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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流年匆忙對錯何妨(大結局)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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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艷同悲。作為賭王世家的傳人,他深深的為這個圈子感到擔憂和痛惜,這才是最折磨慕容淵的地方。

“小淵,爺爺理解你的心情。過去的無法挽回,你已經為此付出了代價,也受到了懲罰。未來的路還長,你要好好活著,人只有活著,才有希望。繼續整飭賭徒這個圈子,讓賭徒都能活的像個人樣,是你身為賭王世家傳人義不容辭的責任!”

慕容淵苦笑著說不出話,現在連賭王世家在世人眼裏都成了狗屎,何況他這個傳人?他不敢告訴爺爺,自己已經沒有勇氣和力氣走下去了。總聽人說,年輕不怕犯錯,可是有些錯真的犯一次就永世不得翻身了。

那天,靳老爺子和他說了很多,翻來覆去都是告訴他,要好好活著,不管別人承不承認他的身份,他都不能放棄自己的責任。

那個陰雨連綿的午後,慕容淵在世上最後的牽掛也沒有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他已經辦了三場喪事。送走靳老爺子後,上海再沒有什麽值得他留戀。將玲瓏坊交給東來,他帶著楊璧桐回了蘇州。

說起來璧桐也是個可憐孩子,有自己這樣的師父,讓他跟著承受了很多不該受的委屈和謾罵,就連原本十分喜愛他想要收他為徒的廖闊前輩都收回了給慕容淵的戰書。

非但如此,本來精神上就受過刺激的皇甫齡,得知了皇甫雋的死訊後,徹底瘋了。她有瘋病的事,還是冰逍臨走前告訴慕容淵的。

皇甫齡幼時顛肺流離,受過驚嚇,加之皇甫雋後來的賭註過於危險,她看過幾次以後更是受了刺激。不但痛恨賭博,對她哥哥更是有一種異於常人的執著的占有欲和依賴感。

這就是為什麽皇甫雋喜歡靳千珒卻不敢跟妹妹說實話,主要是怕刺激她。關於這個皇甫雋後來也問過聶天青,究竟有沒有得治。

等到皇甫齡徹底瘋了,聶天青想了很多辦法,都沒能治好她。最後他得出了結論,皇甫齡主要是心理上的問題,是她自己不願意正視現實,選擇了逃避。

結果就是,楊璧桐現在不但要照顧自己這個土埋了半截的師父,還要操心瘋瘋癲癲的皇甫齡。大好的年紀,整天圍著藥罐子轉,讓慕容淵說不出的難受。

他不是沒有提過,解除師徒關系,卻被楊璧桐斷然拒絕。

“璧桐,不要犯倔。現在如果沒有我這樣的師父,你的路會走的輕松些。沒有聽見別人都是怎麽說你的嗎,執迷不悟,守著個敗類沒有好下場!”

看慕容淵表面說的輕松,其實嘴唇都顫抖了,楊璧桐鄭重其事的道:“師父,你還記不記得,你曾經問過我,如果有一天你行差踏錯,我會怎麽做?”

慕容淵低頭不語,他繼續說道:“徒兒還是那句話,真到了哪一天,徒兒絕不會任由慕容世家敗落!”

“璧桐,慕容世家的名聲,我已經不在意了。師父只希望,你能和皇甫姑娘好好活下去。別再賭了,別再想那些不切實際的理想,就當是一場夢,全都忘了吧……”如果不賭,馮颯和千珒他們都會活的好好的,再有分寸的人沾了這個賭字,也難免身不由己。為了虛名他已經拋棄了太多,到頭來這名頭換不回他失去的任何一樣東西,他不希望自己的徒弟重蹈覆轍。

“師父,我忘不了!”楊璧桐潸然淚下,“我忘不了皇甫大哥,忘不了馮大哥,也忘不了靳少東,更忘不了我當初說過的話。我佩服他們的技藝,傾慕他們的風采,更敬重他們的為人,我想做和他們一樣的人。”

慕容淵慘然一笑,想做和他們一樣的人,然後落得和他們一樣的下場嗎?

“璧桐,別再執迷不悟了,他們已經死了,這世上再也不會有和他們一樣的人!別再做個賭徒了,因為他們的嘴臉都一樣醜陋……我以為我出淤泥而不染,現在才知道,不管染不染,骨子裏我都和他們一樣骯臟不堪!”

“師父,你別這麽說。”楊璧桐握著他的冰冷的手,聲音不高卻堅定的道,“骰子和技藝本身是沒有錯的,如果隨著皇甫大哥他們的死,這些技藝就消失了,那太可惜了。我還是想當賭王,我想讓別人改變對賭博的厭惡,痛恨,我想把賭變成一門手藝,讓它堂堂正正流傳下去。”

這話當初見到慕容淵的時候,他就慷慨陳詞過。如今他已經不是那個什麽都不懂的毛頭小夥子,這話說出來總帶著一股獻祭般的虔誠和決絕。

慕容淵最終沒能說服他,只能擺手讓他出去了。也許他自己已經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但時日無多,他不想把時間都花在沒有意義的反思上。

最近他時常坐在父親留下的搖椅上,對著早已衰敗的荷花池,慢悠悠的晃著。想念千珒,想念馮颯,想念大家在一起的時光。陽光鋪滿他身上,又從他身上流瀉到地上。很晃眼卻一點也不讓他覺得溫暖。

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了下去,楊璧桐急的團團轉,卻不知道該怎麽辦。

這天,蘇州突然下起了雪。慕容淵一大早就敲開了楊璧桐的房門,說去湖上泛舟賞雪。他把自己收拾的整整齊齊,穿的卻太過單薄了,只一件素白的長衫。楊璧桐給他拿了件鬥篷,師徒二人悄悄出府。

時間還早,本來只有落雪的湖面上,忽然緩緩飄來一葉小舟,像一陣微風似的,輕輕吹開了雪花,吹皺了湖水,又向著遠處蕩去。

慕容淵解了鬥篷,負手立在船頭,看著白茫茫的天和碧綠的湖水緩緩從身邊掠過,一時無言。雪花撲簌簌落在他頭上,衣衫的褶皺上,他依然站的筆挺,像是墳前的靈幡,肅穆哀傷。

楊璧桐忽然就覺得心裏一顫,剛想叫他披好鬥篷,就聽他頭也不回的問道:“璧桐,你說你真的能實現自己的理想嗎?”

其實楊璧桐也不知道,但他能感覺到,師父還是想聽他說能。他對這個圈子終究是放不下的,再痛恨也希望它還能好起來。

“師父,我能!”

“那為師就放心了,以後看你了。”慕容淵說完就閉上了雙眼,面帶淺笑筆直的栽下了船頭,墜入湖中。像是片雪花那麽輕薄,轉瞬消失在水裏,再無蹤跡。

“師父——”楊璧桐呢喃一聲,眼淚緊跟著落了下來。他就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棄了竹篙,他緩緩走到船頭,雙膝跪地,鄭重地磕了個頭:“師父,我能!”

徒兒絕不會讓慕容世家敗落!

徒兒絕不會讓玲瓏坊關張!

因為你們的意志和我的理想,全都烙印在了這兩塊招牌上,不容玷汙,不敢遺忘,更不能封藏,有一天我會讓它重新發光。

他擦幹了眼淚,撿起竹篙,讓小舟緩緩駛出了湖面。欸乃的劃船聲,最終被落雪掩成寂靜。

“憶昔午橋橋上飲,坐中多是豪英。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裏,吹笛到天明。

二十餘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閑登小閣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

#####拖這麽 就慕容淵的番外總算來了,最後這首詞是陳與義的《臨江仙》,放在這裏我覺得特別合適。

番外十三、舊事總依稀

那是楊璧桐正式出道以來,輸的最慘的一天。說起來自從他接管了慕容世家和玲瓏坊,運氣突然好了起來。

他常常在想,是不是師父和皇甫大哥他們在天之靈保佑他。最初的兩年,即使他的賭術差到家,也沒有輸過一場。

師父死後,他像是突然開竅了,再加上夜以繼日刻苦練習,兩年的功夫就已經成長起來。別人看來,已經快不可思議,但他仍然嫌自己太慢了。

很多無恥之徒,都想趁著玲瓏坊無人可用據為己有,要不然就是想踩踩賭王世家的名頭,好讓自己揚名立萬。他既怕輸了玲瓏坊,又怕丟了師父的臉面,幾乎夜不成眠。

這還是他五年來第一次輸,輸給了自己最不願意輸的人——原和光、丘馨兒、張旺道。他們提出的賭法,就是賭王大會當年最後沒有進行的一場,十位評判說過的大家一起上,混戰。

看著他們贏了以後那副洋洋得意的嘴臉,仿佛不是贏了楊璧桐,而是贏了皇甫雋和慕容淵他們。張旺道還不陰不陽的哼哼了 一句:“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真是貽笑大方!”

楊璧桐沒有輸掉玲瓏坊,卻輸了尊嚴。他們提出的賭註就是讓皇甫齡當眾脫衣服。人群散盡以後,五年來沒有掉過一滴眼淚的楊璧桐抱著呆呆的皇甫齡淚流滿面。

皇甫齡倒是很冷靜,她輕輕拍打著對方,安慰道:“璧桐,別哭,這幾年你承受的壓力太多了。可我一直自私的逃避,能為你分擔一點也是好的。至少我們沒有輸掉玲瓏坊,沒有什麽不可挽回的損失,不是嗎?”

聞言楊璧桐錯愕的擡起頭看著她,這一刺激她又清醒了,只是不知道能維持多長時間。這樣的皇甫齡讓他心裏覺得更難受,他寧願她繼續瘋瘋癲癲,至少不會覺得痛苦。

皇甫齡顯然明白了他眼神裏的意思:“你放心,我以後不會再逃避了。眼下重要的是想辦法,把聶大哥找回來,讓他替我們贏回名聲!”

別以為她不知道那幾個王八蛋是什麽居心,他們讓自己脫衣服,根本不是想侮辱自己或者楊璧桐,他們覺得那等於侮辱已死的皇甫雋,踐踏他的尊嚴!做夢,一定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楊璧桐沈默半晌,才低聲說:“齡兒,聶大哥當年和我師父賭完最後一局,已經立誓終身不賭,連血玉銅錢也摔碎了。”

“當年他和我哥哥還有……還有我嫂子交情深厚,難道會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後還要受人折辱踐踏,壞了名聲?”

楊璧桐看著她說不出話,萬沒有想到這一刺激,能令她突然成熟這麽多。可五年來她總是時而清醒,然後睡一覺又繼續糊塗,一時間仍然難以讓人放心。

故此楊璧桐並不敢告訴她,自從聶天青離開上海灘以後,他們就失去了聯絡。他曾多次托人打探,卻音信全無。別說他們在哪兒,這亂世之中他們是否還活著,楊璧桐都一無所知。

不過原和光等人既然氣勢洶洶的殺了回來,斷沒有賭了一次就收手的道理,很快就會再來。這件事的確要想個萬全的應對之法,不然下次很可能輸掉玲瓏坊。

最後聶天青沒找到,卻是沙依然和谷幽蘭仗義出手,以二對三,擺平了原和光、丘馨兒和張旺道三人。那一場賭局,幾乎是賭王大會以後,玲瓏坊最大的盛事了。

三個人輸的很沒臉,但谷幽蘭是決計做不出讓人當眾脫衣服這種事的。最後沙依然做主,在他們臉上畫了三只烏龜,讓三人頂著烏龜臉在玲瓏坊陪賭十天。就在大堂裏,人來人往,幹著活任人參觀。那幾天玲瓏坊的生意,倒比平時好上幾倍。

這是沙依然第二次和人對賭,隨即名動上海灘。當年賭王大會上,他和靳少東的賭局可是讓人大飽眼福。他本已動身返回家鄉,然而離開上海沒多久,就聽說了靳少東的死訊。

他立刻回了上海灘,想著送靳少東最後一程。後來才知道這其中還有許多內情,好在皇甫雋最終還是替靳少東報了仇。不過他卻沒有離開上海,就是怕玲瓏坊無人照料,毀了靳家百年經營。

令人欣慰的是楊璧桐賭技的突飛猛進,五年來還沒有輸過。沙依然也就沒有露面,一直暗中守護。

交談之中,楊璧桐得知他已經和谷幽蘭姑娘結了夫妻。看到這位曾經癡戀靳少東的青年有了好的歸宿,楊璧桐很是開懷,想來靳少東在天有靈也會替他高興。

皇甫齡在一旁陪著說話,女兒家不免問起兩個人是如何相識相戀的。

谷幽蘭放下茶盞,看著沙依然溫柔的笑了笑才道:“當年賭王大會上,曾經在臺下見過他和靳少東對賭,不過當日未曾交談。後來聽聞少東家出事,我也回了上海,碰巧遇上他,也算相識,就結伴行動了。”

谷幽蘭雖然和靳千珒只有一面之緣,二人卻神交已久,她自然也是抱了替玲瓏坊出一份力的想法。說到這她暗自唏噓,慕容淵被十位評判聯名,逐出了賭王世家,是不是罪有應得也不好說。這位風光一時的慕容世家傳人,死的時候是在未免太淒涼了些,竟然連半個吊唁的賭徒也沒有。

非但如此,好多賭徒都認為這事不是慕容淵一個人做下的,玲瓏坊和他這麽深的交情,肯定也參與其中了。因此連帶著,就連靳少東和靳老爺子去世,來吊唁的人也不多。

沙依然和谷幽蘭一起去了趟塞北,祭拜一番。這幾年兩個人一直在上海,後來日久生情,一年前就低調完婚了。

“本來我們兩個看玲瓏坊平安無事,已經打算回老家去,不想……”說到這,她停住了話題。

沙依然適時的岔話:“楊兄弟,還是沒有聶兄的消息嗎?”

楊璧桐搖了搖頭,按說這件事鬧的這麽大,聶天青應該能聽到風聲才對,不會真的出了什麽事吧?

惴惴不安了半個月以後,玲瓏坊突然來了個陌生人,帶著兩個孩子。其中那個小男孩雖然長大了些,但楊璧桐一眼就認出來了——是律幸!算起來這孩子已經有九歲,眉眼愈發像他父親,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另外一個女孩年紀小些,四五歲的樣子,裹著件紅彤彤的毛領小鬥篷。長的很可愛,只是身子骨看起來不太結實,臉色非常蒼白。律幸護她護的很緊,一直抱在懷裏。

看著小女孩熟悉的眉眼和笑容,楊璧桐頓時濕了眼眶,激動的說不出話。

“楊公子,這是聶天青托我送來的,他的一雙兒女。”來人將律幸微微往前推了推,“請你代為照顧。”

終於有了聶天青的消息,楊璧桐趕忙問:“聶大哥和冰逍姑娘,他們還好嗎?”

“小人不知,托付孩子的時候,只有聶公子一個人,並未見其他人。”

“那聶大哥現在去了何處?”

“這個小人也不知道,聶公子並沒有告訴我他要去何處。”

好端端的,他怎麽會拜托別人把孩子送來,自己卻避而不見呢?就算他有事要做,也可以自己把孩子送來再去辦啊。可惜這個送孩子的人嘴裏問不到任何有用的,一問三不知。

楊璧桐給了他許多錢,卻被他拒絕了,直言聶天青有恩於他,此番只是替恩人走一遭。送走了他以後,楊璧桐把兩個孩子拉到跟前,想要抱一抱小女孩,卻被律幸躲開了。

這孩子年紀雖然不大,身手著實不錯,想來是得了他爹的真傳。就連脾性也和他爹很像,非常冷淡:“唯安不喜歡生人抱。”

“你叫唯安,聶唯安嗎?我是楊叔叔,是你爹和你娘的好兄弟。”

聶唯安倒是很乖巧,也很有禮貌,立刻笑瞇瞇的打招呼:“楊叔叔好。”她笑起來非常像聶天青,陽光燦爛很是招人喜歡。

“你爹和你娘還好嗎?”

律幸聽到這個問題皺了皺眉,正要出言,聶唯安有些涼意的小手突然就撫上了他的眉頭,奶聲奶氣的說:“說過多少次了,你不要皺眉頭,要長豎紋了。”

他聽了立刻舒展開眉頭,淺淺的笑了笑,應聲說好。

見他笑了,聶唯安才轉頭回楊璧桐的話:“我爹我娘都很好,不過他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要很久才回來。”

聽到這樣的回答,楊璧桐心裏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影。他不再追問,反而開始收拾房間,安頓這兩個小人兒。誰知律幸堅持要和聶唯安住一間房,理由是她晚上怕黑,需要照顧。

兩個人畢竟不是親兄妹,楊璧桐心裏多少有些顧忌。律幸說完不再多言,冷哼一聲,一手抱著聶唯安,一手拎著箱子自顧自往後走。

這孩子態度很不友好啊,楊璧桐撓了撓頭,只能跟上。安頓好以後,該吃午飯了。律幸拿了一張單子交給東來,煩請他按照單子上的膳食給唯安開小竈。

東來略看了一眼,全是補身體的膳食,再看看聶唯安纖細的骨架和清瘦的小身子,斷定這孩子身體不太好。奇了怪了,聶大哥自己就是相當出色的大夫,孩子的身體怎麽會這麽弱呢?

折騰一天,晚上律幸哄聶唯安去睡覺了。他當楊璧桐是空氣,來來去去都不打招呼。倒是聶唯安,總是笑瞇瞇的緩和氣氛。這小丫頭雖然年紀不大,倒是鬼精鬼精。

楊璧桐覺得他肯定是知道些什麽的,於是守在兩個人門外,等聶唯安睡熟了,將律幸單獨叫了出來。

律幸頗為不耐煩,皺著眉頭冷冷的看他,也不說話。

楊璧桐奇怪的問:“為什麽你這麽討厭我?”

他聽了,一臉你真好笑的表情冷笑一聲,然後緩緩的說:“你的馮大哥殺了我爹,你的皇甫大哥殺了我娘,還殺了我二叔,四叔和五叔,你的那幾個前輩殺了我二叔,你還問我為什麽討厭你?”

楊璧桐沈默無言,當時律幸還小,聶天青領回來時一臉懵懂的樣子。楊璧桐還以為他不知事,原來他什麽都記得。

“聶大哥照顧了你這麽多年,我以為你心裏已經……”

“別跟我提聶天青!”他厲叱一聲,眉目更加冷峻,“他害了我娘一生,還害死了我六叔。之所以照顧我,不過是於心有愧,想要贖罪,我並不欠他。”

“好吧,好吧,我們不談這個。”楊璧桐覺得他年紀還是有點小,不太能明辨是非,暫時不適合談這個問題,“你能告訴我,聶大哥和冰逍姑娘怎麽樣了嗎?”

律幸聽罷,沖他詭異一笑:“你確定,你想知道?”

二人談完,律幸甩手回房。他不敢離開聶唯安太久,果然等他回去的時候,小丫頭已經不舒服的皺起了眉頭,周身都很冷。他趕忙抱緊對方,輕輕拍撫。

次日清晨,律幸先起身去習武,一個時辰以後才回房叫醒了聶唯安。小姑娘很乖,起床不會哭鬧,還自己穿好了衣服。律幸幫她洗漱,然後給她紮了條漂亮的爬山辮。

休息了一天,兩個人的精神看起來都好了些。吃過早飯,避開聶唯安,楊璧桐非常委婉的問律幸,小姑娘的身體有什麽問題,需不需要請個大夫看看。

一聽這個,律幸的臉色更冷:“用不著,我就是大夫!唯安不過體弱,我自能調理。”

楊璧桐碰了一鼻子灰,但是江湖經驗告訴他,聶唯安的身體狀況恐怕不想律幸說的那麽簡單。這是聶大哥唯一的骨血,決不能輕忽。

他打定主意,有機會要請個大夫給唯安看一下。不過律幸看的緊,這個機會實在難得的很。觀察幾天摸清規律後,趁著律幸去廚房給唯安熬湯時,楊璧桐請的大夫到了。

讓人吃驚的是,一向聽話的聶唯安卻非常不配合診脈,理由是律幸知道了會生氣。楊璧桐說了好半天,最後才半強迫的診了脈。

大夫的眉頭皺了好幾回,最後把楊璧桐單獨叫了出去。告訴他這個小姑娘應該是胎裏帶毒,影響了臟腑功能,很難調理。

胎裏帶毒?楊璧桐覺得很疑惑,如果大夫沒看錯,那就應該是指冰逍姑娘身上的毒了。可是當年聶水色臨死前已經給過解藥了,毒分明已經解了,怎麽還會影響孩子呢。律幸說聶大哥因為孩子先天不足,決定帶著冰逍去藏邊找藥的事,到底是真是假呢?

看他和大夫出去了,沒人管的聶唯安趁機偷偷溜進了玲瓏坊一樓大堂,和一群賭徒玩起了骰子。自從來了上海,她還沒機會碰呢。

一群賭徒見來了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倒沒有不許她玩。要知道當年玲瓏坊的少東家靳千珒上賭桌的時候,連路都走不穩,話還不會說呢。可問題是這個小姑娘沒有籌碼,一樓的賭徒都不是多有錢的主,並沒有人肯給她。

正巧東來下樓尋她,見狀要去拿籌碼,她卻不肯要。最後她從脖子裏拽出了一塊上好的暖玉,比她得膚色仍白三分,透著溫潤的光芒。

好東西!周圍幾個賭徒的眼睛都開始冒光,顯然動了心思。東來正要出言阻止,就聽聶唯安說了一句壓這個。眾賭徒一聽嘩啦啦的都圍了過來,想看看有沒有便宜可占。

似乎看出了東來的擔心,聶唯安沖他調皮的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那一瞬將,東來恍惚覺得自己看見了聶天青,鬼使神差的他就沒有阻止。

他們先玩了很普通的賭大小,莊家負責搖骰子,一群人大大小小的賣力吆喝著。這種賭法,聶唯安平時是不玩的——有點太簡單太無趣啦!不過看在東來叔叔有點擔心的份上,就先玩一個讓他放心好了。

果然,東來看她押了小,微不可查的笑了笑。連贏了五次之後,她面前的籌碼已經有一小堆。正高興的想要拿著籌碼和別人對賭,冷不防的就被抱了起來。

律幸冷著臉一言不發,抱著她轉身往房間走。她被抓個正著,縮著脖子不敢說話。進了房間,律幸不輕不重的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又去賭!”

她嬉皮笑臉的揉了揉屁股,才撒嬌道:“就玩了兩把,再說我都贏了。”

“你押了那麽貴的暖玉,只贏了幾塊大洋。籌碼根本不對等,難道還很得意嗎?”

被這樣一說,她立刻蔫兒了。從那天開始,她吸取了教訓,上賭桌一律要求籌碼對等,不肯吃半點虧。

看她有點受打擊,律幸端過了小湯碗,試了試溫度才遞給她:“差不多了,喝吧。”

看到補湯,她立刻得寸進尺,抱住律幸的脖子撒嬌:“你餵我,你餵我。”

律幸拿過湯匙,一邊餵一邊數落她:“說過你多少次了,少去烏煙瘴氣的地方跟那群賭徒玩。想玩可以跟我說,我陪你。或者你不想跟我玩,我帶你去玲瓏坊三樓,清靜些。”

“才不跟你玩,我老是輸。”一輸就要聽話,這個也不許做,那個也不許吃,太虧了。

“逃避有什麽用,你應該想辦法戰勝我啊。”律幸骰子玩的非常好,但是除了聶唯安,他從來不和別人賭。

說的好像她想的辦法還少似的,她鼓了鼓腮幫子,氣哼哼的說:“我早晚能贏你!”

十年後。

玲瓏坊已經恢覆了昔年盛景,似乎世道越亂,賭博這個行當就越紅火。賭徒們是不關心世道和家國的,他們只在乎今天又贏了多少錢。

越是這樣,楊璧桐就覺得自己離理想又遠了一步,再一步。他不明白,為什麽時間越久,他反而越來越難做到答應師父的事。

反而是慕容世家,已經漸漸被人遺忘。隨著時間的流逝,好多人都已經不知道賭王世家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叫做慕容世家。他們不知道那裏曾經出過三代賭王,他們為了賭博,付出了一生。可笑的是,他們卻知道曾經有個叫慕容淵的人,因為一己私欲,搞得賭徒人才雕零,高手寥寥。

每當聽到有人又在罵慕容淵,楊璧桐總會說上一句,那是我師父,慕容世家還有人在,我就是。他甚至給自己的兒子改了姓,姓慕容,名字叫沈年。

皇甫齡是沒有意見的,相伴多年,他們早已深刻的理解了彼此。她甚至沒有反對兒子也去做個賭徒,她明白楊璧桐的理想,總覺得即使他做不成,也還有兒子。只有他們不放棄努力,這個圈子才有希望。到那時候,就不會再有人,像她哥哥和馮颯他們那樣枉死。

如今的楊璧桐已經不常賭了,他幾乎已經成了所有賭徒公認的無冕之王。這十年,除了遙不可及的理想,他只剩一件事放不下,就是聶天青的下落。

聶大哥已經在江湖上消失了十五年,音信全無,生死不知。楊璧桐想盡了辦法,也找不到人。他跟律幸談過很多次,可對方就是一口咬定,聶天青就是去藏邊找藥了,為什麽不回來他也不知道。

這麽多年過去了,律幸仍然對楊璧桐很冷淡,不過他倒是很喜歡慕容沈年。這小子如今六歲了,又可愛又機靈,玩骰子幾乎和他當年一樣有天分,聶唯安也喜歡的不得了。據皇甫齡說,他長的驚人的像皇甫雋。

這天,律幸帶著小沈年玩骰子,他忽然皺著眉頭問:“哥哥,你為什麽不喜歡我爹呀?”

律幸叉著他腋下把他舉起來晃了晃,故作苦惱的說:“因為你爹總是追問一個我不想回答的問題。”

“那你為什麽不想回答啊?”

律幸沈默了半晌,才低聲說:“我怕他們知道了,會討厭我,怕你唯安姐姐會離開我。不過這是男子漢的秘密,你不可以說出去。”這個秘密壓在他心裏十數年,他也覺得很累。可是他不敢說,不知道今天怎麽就告訴這個小子了。

誰知慕容沈年眨了眨大眼睛,忽然說:“可是唯安姐姐說,她早就知道了。”

什麽?律幸驚的差點把他扔出去,然後風一樣的跑了。可惜聶唯安這會卻沒有空理他,今天她約了一位北方的高手對賭。

律幸在房間外等的心焦不已,壓抑多年的恐懼都在這一刻爆發了。唯安早就知道了,是真的嗎?她什麽時候知道的,為什麽不來找自己,又為什麽偏偏要在今天告訴沈年。她想做什麽,會不會悔婚,不和自己在一起了?

不知道等了多久,門開了。律幸突然有一種轉身逃跑的沖動,他不應該來,他應該繼續假裝不知道,這樣他們就還會好好地。

可惜還沒等跑出去,聶唯安就叫住了他:“餵,你跑什麽?”比起十年前,兩個人簡直是大反轉。律幸再也管不住她,反而被吃的死死的。她的性子越來越像聶天青,實在難搞的很。

“我,我想你贏了,應該馬上做些好吃的去慶祝一下,我這就去。”他說著又要跑。

聶唯安從後面揪住了他的衣領,一路把他拖回了房間。

“是不是沈年找你了?”

他一聽,臉色立刻沈了下來,不知道該說什麽。

聶唯安上前,伸手把他那張冷俊的臉拉成大餅,然後才說,其實我也有個秘密沒有告訴你。律幸整個人都僵住了,呆呆的看著她。

“我爹送走我們的時候,就告訴我了。他說我娘的毒突然覆發了,當年的解藥可能有問題。”其實從聶唯安出生,聶天青就知道,當年水色的解藥可能有問題,不然怎麽會影響孩子呢?

那時候他才明白水色的臨終遺言,究竟是什麽意思。她說,聶天青,你知道嗎,我恨你,到死都恨。

所以她給自己的解藥,根本不能解了冰逍身上的毒,只能把毒性暫時壓下去,讓她看起來像個正常人。為的就是狠狠的報覆自己,讓自己嘗一嘗得而覆失的痛苦。

他用盡辦法,始終沒能治好冰逍。五年後,她身上的毒性再次覆發,來勢洶洶。

律幸顫聲問:“你爹沒有告訴你,毒是誰下的,解藥又是誰給的?”

“是你娘。”

這三個字,徹底把律幸打入了地獄。他苦苦隱藏多年的秘密,沒想到唯安早就知道了。

兩個人陷入了長久的沈默。血紅的殘陽從敞開的窗子照了進來,光輝溫柔又黯淡,似乎暗示著兩個人的感情已經走到了盡頭。

“唯安,你是不是恨我?”

“那你恨不恨我爹啊?”

“以前恨過,恨不得他死,不過現在不恨了。”他微微低下頭,回避聶唯安的目光,笑的有點苦澀。

聶唯安笑瞇瞇的問:“那為什麽啊?”

他又沈默了很久,才擡起頭說:“因為我愛你……很愛。”

聶唯安拉起他的手,笑的很溫柔:“我不恨你娘,我爹說了,當年是他不對,欠人家的總要還。不管恩怨對錯,都已經是上一輩的事了,沒有必要讓我們背負。”

律幸憐惜地撫摸著她帶著涼意的臉頰,聶天青和他娘的本事,他全都會。可是這麽多年下來,依然沒有調理好唯安的身體。

如果他娘當年知道,自己會這麽喜歡唯安,還會不會給假解藥呢?雖然報覆了聶天青,終究也報應在了自己身上。

“唯安,我真的不知道,你爹和你娘去了哪裏。”

聶唯安看著窗外的夕陽,笑了笑:“不是去了藏邊找藥嗎,不要告訴楊叔叔了,就讓他留個念想吧。知不知道我為什麽現在才找你說這件事?”

他搖了搖頭。

“我們就快結婚了,我不希望你心裏有包袱。過了這麽多年,你應該已經體會到了,恨一個人沒有愛一個人快樂。他們遭受的痛苦和折磨,不是我們相互仇視的理由。我爹欠你娘的,你娘欠我的,都應該在我們兩個身上,得到圓滿。”

律幸將她緊緊擁在懷裏,點了點頭。

往昔的痛苦盡數融在殘陽的餘暉裏,它終將被寬廣的群山湮沒。恨會在明日的朝陽裏獲得新生,以愛的根芽蓬勃生長,長久地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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