了臉上。

這讓宋佩瑜又開始仔細斟酌雲沈剛才的那番話,以至於忽略了重奕臉上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有事要說?”重奕問。

“沒”宋佩瑜下意識的道。

雲沈的事急不得,而且他剛才對雲沈說的話,也並非全都是搪塞之語。

永和帝鄭重其事的納妃,又給盛貴妃如此大的尊榮。盛貴妃的父親都有正二品的太子少傅虛銜,穆侍中卻什麽都沒有。

對比之下,確實不怎麽好看。

而且永和帝多年和順貴妃貌合神離,後院也只有幾個老妾室,才能理所當然的將大多數心思都放在重奕身上。

如今永和帝開始納妃。

盛貴妃後,還有八位年輕貌美的姑娘等著入宮博前程,她們的圖謀必然不是年歲都能做她們父親還有餘的永和帝本身。

那就只有更高的尊榮,甚至是最高的尊榮。

從此之後,永和帝的心思,除了放在朝政上,勢必也要分出更多精力放在後宮,那用在快成年的兒子身上的精力必然就會減少。

畢竟永和帝只是個時間有限的凡夫俗子。

在宋佩瑜看來,重奕即將從單親孩子變成無人關心的小可憐。

起碼在四妃全部進宮之前,宋佩瑜不想太逼迫重奕。

除此之外,宋佩瑜心裏也有隱隱的期盼。也許重奕在發現永和帝沒有原來那麽寵他之後,會為了奪取父親的目光而做出改變。

宋佩瑜不說,重奕也懶著再問。

在宋佩瑜的安排下,重奕在茗客居度過了沒有那麽無聊的一天。

錯過宮門落鎖的時間,重奕就宿在了天虎居。

從天虎居通往府外的側門直接入府,住在還沒人睡過的東廂房。直到第二天和宋佩瑜一同入宮,直接去學堂,期間都沒人去天虎居打擾重奕,讓重奕十分滿意。

雲沈的事,宋佩瑜又反覆思考了數次,還是覺得完全不急。

連根基就在南臨的雲氏都絲毫沒有辦法,其他人更是沒轍。

東宮若是願意幫雲沈一把,只能等案子送到刑部處理後再動手。

雲沈卻似真的被穆氏傷了心。

三日後大朝會,禦史臺的雲禦史參穆禦史結黨營私,無中生有,陷害忠良。汙蔑東宮伴讀宋少尹八樁罪,意在排除異己,全無禦史剛正廉潔之德。

沒想到這件事時隔這麽久還有後續的宋佩瑜站起來老實罰站,安靜的聽著雲禦史和穆禦史之間的唇槍舌戰。

顯然是有所準備的雲禦史占據上風,都要把毫無準備的穆禦史打傻了。

雲禦史一口氣喊出除了穆禦史之外三名禦史的名字,再加上禦史臺左中丞,痛心疾首的道,“這些人為了構陷宋少尹,曾多次密謀,且相約好了要在今日於大朝會上聯合彈劾宋少尹,勢必要讓宋少尹離開東宮。臣有人證能證明從半個月前,這幾個人就頻頻私下聚在一起,穆禦史還送了其他幾人價值不菲的禮物。”

被雲禦史點名的人皆滿臉晦氣,卻不得不站出來。

永和帝聲音辨不出喜怒,沈聲道,“去看近日禦史臺上的折子,將這幾個人的都拿來。”

孟公公無聲退出正殿,按永和帝的吩咐去拿折子。

穆禦史忍不住為自己辯駁,扯著稀疏的胡子道,“臣等身為禦史,職責就在督察百官、肅清朝政。就算臣與幾位同僚同時彈劾宋少尹,也是食君之祿,為君分憂,恰好看到了一處而已。此乃臣等分內之事。”

“反倒是宋少尹,人在東宮,竟然將手伸到了禦史臺。為了掩蓋自己的罪證,買通了雲禦史,先倒打一耙。想要一手遮天的野心當真駭人聽聞。”穆禦史說話間,直接去最前方的位置去找老實罰站的宋佩瑜,顫抖的手指直勾勾的指著宋佩瑜的臉,恨不能生啖其肉的模樣。

宋佩瑜退後兩步,躲到重奕身後。

穆禦史見狀更加激動,聲音比太監還要刺耳尖利,“宋少尹心虛了,你躲什麽?可是都被老夫說中了,覺得愧對陛下的信任,愧對身上的朝服?”

仿佛在睜著眼睛睡覺的重奕突然擡起手腕,將桌子舉到了頭上。

迫不及待要將宋佩瑜拉到正中間接受朝堂譴責,以證明自己沒錯的穆禦史完全忽略了夾在他和宋佩瑜之間的重奕。以至於猝不及防的撞在突然擡起來的桌角上,腳下不穩倒在穆侍中的身上。

可憐穆侍中毫無防備,和穆禦史狼狽的滾成一團,還成了穆禦史的肉墊子。

宋佩瑜輕咳一聲,勉強忍住了嗓子眼的笑意,對著倒在地上的穆侍中和穆禦史長揖,“本官並未心虛,只是無法面對老大人口無遮攔之下,哈喇子撲面而來的恐懼。”

仿佛是為了印證宋佩瑜這句話。

‘哐’的一聲,被重奕單手舉在頭頂的桌子落在地上。

重奕自從上朝以來,第一次主動從自己的位置上站起來,且臉色異常難看。

“噗”

肅王虎目圓瞪,氣勢洶洶的環視四周,“都看本王做什麽?還不快點將兩位老大人扶起來?”

百官敢怒不敢言,也不能和肅王一樣,笑了還不承認,只能死死的憋著,個個臉色通紅。

孟公公從後殿回來,對朝堂下的混亂不聞不問,徑直將手上的一沓折子放到永和帝的禦案上,得到永和帝的示意後,高聲道,“奴從近三日的奏折中,找到了署名是幾位大人的折子。”

永和帝伸手在折子上點了下,高聲道,“哪個年輕,精神氣足。來將折子念出來給諸位都聽聽,看看他們是否在上折子前互通有無。”

觸碰到永和帝目光的人紛紛低下頭,誰都不願意趟這攤渾水。

永和帝冷哼一聲,語氣不耐,“那就誰上的折子誰讀,從最上面這本開始。”永和帝翻開折子看了眼,直接將折子從上面扔了下來,“禦史臺左中丞,來,給朕大聲的念出來!”

從雲禦史站出來,臉色就沒好看過的禦史臺左中丞聞言,臉色更加難看,卻不敢不聽永和帝的命令。

他第一個念自己的折子,還能心存僥幸,期盼剩下幾個人上折子的時候能動動腦子,因此雖然難免氣虛,聲音也不夠洪亮,卻起碼能全須全尾的將折子念完。

第二本從禦案上扔下來的折子,來自一名格外年輕的禦史。

他就沒有左中丞的好定力了。

從左中丞開始念折子,他額頭上密密麻麻的汗水就沒消失過,聽見永和帝喚他的名字後,年輕的禦史茫然的環顧四周,邁腿的時候直接腳步癱軟,倒在了地上。

年輕禦史直接嚇哭了,四肢並用的跪在地上,瘋狂求饒,“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永和帝被這等蠢貨氣得腦殼疼,沈聲道,“你何罪之有?”

年輕的禦史楞住,下意識的去看穆禦史和左中丞。

宋佩瑜往前一步,正好擋住了年輕禦史的目光,和善的笑了笑,“嚀婺憬折子拿過來?”

說罷,宋佩瑜不等年輕禦史的反應,彎腰將散在地上的折子拿在手中。

面對緩步靠近的宋佩瑜,年輕禦史如同看到了洪水猛獸般,昂著頭手腳並用的往後爬,口不擇言道,“臣認罪!這份折子的內容和左中丞大人的那份一模一樣,是穆禦史交代噠餉醋齙模

“你也汙蔑擼 蹦掠史剛才砸到了腦袋,這會才緩過來。就聽見年輕禦史的話,撩起袖子就要往年輕禦史身上撲。

宋佩瑜被嚇了一跳,連連後退免得被誤傷,卻突然感覺到腰間一股大力襲來,整個人不受控制的朝前撲去。

穆禦史和宋佩瑜同時倒在地上,卻沒倒在一起。

穆禦史還沒到宋佩瑜面前,就自己倒下了,正趴在地上直翻白眼,右手臂也彎折成了扭曲的模樣。

相比之下,宋佩瑜摔得輕多了,慕容靖及時伸手拽了宋佩瑜一把。雖然因為離得太遠不好用力,只扯下了宋佩瑜小半個袖子,卻緩和了宋佩瑜倒向地面的沖勁,除了骨架子摔得酸痛,沒有大礙。

宋佩瑜望向他之前躲避的方向,發現都是些沒什麽印象的人,只能暫時忍下這股氣,對永和帝請罪,“臣失儀,請陛下恕罪。”

禦史臺左中丞率先發難,質問宋佩瑜,“宋少尹剛才是想做什麽?穆禦史就算彈劾你也只是完成分內之事,你竟然要惱羞成怒,當場滅口不成?”

人群中傳來嗤笑,雲沈指著禦史臺左中丞,臉上滿是譏笑,“你那對招子既然無用,不要也罷。穆禦史摔倒的地方離宋少尹如此遠,也能賴到宋少尹身上?”

禦史臺左中丞見到雲沈這張和雲禦史格外相似的臉,才想起來這一切亂象的源頭來自於哪,頓時怒從心生,連帶著從年輕禦史口不擇言起心中就升起的懼怕,瞬間失去了理智,猩紅著眼睛道,“雲氏老狗,你這般吃裏扒外,定不會有好下場,穆公……”

穆侍中突然踹翻面前的桌子,及時打斷了禦史臺左中丞的話,臉色鐵青的立在原地,“你們將朝堂當成了什麽地方,竟如同內宅婦人似的撒潑?”

宋瑾瑜輕咳一聲,緩聲道,“穆侍中何必如此震怒,陛下都還沒說什麽。想來陛下還從未見過臣子們這等臉面,正覺得好奇,還想多看看,卻被你擾了興致。”

“此等無禮無儀之態,不看也罷。”穆侍中冷聲道。

宋瑾瑜搖了搖頭,不再與穆侍中爭辯。

前有年輕禦史不打自招,後面還有好幾分內容幾乎一模一樣的折子鐵證如山。

結黨營私的罪名算是死死的扣在了禦史臺上,大半個禦史臺都難辭其咎。反倒是原本應該在今天成為靶子的宋佩瑜無人關心,穿著大半件朝服跪在地上陷入自閉。

好在宋佩瑜在宮中人緣不錯,看到他朝服破損後,就有小太監去取了披風來,卻因為朝堂氛圍凝重不敢輕易過來,只能在門口垂頭等著。

重奕也看到了拿著衣服的小太監,朝著對方招手。

小太監這才敢過來,將披風披在宋佩瑜身上,擋住他被拽掉的袖子。

宋佩瑜低聲道謝,見永和帝和前方的大佬們都沒註意到他,起身將披風裹好,然後發現……又拖地了,不是他的披風。

宋佩瑜目光下意識的去看披風的主人,卻發現重奕繡著龍紋的靴面竟然不知道在什麽刮絲了,整個龍尾巴亂成一團還夾雜著塵土,與重奕格格不入。

最後禦史臺左中丞,連帶著上相同折子的所有禦史都被一擼到底。

雲禦史雖然檢舉有功,但原本也在結黨營私的小團體中。

念在雲禦史及時回頭,沒給他和其他人相同的處罰,算是他功過相抵。

宋佩瑜也被口頭警告,罰了半年俸祿。

只是宋佩瑜上午剛被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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