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皇甫兄弟和自己說了冰逍的情況以後，聶天青從來沒有放下過解藥的研究，也和燕語喃商量過很多次。雖然配出了能暫時壓制毒性的藥，可總是只能解一時之困。方子裏有兩味藥，他們始終琢磨不出。

“我當然有解藥，你想要嗎？”聶水色很挑釁的問了一句。

他心裏頓時燃起了希望：“你要怎麽才肯給我？”

不等對方答話，冰逍就推開了他，面無表情的說：“我不稀罕！”說完閃電般的竄了出去，匕首直刺聶水色咽喉！

“不自量力！”聶水色不屑的瞥了她一眼，腳尖輕點迎了上去。

冰逍根本不是她的對手，聶天青急忙也跟了上去，中途卻被牟荒城擋住了。兩個人拳對拳，掌對掌，又打在了一處。可是聶天青的心已經亂了，出手就不似對方那般自如，很快落了下風。

一見他們動手，皇甫雋也朝著陸煙城攻了過去。孟花城見狀，又湊上去幫他三哥打邊鼓。皇甫雋以一敵二，雖然沒有吃虧，但也占不到便宜。

可是聶天青和冰逍卻漸漸不支，一時間險象環生。尤其聶天青總是留神護著冰逍，境況更加危險。在屋裏的皇甫齡終於忍不住，咬著牙竄出了屋加入戰局，幫著聶天青。

可她的功夫連孟花城都不如，又怎麽會是聶水色的對手。這一出來，皇甫雋立時就有些分心，預備著她一有危險就撲過去。

雙方差距漸漸凸顯，皇甫雋等人縱然還能再撐一段時間，但落敗已成定局。還沒有殺了傅雲意，皇甫雋是絕不能折在這裏的。他邊打邊想對策，忽然耳朵一動，聽到遠處傳來整齊又急促的腳步聲。為首之人的腳步聲很是熟悉——東來！

果然不多時，雙目赤紅的東來已經帶著玲瓏坊的人殺了進來。一照面二話不說，亂槍齊發。砰砰砰砰的聲音，震的墻上的灰塵再度簌簌落下，一時間煙塵四起，彌漫在整個小院裏。

聶水色等四人反應不慢，立刻四下散開。可這寒酸的院子空空蕩蕩，根本沒有什麽掩體。避無可避，他們只好竄進了屋子裏。

索性幾個人並不知道靳千珒被安置在隔壁，他們進的是皇甫齡那一間。見狀皇甫雋縱身躍進了屋中，把靳千珒牢牢抱在懷裏。

得知那黑衣女子便是律葬城手下的藥師，東來並沒有莽撞的直接殺進屋裏，而是先招呼了一通槍子兒。屋裏的幾個人不甘示弱，也回敬了一通暗器。玲瓏坊有兩個夥計躲避不及，呻吟著躺倒在地。

聶天青左右為難，對水色他心中有愧，對方又有解藥在手，他當然不希望水色死在這裏，然而出手若留了餘地，死的可能就是自己人了。如果東來沒有及時趕到，他們幾個裏鐵定是要有人躺下的。

正在猶豫間，皇甫雋已經抱著靳千珒出了屋。看到少東家的……屍身，東來拿著槍的手都顫抖起來。皇甫雋示意他抱好靳千珒，然後拿過了他手中的槍，帶著人緩緩逼近小屋。

剛剛靠近，突聽一聲悶響，紅色的濃煙順著狹窄的窗口冒了出來。眾人慌忙退散，唯有皇甫雋不動如山，屏聲斂息，半瞇著眼眸，很快被煙霧遮住了身影。

濃霧很快飄滿了小院，遮擋了大家的視線。聶水色等人趁機沖破了屋頂，往院外飛去。皇甫雋早已擡著槍口，等的就是這一刻。他瞄準了一個輪廓，連開幾槍。

男子的悶哼聲從半空傳來，身上爆開的血霧卻裹在了濃煙之中，隨即他重重的墜落了下去。皇甫雋看也沒看他，槍口迅速移動，沖著已經遠去的人影又開幾槍。

因離開煙霧已經遠了，能看到空中爆出的血花，但人到底是跑了。東來一揮手示意手下的人去追，玲瓏坊的夥計立刻風一樣出了小院。

待濃煙漸漸淡去，皇甫雋等人進了小屋。身中三槍的牟荒城已是重傷垂死，剛剛若不是他推了陸煙城一把，死在這裏的就是他二弟了。身為兄長，他實在無法忍受弟弟們一個接一個死於非命。可惜做了這一行，又有幾個能善終？惟願他僅剩的兩個弟弟，能餘生安穩吧。

看著神色冰冷，周身卻殺氣升騰的皇甫雋，牟荒城露出了一個冷淡又諷刺的笑容：“你槍再快，打再準有什麽用，靳千珒還不是一樣死了？”

皇甫雋一言不發，再次舉起了槍。牟荒城怒吼一聲，猛然從地上躍了起來，變掌為爪直取皇甫雋心臟，可他失血過多，又傷在要害，這一招徒具其形，卻虛軟無力。皇甫雋毫不猶豫一槍打在他眉心上，子彈貫穿了他的頭顱，在腦後帶出一股鮮血。他身子一僵，隨後不甘的倒下了。

聶天青等人看著他死不瞑目的樣子，都沒有多說什麽。留活口也沒用，別說他已經活不成，就是活著也絕不會吐出一個字。斃了這禍害，皇甫雋立刻轉身，從東來手裏接過了靳千珒，然後才問：“你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東來從懷裏掏出一份今天早晨的報紙說：“出事了！”

皇甫公子平安離開靳宅後，他本應該立即回和平飯店跟少東家稟報的，卻因慕容世家的人耽擱了。恨就恨在慕容家那些被扣下的人，一時嘴碎在老東家面前說漏了馮颯身亡的消息，老爺子差點撅過去。

等他處理完府中之事，再回和平飯店時，居然聽到了少東家自殺身亡的消息，還說屍身已被皇甫雋帶走！那怎麽可能，臨走前少東家還好好的，還說要照顧皇甫齡，怎麽可能一轉眼就自殺了呢！

東來當即就把屋子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雖然屋中經過一番打鬥，早已淩亂不堪，但是少東家的東西應該都在的。可是東來找來找去，都沒有找到皇甫雋送給少東家的那把槍。那幾乎是除了“小發財”以外，少東最心愛的東西，絕不會離身的。現在槍不見了，會是皇甫公子帶走了嗎？

想到皇甫雋，東來更加擔心了。少東家走了，他會不會傷心過度，幹出什麽傻事？再看看木呆呆的慕容淵，東來一腔怒火終於爆發了，指著對方破口大罵。

如果不是他派人在靳宅伏擊，皇甫公子就能早些趕到和平飯店，少東家就不會死了。如果不是他處處針對皇甫公子，一口咬定人家就是幕後元兇，皇甫公子就不會被關進私牢。如果皇甫公子能一直在少東家身邊，她怎麽會那麽容易就被人無聲無息的害了去！

可恨王八蛋慕容淵，到現在還相信少東家是自殺的。東來立刻召集了玲瓏坊所有人手，把和平飯店團團圍住。他冷冷的看著在場的眾人：“你們都有可能是害死我家少東的兇手，從現在起誰也不準離開和平飯店。”說著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想看看誰的神色不對勁，然而大家皆是一臉錯愕，沒有什麽異常。

慕容淵聽到這句話猛然擡起頭來，他說千珒不是自殺，是被人害死的，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那怎麽可能！那封遺書確實是千珒親筆，他們自幼一起長大，難道他連千珒的筆跡都認不出嗎？

東來憤怒的打斷了他的話：“你不用再說了，你就是個糊塗蛋！除了賭王大會，除了你的家族榮譽，你眼裏還有什麽？”

說完他招呼人手，準備出去尋找皇甫雋。走到門口又想起了什麽，回過頭惡狠狠的對慕容淵道：“別再讓你那群狗腿子跟著我，否則玲瓏坊和慕容世家從此恩斷義絕！”

聽到這句充滿警告意味的話，慕容淵不由渾身一震。東來對他素來恭敬，從不曾用這樣的語氣跟他說過話，但他知道，東來這個大夥計在玲瓏坊，也是說一不二的。為什麽，事情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東來帶人出了和平飯店，也並不像沒頭蒼蠅似地亂轉。皇甫雋走前提過，接了少東家還是在鴿子籠安身。不過上海的鴿子籠可不少，他著實費了些功夫。就是路上聽到報童叫賣什麽賭王大會，他才買了份報紙。一看之下，大驚失色！

皇甫雋借著他的手，匆匆掃了一眼。內容是說慕容淵勾結軍閥暗中押註，為了賭王之位暗殺擂主，上面有一張各派系軍閥押註的名單——直系押的是靳千珒，奉系押的是馮颯，晉系押的是皇甫雋，滇系押的是鐘南，而眼下當政的皖系押的是慕容淵！

這篇文章裏還說，這次軍閥押註，不光是為了謀取暴利，更是為了爭奪地盤。自從袁世凱死後，各派軍閥蠢蠢欲動，皆盯著京中的大權。眼下皖系段祺瑞雖然當了總理，可這位子坐的並不安穩。也不知道是哪一個想出了這種辦法，用賭局輸贏來決定地盤大小。

各派軍閥都押了一個自己看好的賭徒，哪個能贏得賭王，押中的軍閥就可以擴大地盤。而某位是只肯贏不肯輸的軍閥，眼看自己押的賭徒起起落落，就動了歪心思，雇傭殺手開始暗殺擂主。報紙並沒有講明“某位”軍閥究竟是哪位，但用這種手段來劃分各方勢力，簡直滑天下之大稽，實乃醜聞一樁。

至此，皇甫雋終於明白那些大兵為什麽要偽裝起來，保護賭王大會的安全。原來他只以為慕容淵想賺點銀錢罷了，沒想到背後還有這樣不可告人的原因。這也解釋了為什麽律葬城等人口口聲聲痛恨天下賭徒，卻偏偏在此時挑上賭王大會的擂主進行報覆。因為他們不光是為了報仇，更是用報仇來掩人耳目，為背後的軍閥“鋪路”。

這次大會從開始就不是一場純粹的技藝上的較量。可憐他們這些蒙在鼓裏的人，一路過五關斬六將，拼盡熱血，到頭來不過是軍閥爭權奪利的小小道具罷了。

你以為自己已經站在了這個圈子的巔峰，在別人看來卻不過是一只趴在石子上的小螞蟻，動動腳趾就能讓你粉身碎骨。也罷，本來就是個荒唐混亂的年月，出了這樣一樁荒唐事，又有什麽可奇怪？

走了一會神兒，皇甫雋又看了看那張所謂的押註名單，然後肯定的說：“這張名單有問題。”

番外六、相思有害——聶水色（上）

今天是聶水色的大喜之日，追追逐逐了那麽多年，聶天青終於松口答應娶她了。

雖然平時他總是嘻嘻哈哈，看起來沒個正經。可自從兩個人定下了婚期，他就經常進山采藥，閑暇時做些木哨，想多攢些銀錢。盡管世道很亂，他們也很窮，但這樣的聶天青卻讓水色覺得分外踏實，安心，總覺得未來充滿了無數的希望。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聶天青的。小時候一起，半是要飯半是吃野物，除了吃飽肚子，三個小乞丐什麽也不想。等她發現聶天青在自己眼裏有那麽些不同時，對方已經長成了個半大小子，而她也已經是豆蔻年華的妙齡少女了。

十三歲的女孩，終於有了一樣除去吃食外，也日思夜想的“東西”。她開始整天跟在聶天青屁股後面，噓寒問暖，管東管西，甚至將自己最喜歡的零嘴兒全部拿給對方吃。

“天青，你的衣服又刮壞了，脫下來我給你補補。”

“天青，今天看起來要下雨，你還是不要進山采藥了。”

“天青，我今天胃口不好，不想吃肉，這個雞腿還是給你吧。”

……

她每天說的最多的兩個字就是天青，甚至做夢都會不停的喊對方的名字。那時候的聶水色，對情愛二字懵懵懂懂，只覺得每次叫他的名字，都像是在炎熱的夏日裏喝了一口沁甜的山泉水，清涼舒爽，甜的她忍不住笑彎了眉眼。

只要她一笑，聶天賜總會看到發呆。等聶天青壞笑著狠戳他腦袋一下，他才會恍然醒過神來，再紅著臉感嘆一句：“水色，你笑起來可真好看，像，像……”

純樸的小乞丐像了半天，也沒說出小姑娘到底像什麽。

被誇獎好看，當然是一件讓人高興的事兒。可這誇獎並非出息心悅之人，又讓水色多少有那麽一點失落和忐忑，仿佛心都缺了一塊兒。天青為什麽從來不誇她好看呢，難道是不覺得她好看？

聶天青絲毫不知懷春女兒家的心事，笑著打趣天賜：“水色像什麽我不知道，你的臉倒是像小胖挨了揍的屁股一樣，紅的透亮！”說完邊吃雞腿邊隨手扔給水色一小包腌制的梅子。

梅子酸酸的，卻讓水色覺得比山泉還要甜。一顆她總是要含好久，只剩下核也舍不得吐掉。

聶天青吃完了雞腿，就又到一邊去拿著小刀刻木頭。最近他玩骰子玩的更入迷了，沒有多餘的錢去買賭具，他就自己動手，做了一套木制的。在家的時候，總是一手醫書，一手骰子。

倒是旁邊的聶天賜，看她吃梅子吃的那麽珍惜，很是心疼，暗暗攥了攥拳頭。

過了不幾天，水色晚上回房的時候，忽然發現枕頭旁邊放著一大包梅子。她什麽也沒說，次日卻總是看著聶天青笑個不停。梅子依然吃的那麽慢，直到核也變得淡而無味還不肯吐。

聶天青被她看的莫名其妙，笑的毛骨悚然，打著寒顫躲到更遠的地方。聶天賜就更莫名其妙了，不明白為什麽已經有了那麽一大包梅子，她卻吃的比原來還要慢。難道不是因為舍不得吃，而是嫌梅子酸？梅子核兩頭都有小尖尖兒，含來含去不怕紮了嘴嗎？

又過了不幾天，水色在枕頭旁邊發現了一包去了核的大紅棗。她把紙包捧在胸口，半晌又紅著臉低頭親了一下。沒想到，他那麽一個粗枝大葉，不耐瑣碎的人，竟然會有耐心替自己去核。棗子還沒有吃到嘴裏，甜笑已經掛在了她臉上。

躲在窗外偷偷看她的聶天賜，手裏也捧著個打開的紙包，看著裏面那一堆帶著薄薄果肉的棗核，露出了一個得意的笑容。隨後他捏了個棗核放進嘴裏，咬著那一層薄薄的果肉，心裏也覺得甜極了。

一不留神，他被棗核一頭的小尖尖兒紮破了嘴裏的嫩肉，血珠滲出來，嘴裏帶著絲絲的鹹。幸虧挖出來了，不然肯定會紮疼水色。他毫不留戀的把光溜溜的棗核吐到地上，接著又捏一個放進嘴裏，滿足的回了自己的房間。

以後的日子裏，水色總是隔幾天就會收到各式各樣的吃食。只要是帶殼的，或者帶核的，無一例外都已經被處理妥當。她收到的吃食越多，看聶天青的眼神就越溫柔越熾熱，卻絲毫沒有註意到，身後有一道更熾熱的目光也正在專註的看著她。

直到悶熱的夏天再度來臨，她的心也隨著樹幹上的蟬鳴躁動不已。終於有一天，她鼓起勇氣問：“天青，你什麽時候娶我？”

聶天青笑嘻嘻的搖著頭拒絕：“我才不娶你，你整天管東管西，像村頭那個地主婆兒。要是娶了你，肯定過不了幾天，就會被你叨叨的耳朵都起繭子。”

這個比喻讓水色的眉頭都皺了起來，她知道聶天青是很不喜歡村頭的地主婆兒的。他怎麽能拿最討厭的人和自己比呢？那一瞬間，連樹上的蟬都沒了動靜。

咬了好半天的嘴唇，又捏了好半天的衣角，直到聶天青不耐煩的轉身要跑，她才拽住對方的衣角：“那你為什麽總是給我送吃的，難道，難道不是喜歡我，想娶我？”越說她的聲音越小，也不知道是害羞還是底氣不足。

聶天青楞了半天，才問道：“那些吃食是天賜給你的，那傻小子沒有告訴你嗎？為了買大份，他最近幹了很多活兒。我跟他要兩個吃，他都不肯給吶。”

她聽完臉色一下刷白，怔在當場不知道說什麽好。聶天青從她手裏把衣角拽出來，笑嘻嘻的跑遠了，並沒有聽到她如同囈語般的說了一句：“可是……我喜歡你啊。”

這件事徹底打破了三人原本平靜而暧昧的氣氛。

聶天賜再去送吃食，被水色抓了個現行。

她的語氣帶著點嗔怪：“你要給我送東西，為什麽不大大方方的。這樣鬼鬼祟祟，害得我……”話到這裏，她又羞惱的住了口。

剛剛被心上人拒絕的少女此時並不了解，初嘗情愛的少年心情同樣羞怯，並不比她勇敢多少。他也會忐忑不安，也會患得患失，不敢開口。只能將心意偷偷藏在些小東西裏，小心翼翼的討好心上人。

賭氣的水色有生之年第一次拒絕了別人白送的吃食，憤憤的叫他拿走。少年的臉色也是一白，捏著紙包不知道怎麽辦好。水色哼了一聲，跺跺腳跑出了屋子。

本以為聶天賜再也不會送東西，誰知道第二天她的枕頭邊再次出現了一個小包。這次不是吃食，而是一盒胭脂和一朵精致的頭花。許是沾染了胭脂的香氣，那朵小小的蘭花也散發著淡淡的幽香，讓人愈發分不清真假。

水色想把東西順著窗口扔出去，等看到那朵惹眼的蘭花，又改變了主意。她悄悄帶著東西，到了小河邊，對著河水好一陣打扮。第一次搽胭脂的少女，還有些掌握不好份量，把好好一張白嫩水靈的臉蛋塗成了可笑的猴屁股。頭花也戴的歪歪扭扭，像是讓大風吹折了似的。

看著水裏的倒影，她氣惱的抓了塊石頭，狠狠打碎了自己的影子。水花濺在臉上，讓她看起來更加狼狽。

跟在她身後的聶天賜忍不住走了過來，在她跑開之前抓住了她：“我問過老板，怎麽搽胭脂。”說完用帕子沾了些河水，替她擦幹凈臉，重新塗了一層薄薄的胭脂，又慎重的幫她戴好了頭花。

水色再次對著河水照了照，終於展顏一笑，轉頭問：“好看嗎？”

看呆了的聶天賜回神猛點頭，磕磕絆絆的說：“好看，比戲文裏下凡的七仙女還，還好看呢。”說完他的心就跳的更快，好不容易學來的“甜言蜜語”終於派上用場了。偷偷看了水色一眼，果然她笑的更開心了，然後蹦蹦跳跳的跑走了。

聶天青今天一早就進山采藥去了，水色等了一整天，也不見個人影，只覺得頭上的花都打蔫了。沒想到聶天青這一走就是一個多月，水色和聶天賜找瘋了，也沒有找到他。那朵精致的蘭花早在進山時就弄丟了，胭脂水色也沒有心思再塗，暗紅色的小盒蓋上落了層灰塵。最後還是聽村頭兒地主家的大兒子捎回了信兒，說他人在縣城一家賭場。

兩個人馬不停蹄的去了縣城，總算把人給找到了。聶天青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笑嘻嘻的說了說經過。原來他賭輸了，沒有錢還，只好在賭場裏當個臨時夥計。賭場怕他跑了，不肯讓他離開，他也找不到人捎信回去。幾經周折，好不容易才碰到了地主家的兒子。

聶水色哭著狠捶他胸口，大聲罵他。他尷尬的撓頭，然後掏出一枚玉銅錢拋給了對方。水色手忙腳亂的接住，嬌嗔著問他那裏弄來的。

“昨天一個很有錢的賭徒給我的，送你了。”剛說完賭場裏的夥計就大聲喊著聶天青的名字，他連忙跑進了屋去，快的像一陣風。兩個人隱隱約約聽到他說不必擔心，先回家等著吧，還清了錢他就回去。

水色攥著他給的玉銅錢，心裏既喜又慌。高興的是他終於送東西給自己了；慌的是他那麽喜歡骰子，會不會以後都留在這裏不回去了？

在一旁的聶天賜心裏卻很清楚，天青之所以給她這枚挺稀罕的玉錢，只是嫌她哭起來煩人罷了。也許是比自己小兩歲的緣故，天青在情愛一事上並沒有開竅。所以他很有信心，水色最終會選擇自己。對於回家這件事，他一萬個同意。多一些和水色單獨相處的時間，她總會發現自己的好。

然而兩個人還是留了下來，水色的理由是幫著他一起還錢。聶天賜想要留下，是沒什麽的，但她一個女孩，長的又很漂亮，留在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終歸不好。再說，賭場也沒有用女夥計的先例，聶天青並不同意。

水色把他拉到角落裏，再次鼓起勇氣問：“這麽久沒見，你難道一點也不想我嗎？”

他點點頭，理所當然的回答：“也很惦記你和天賜的。”

並沒有聽到想要的答案，水色有點生氣，又問：“那我一個人回去，你就不擔心我出什麽事，不安全？”

他聽了哈哈笑兩聲，大咧咧的說：“你的功夫是我教的，我心裏還沒數嗎？村裏那些人根本沒人欺負的了你，你以為我不知道他們背地裏都叫你‘母老虎’的事兒嗎？”

裝柔弱計劃失敗，水色徹底黑了臉。

看出她不高興，聶天青試探著問：“要不還是讓天賜和你一起回去吧？”

水色大怒，狠狠捶了他一拳：“聶天青你就是個死木頭！”說完轉身跑了，還滿心期待著對方能追出來。

可她忘了，賭場是不許聶天青出門半步的……

番外七、相思有害——聶水色（下）

後來還是有人來追她了——聶天賜。礙於女兒家的面子，她咬著牙沒有回去，但卻狠狠揪著聶天賜的耳朵叮囑：“還清了錢要是不帶天青一起回家，你也不用回去了。要是你自己回去，我一定把你拆成零碎兒！”

聶天賜不情不願的應下了，水色這才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

又等了一個多月，還清賭債的兩個人總算回家了。水色縱使有氣也早已消了，看著聶天青只覺得滿心歡喜。當晚她將自己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做成的兩套衣服送進了聶天青的房間，對方只是笑嘻嘻的說謝謝，並沒有表現的多歡喜多感動。

果然過了不到半個月，他就將衣服輸掉了。

水色氣的說不出話，好幾天都沒有理他，悶在房裏不見人。聶天青只是撓頭，事後和天賜說：“其實沒有輸掉，我只是沒錢去賭坊，看衣服針腳細密，布料又好，拿去當鋪了，過幾天就會贖回來的。”

聶天賜也氣的說不出話，狠狠的給了他一拳，這廝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水色花光了所有的私房錢才給他買了布料，整整做了一個月，一個月！這廝太不知道心疼人了，看他還是笑嘻嘻，大咧咧，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聶天賜也決定不理他了。

幾天後，水色拿了一套更好的新衣，卻給了聶天賜，喜的他不知道說什麽好。等水色回了房，聶天青才拍著仍然如在雲端的天賜說：“要不是我，你能得到她親手做的衣服嗎？”

……這樣的朋友，讓聶天賜又愛又恨。

三個人就這樣你追我逐的過了好幾年，關系依然沒有任何變化，可彼此之間的感情卻越來越苦澀。

聶天青依然是不開竅的木頭一個，他自由的就像一陣風，想吹到哪裏就吹到哪裏。水色則成了只風箏，起起落落都由他。

有時候她也經常想，聶天青有什麽好，沒心沒肺，為什麽就不能狠狠心放下他？可是每當有了這種想法又會覺得這世上除了他，再也不會有一個人能讓自己那麽喜歡。

他雖然經常做一些讓人傷心的事，但他只要安安靜靜的待在自己身邊，就能讓她一整天都開開心心的。可這幾年，他往賭場跑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了。

而聶天賜這幾年也染了個不好的毛病，喜歡喝酒。十八歲的大小夥子，一到晚上就經常喝的像個醉貓，滿身酒氣，特別讓人討厭。

不要說水色，就連聶天青都看不下去了。有天他拉住聶天賜，一把摔了對方的酒壇子：“你別再喝下去了，水色現在連看都不想看你一眼！這樣下去，你還有什麽希望娶他？”

“呵，呵呵呵……”聶天賜看著摔碎的酒壇，笑的滿臉諷刺，用手指頭戳著對方的胸口，含糊不清的問，“難道，我不喝酒，她就會願意看我一眼了嗎？天青，我有時候，有時候我真想不明白……”說到這，他打了個酒嗝，努力眨著眼，對抗昏沈的睡意。

“你看我，長的並不比你差，我也，也會賺錢，養家……我對水色死心塌地，比你對她，比你對她好一百倍！可那有什麽用？”他失魂落魄的坐在地下，反反覆覆喃喃自語，“那有什麽用？她眼裏從來沒有我，就像你眼裏沒有她一樣。”

有時候他也會想，為什麽水色偏要那麽固執，她如果願意和自己在一起，該有多好。天青也很“可恨”，他要是願意和水色在一起，水色也不會那麽痛苦，自己也能趁早死心。

說起來自己又何嘗不可恨，不可笑。天下女子那麽多，偏偏要選一個不喜歡自己的。早聽人說，情愛勉強不得。可置身其中才知道，你若喜歡一個人，便滿心滿眼都是她，又豈是自己控制得了的？

看到兩個最重要的朋友都因為自己如此痛苦，聶天青再也不能笑的沒心沒肺了。以前他總以為，水色有一天會明白，究竟誰才更適合她。可現在來看，如果再這樣拖下去，還不知道這兩個人會變成什麽樣子。

天賜已經十八了，水色也已經十六。這樣的年紀，普通人家早該談婚論嫁了。

事後多年，每當聶天青回憶起那天的事，都覺得自己一定是聞到酒味兒被熏醉了，才會做出那麽沖動的決定。

“天賜，我有個辦法，可以讓你娶水色。不過你要答應我，以後必須好生善待她。”

聽到這句話，聶天賜頓時醒酒了，騰的一下就跳了起來，死死抓住對方的肩膀，雙眼放光：“真的，你沒騙我？”

“當然不騙你。”聶天青湊過去，嘀嘀咕咕在他耳邊說了一通。

他瞪大了眼睛，吃驚的看著對方：“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你難道沒聽明白？”聶天青皺起了眉頭。

想想水色的性格，他不由打了個冷顫：“真那麽做的話，水色會砍死咱們兩個吧……”

聶天青拍了拍他的胸口：“就說你敢不敢，想不想吧？”

“……想！”

於是第二天，聶天青忽然對水色說：“我娶你，你嫁不嫁？”

水色當時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楞了半天才顫抖著問：“你，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嘖！”聶天青故作不耐煩的又重覆一遍，“我說我娶你，你嫁不嫁！”

“嫁嫁嫁！”生怕他反悔，水色著急忙慌，脫口就是一連串嫁。

他聽罷嘿嘿笑了：“你以為是在騎馬嗎，駕駕駕的。我找人看過了，八月十六是個好日子，宜嫁娶。婚期……就定在那天吧！”

尚且是個單純小姑娘的水色，絲毫沒有懷疑這話有假，也並沒有想過聶天青是如何一夕之間就想通了要娶她。一定是她長年累月，苦苦堅持才打動了聶天青。此時她滿心都是喜悅，腳下也軟綿綿的，整個人都在發飄。可能踩在雲彩上，也不過就是這種感覺了。

看著喜極而泣的水色，聶天青心裏多少有些愧疚和心虛，然而一想到這都是為了他們的幸福，他說起話來又有了底氣：“雖然聘禮可能很少，但既然要成親，該做的準備還是要齊全一些。最近我會多進幾趟山，你不必擔心。”

水色這才想起來，如今距離八月十六只剩下三個月了。她還什麽也沒有準備，頓時有點慌神兒！

看到她的神色，旁邊一直沒說話的聶天賜開口了：“你什麽也不用準備，安心等著嫁就好。其餘的事情，都讓我們男人去操心吧。”

那怎麽行呢，腦子裏想著該準備的東西，水色匆忙跑回了屋子。然後拿著私房錢，匆匆去了縣城，帶回來一匹價格適中的紅布。

從那天開始，她幾乎不出房門了，安安心心待在屋裏，繡著嫁衣。就連“醉貓”也不再喝酒，而是開始賣力的幹活，攢錢，幫著兄弟準備聘禮。那個勁頭兒，比準新郎自己還要上心很多。

對於聶天賜的轉變，水色心裏也感到很高興。畢竟是從小的朋友，即使不喜歡，她也不忍心對方因為自己一直墮落下去。

不過好在，他已經想開了。更好的是天青也想開了。最好的就是，熬過了三個月，他們的婚期終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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