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還是楊卓銘、江達找代駕把陸海原和徐來送回翠湖的。

他們二人合力把暈暈乎乎的陸海原擡進臥室，等到快要離開時，江達站在門口拍拍徐來肩膀，安慰道：“老大他最近這陣子可能太忙了，壓力也大，你別瞎想哈。”

楊卓銘也說：“他就是性子急，等他酒醒了你倆再好好聊聊。”

徐來低頭安靜片刻，小聲道：“謝謝你們。”

江達和楊卓銘對視一眼，沒再多說什麽便離開了。

回到臥室，徐來把泡好的蜂蜜水輕輕放在床頭，遮光窗簾把管線都擋在了窗外，房間內一片昏暗，空氣裏暗自漂浮著濃郁的酒精味。

陸海原呼吸很重，半張臉埋在枕頭裏，眼睛微閉。

徐來不確定他有沒有睡，便輕輕在枕邊坐下，俯低下身悄悄確認。

這時陸海原睜開眼，對上徐來小心的目光，他張張嘴，卻沒說出什麽。

徐來有點不安地看著他道：“你頭疼嗎，我泡了蜂蜜水……”說著，他轉身去拿。

陸海原卻拽住徐來手腕，把他拉倒在自己旁邊。

徐來視野旋轉一圈，再睜眼就是正對陸海原的臉，他眨眨眼睛，心跳不由加快道：“你……怎麽啦……”

陸海原還捏著徐來手腕，他湊到嘴邊，用唇輕輕印了個吻。

徐來向後縮去，陸海原便也松手。

他垂著眼睛說：“你難受，我就不弄了，我不會再做讓你難受的事。”

徐來楞楞看著陸海原表情，張口道：“可是你看起來很難受，我能幫你做些什麽嗎？”

陸海原搖頭，手指貼著徐來臉蛋慢慢滑道：“我能摸摸你嗎？”

徐來咬住下唇，猶豫一會兒，他點頭，“那你摸吧。”

經過了本人許可，陸海原的手指動起來。

他先是纏繞幾縷徐來蜷曲的卷發，徐來有自來卷，上學時就是一頭小卷毛，現在換了新發型，沒過幾天長出新的頭發，也還是彎彎曲曲的。

徐來頭發手感並不毛躁，相反，滑滑的，還很細軟，陸海原纏著玩了一陣，然後手指下滑，拂過他小巧的耳廓。

徐來整個人就瘦瘦小小的，耳朵也不大，陸海原摸著他耳骨，捏著他耳垂，很快，手下皮膚漸漸發燙起來。

徐來聲音小得像蚊子，他半紮在枕頭裏悶悶說道：“你快點摸……好癢啊。”

“行，”陸海原用半個手掌包裹住他側臉，拇指來回撫摸臉蛋處的細嫩皮膚，那裏顏色粉粉的，很好看。

徐來一雙眼睛隨著陸海原的動作漸漸瑩潤模糊起來，他現在心跳飛快，這樣反常的陸海原讓他覺得有點害怕，但更多的是心疼。

他覺得面前這個人好悲傷，像塊浸濕的沈甸甸的海綿，壓得他整個心臟都喘不過氣來。

陸海原不知徐來的心理活動，兀自動著手指，很快便觸上了那兩瓣唇。

徐來唇形長得很好，弧線飽滿，嘴角微翹，陸海原每每看見，都有想低頭吻他的沖動。

但是自從知道徐來被人那樣對待過後，他怕勾起徐來的心裏陰影，有多沖動的時候也全都忍下。

他們好久沒接吻了。

一個吻就像一道河，縱使他在心裏種再多的玫瑰花，河是幹的，花也快要枯萎了。

於是他啞著嗓子問：“徐來，我可以親你嗎？”

聽到陸海原的話，徐來楞了楞，他臉上顏色變得更深。

房間安靜片刻，傳來徐來幾不可聞的一聲“嗯”。

陸海原心裏一跳，他沒想到徐來會答應，但他不知道的是，徐來只是反感有人觸碰他的身體，但對於接吻，他一直都在悄悄期待著。

所以當兩人唇瓣剛一相觸，陸海原就努力壓抑自己，想著淺嘗輒止就好。

可是徐來卻主動揚起下巴，把唇舌送得更深。

陸海原微楞幾秒，很快掌握了主動權。

他捧著徐來側臉默默加深這個吻，用多年以前他教徐來那種“可以舔”的親法，勾著對方唇舌纏絞吮弄，一口一口，吞噬不安也粉碎距離感。

很快，徐來腰軟了，氣喘了，眼神也像化了一般，氤氤氳氳在裏面升起霧氣，茫然又無辜地望向陸海原。

“你……還難受嗎？”徐來不確定地問。

陸海原醉意上湧，腦子也眩暈起來。

他拉住徐來的手，摳緊五指，呢喃咕噥著吐出兩個字：“難受……”

徐來更近地挨著他，一臉緊張，“你到底怎麽啦，哪裏難受啊……”

陸海原指指心口，“今天你擔心常瑞，讓我這裏裝進一瓶醋，現在醋翻了，酸得我難受。”

徐來枕著他肩膀，眨巴眨巴眼睛，“我不是擔心他……”

陸海原道；“你就是傻，善良又單純，人家對你做了不好的事，你還可憐人家，你怎麽這麽笨啊。”

徐來小聲道：“因為他們對我不好，但也曾對我好，我不能只記得人家壞，就忘了人家好，媽媽說過……”

“行了，”陸海原揮揮手，“你那個媽也有問題。”

徐來被他打斷，委屈地癟起嘴。

陸海原見狀湊過去又親親徐來，意識不清道：“你陪我睡吧，睡一覺就好了，睡醒我就不難受了。”

“那好吧……”徐來乖乖躺在他旁邊，兩人中間隔著一條窄窄的縫隙，陸海原拉著徐來的手，呼吸聲漸漸變得綿長起來。

而徐來在他睡著以後，眼底露出迷茫神色，他自言自語地說：“到底什麽才是好人，什麽才是壞人呢……”

陸海原他們說常瑞是壞人，的確，和他住在一起的那幾年，徐來受了很多苦，但他也不得不承認，是常瑞把他從徐麗芳的折磨下救出，而且無論日子過得多艱苦，他都沒有趕走他，甚至在最窘迫的那段時間，常瑞只夠買一人份的飯，都是先讓他吃，等他吃完再去吃剩飯，這些徐來都記得。而媽媽對於他而言更甚，媽媽雖然對他做了錯事，但他也忘不了徐麗芳曾經那麽悉心地照顧他，教給他很多道理，一人承擔起整個家的壓力，只為盡可能給他更好的生活環境。

徐來接受他們對自己犯過的錯，可是好人壞人不像黑白色，那麽分明利落，他默默想，即便他們做過的錯事讓他無法說出原諒二字，但他應該也會默默感激他們的。

……

傍晚，陸海原醒來，房間裏一片漆黑。

他睡得有點迷糊，以為是第二天早上，心想還要趕緊起來去做早飯。

結果一出房間看到塗滿整個客廳墻壁的橘紅夕陽，他揉揉發疼的太陽穴，把徐來之前給他泡的蜂蜜水一口氣喝幹凈。

徐來正趴在客廳的桌子上畫畫，陸海原從他身後悄悄走過去，探頭看到那張紙上又被徐來塗滿一團一團的火焰，紅色顏料在夕陽下顯得尤其濃烈紮眼。

陸海原默默放下手裏的玻璃杯，他站在徐來背後輕輕彎腰環抱住他，一手蓋上徐來兩眼。

“來來……”他開口，聲線微微顫抖，“現在火已經滅了，再也不會燒起來了……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保護你的……你別害怕……”

陸海原越說，聲音越沙啞。

徐來拉下他的手，轉過身眼神茫然地看著他，“你……你怎麽哭啦？”

陸海原沈默無言，兩眼紅得發燙。

面對這樣單純又無辜的徐來，又想到他以前遭遇的那些黑暗往事，他感覺從胸腔裏呼出的每口氣都帶著難以言喻的痛楚。

見陸海原不說話，徐來有點不安地低下頭，想著怎麽才能安慰他，可突然感覺自己臉上癢癢的。

他摸了一下，然後看著濕潤的手指尖，無意識呢喃道：“啊，我怎麽……也哭了……””

兩人靜默無言地調整了一下情緒，陸海原突然覺得，總這樣回頭望，他們誰也不能繼續往前走。

於是他拉著徐來到沙發上坐下。

“來來，”陸海原吸吸鼻子說道，“你想不想再去找何老師學畫畫？”

徐來歪頭想一下，“那個在a市的何老師嗎？”

“對，”陸海原點頭，“怕你整天在家會覺得無聊，而且去學點東西能分散你的註意力，也更有利於治療。”

徐來道：“那好啊，我還挺想何老師的。”

陸海原拿出手機，“我先讓人幫咱麽去找房子，然後等下周就過去。”

徐來看著他手機屏保上的日期，問道：“那我們什麽時候回來啊？”

陸海原道：“如果你在那邊住得開心，沒準就不回了。”

徐來道：“可是這個家裏的小胖們，還有許阿姨，連你的工作也都在這邊啊。”

陸海原道：“你想他們的時候我就陪你回來住一陣，反正a、b兩市隔得也不遠。”

徐來想了想，點頭道：“好吧，正好我以前一直都住在a市，也好久都沒回去過啦。”

看著徐來重新充滿希望的眼神，陸海原捏捏他鼻子，“總之你能開開心心的就好了。”

徐來低頭看看自己手裏的畫，突然扔向一邊道：“那我不能再畫這些了！何老師看到會失望的。”

陸海原幫他把畫紙扔得更遠，最後幹脆疊成一架紙飛機，在客廳了和徐來扔著玩。

橘紅色夕陽把徐來臉上笑容映得微微發亮，陸海原看著他，只感覺，原來苦難也可以隨時轉化，就像手中這艘輕飄飄的紙飛機，以前他讓徐來痛苦，而現在，徐來把它當成玩具。

變得並不是苦難本身，而是他們自己的心情。

陸海原默默想，自己再不能輕易被喪意擊垮了，他還有徐來，他們就像彼此的一扇鏡子，如果他擺哭臉，對面徐來也會跟著難過的。

所以他們要彼此拉著手，慢慢朝前走，認真又倔強地共同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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