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五歲認識燕語喃開始，馮颯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以這種方式失去對方。

她身上大部分骨頭都斷了，肋骨應該是刺破了內臟，否則她不會吐這麽多血，連呼吸也困難起來。一定特別疼，特別疼，她的臉色慘白到近乎透明，發青的嘴唇不停的顫抖著。

馮颯只能盡量讓她靠的舒服些，讓她把瘀血吐出來，免得窒息。可這些都是徒勞的，絲毫不能減輕她的痛苦。

馮颯死死的抓著槍，手上青筋暴起，顫抖的不成樣子。他低下頭，輕輕吻了吻燕語喃冰涼的嘴唇，然後貼著她的臉頰，閉著眼睛溫柔而沙啞的說：“語喃，我先送你走。等我殺了律葬城就來找你，黃泉路上你要等著我。”說完他就把槍抵在了燕語喃心口上。

律葬城沒有再動手，只是站在旁邊欣賞著這一幕。他是故意只用了八成力氣，讓燕語喃活不成死不了，就是想看看馮颯舍不舍得開這一槍。不管開還是不開，在死之前，他都會和他的愛人一樣，嘗盡痛苦。真是——大快人心！

燕語喃輕輕搖了搖頭，用晶亮的目光看著馮颯，馮颯睜開眼睛回望著她，目光滿是央求之意。

她用盡力氣，也沒能擡起手摸摸馮颯的臉，只能勉強露出一個微笑，聲音小的幾乎聽不見：“不，不要開槍，我，我能撐住。這，這是我，是我能陪你的，最後，最後一點時間。即使，即使再痛苦，我都，都覺得很值得，很開心。”

馮颯終於忍不住，潸然淚下，他狼狽的轉過頭去，抹了抹眼淚：“你不要胡說，以後我們再也不分開。你聽話，好不好，好不好？”

她仍然固執的搖頭：“你賭了這麽多年，我，我哪一次缺席過？這是，這是你最後一次跟別人，賭，我，我當然要，要看著……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會輸，去吧，去吧……我，我就在，在這裏看著你，和每次一樣。等你，贏了，就，就帶我，回——回家……”

“好，你放心。等贏了，我就帶你回家。”馮颯哽咽的說完，就把她抱到了不遠處的一棵樹下，讓她靠在那裏，看著自己。

轉過身每走一步，他的心都像針紮似的，那密密麻麻的疼痛，讓他幾乎以為胸腔裏裝著的，是一個千瘡百孔的蜂窩。

律葬城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和眼神中流露出的深切的痛苦，不由露出一個冷笑：“馮颯，你今天所承受的痛苦，我和我的兄弟們都嘗過，是你們這幫該死的賭徒帶給我們的。那些痛苦，對我們來說，是無妄之災；今天對你來說，就是因、果、報、應！”

“不用說廢話了，我沒有時間聽你講，你這種變態又扭曲的心理是如何造成的。我現在只想要你的命！”

“要我的命？”律葬城像是聽到了個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幾聲，然後問，“我沒記錯的話，你槍裏只剩下一顆子彈了吧，你覺得能要了我的命？”說完，他指尖已經夾了一顆鐵丸。

“不信可以賭。”

馮颯話音剛落，律葬城的鐵丸已經脫手甩了過來。他也賭，自己突然發難，馮颯出於本能反應會開槍打落這顆鐵丸。到時候這家夥就沒有子彈了，自己還可以狠狠折磨他一番。

電光火石之間，馮颯果然開槍了。砰的一聲，子彈在空中拖出一道火線，朝著鐵丸迎了過去，可惜並沒有如律葬城意料之中那樣，將鐵丸擊落，而是擦著那顆鐵丸的邊緣劃過，沖他打了過來。

馮颯是誠心找死，但他還想活。倉促之下，他拼命往旁邊縱去！可到底晚了一步，子彈打中了他右胸，他頓時跌落在地。

而另一邊不閃不避的馮颯，也被當胸擊中。雖然子彈擦過的時候，稍稍遲滯了鐵丸的力道，那也僅僅是讓它沒有透體而過罷了。

他單膝跪地，低頭看了看嵌進胸口的鐵疙瘩，笑了笑。還好，和他預想中差別不大。律葬城開槍的瞬間，馮颯就決定要這樣做了。對方絕不會想到自己倉促之間，仍然沒有選擇打那顆鐵丸，而是打他。

如今計劃的第一步已經完成了，馮颯咳嗽兩聲，隨意抹了抹嘴角的血，然後扔了槍從口袋裏掏出一顆骰子。

傷痕累累的律葬城捂著胸口從地上站了起來，雖然又中一槍，但畢竟不是要害。他強撐著走到馮颯面前，頗有股耀武揚威的意思：“你再聰明，再會算又怎麽樣呢，還不是照樣要死在我手裏，你還有什麽好說？”

馮颯看著手裏的骰子笑了笑，然後低聲說：“我是還有一句話要說……”可能是傷的太重，他越說後面越含糊不清。

律葬城鄙夷的看了他手裏的骰子一眼，罵了句死性不改，然後隨意的低下頭去，像施舍似的問：“小財神最後的遺言倒是值得一聽，你說什麽？”

他擡起頭看了看律葬城，突然一把擒住對方，右手的骰子朝著律葬城腦門拍了過去！律葬城完全沒有想到，這小子手勁兒大到誇張的地步，他一下居然沒掙脫開，緊接著額頭上傳來一陣碎骨入髓的劇痛！

看了看那顆被拍進他眉心的的骰子，馮颯在他耳邊冷聲道：“我想說，爺這輩子和人賭，就從來沒輸過。”

律葬城仍然錯愕的看著對方，眼睛都快瞪出來了。如果不是太疼，他幾乎要以為這是在做夢。不是說馮颯不會武功嗎？他可是個武學奇才，自問在當今江湖上已經罕有敵手，最後居然死在一個不懂武功的人手裏，這不可能吧……

馮颯又恢覆了一貫的面無表情：“你是不是有很多疑問？我也一樣，我們陰曹地府裏再見吧。”說完他松開了律葬城，任由對方緩緩的倒在了地上，然後踉踉蹌蹌地跑回了燕語喃身旁。

燕語喃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停止呼吸了，到死她含著淚的眼睛都沒有闔上，一直看著馮颯剛剛和律葬城交手的地方。

馮颯的眼淚瞬間流了下來，跪在她身邊，輕輕撫摸著她的臉：“語喃，我回來了，我贏了，我沒有輸。”

他這樣輕輕一碰，燕語喃眼中的淚水終於緩緩滑落，最後掛在了腮邊。他擡手闔上了語喃的眼簾，然後掏出手帕，溫柔又仔細的替她擦拭掉額上的汗珠，臉頰上的泥土和唇邊的血漬，最後又把她抱在懷裏，一下一下替她理了理淩亂的發絲。

這一番整理下來，燕語喃看起來就好多了，仿佛睡著了似的。馮颯似乎還不滿意，就像給自己的新娘化妝那樣，認認真真的端詳著。看來看去，總覺得還缺點什麽。他四下看了看，腳邊正有一朵淡粉色的小花，隨風微微搖曳。

他探過身摘了下來，在燕語喃頭上比劃了好幾下，最後慎重的插在了她鬢間。又看了看，他才含笑點了點頭：“這樣果然好很多……說來可笑，我小財神富甲一方，到頭來給妻子的陪葬居然只有一朵野花。不夠貴重，怎能顯我待你何等珍重？”

說完他的眼神停在了燕語喃的臉上，滿是炙熱的愛戀和繾綣，接著他的手指就摁在了自己胸口的鐵丸上。

犬吠聲和腳步聲由遠及近，速度飛快。慕容淵跑在最前面，氣喘籲籲的大喊：“馮颯！”

馮颯甚至沒回頭看他一眼，他舍不得把目光從燕語喃臉上挪開，然後手上一用力，就把鐵丸深深地摁進了胸腔裏。

“馮颯不要——”慕容淵嘶吼一聲，狂奔到他身邊時，就見他已經安靜的閉上了眼，血還在順著嘴角往下，滴滴答答。

慕容淵抓著他的肩膀搖晃，在他耳邊大吼：“馮颯，馮颯，睜開眼，振作點！”

看他怎麽也沒有反應，慕容淵回過頭四處喊：“聶天青，聶天青，你快來幫我救救馮颯！”

聶天青、冰逍等人隨後都趕了過來。冰逍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渾身是血的妹妹。那一瞬間，她就像被施了定身法，站在那裏，動也不能動。

好像過了很久很久，她才邁開僵硬的腿，跌跌撞撞跑了過去。接著像是運轉起來的機器，越跑越快，最後摔倒在了屍體旁邊。

雪遙就仰面躺在那裏，眼睛睜的大大的，渾濁的眼球再也沒有了昔日的光彩。她身上只穿著單薄的白色裏衣，屍體也已經開始發僵。冰逍費力的把她抱進了懷裏，臉色和她的身體一樣冰冷。

聶天青一來就直奔馮颯身邊，絲毫沒有註意到其他人。他把手搭上馮颯的手腕，已經沒有脈搏了。那顆鐵丸深深地嵌進了馮颯的心臟，不可能有救了……

“怎麽樣，怎麽樣，你不要發呆，你快想辦法啊！”看他半跪在地上不動，慕容淵狠狠推了他一把。

“對不起，慕容兄弟，我救不了馮兄弟。”他被推的坐到地上，半天才憋出這麽一句。

“救不了了？”慕容淵雙手揪了揪頭發，茫然四顧，喃喃的重覆，“救不了了，你說馮颯救不了了。不可能吧……他不可能死吧？”

說著說著，他就忍不住嗚咽起來，雙手抓著馮颯，頃刻淚流成河：“馮颯，馮颯，醒醒。賭王大會最後一場還等著你呢，你說過你會是賭王的，你不會說話不算話吧？你醒醒，賭王不是你一直以來的夢想嗎，馬上就要實現了啊！”

叫不醒馮颯，他又轉向燕語喃：“語喃，語喃，起來了，你快看看馮颯，他受傷了。你不是最厲害的嗎，你不是最心疼他的嗎？他要死了，你怎麽不起來呀，你起來呀……”

慕容淵第一次當著這麽多人，哭的涕淚齊下，難以自控。

聶天青也沈著一張臉，馮颯、燕語喃、雪遙他們三個人是一起出來的，現在全都死了。另外一具屍體是誰，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正在疑惑，就聽見柳不為一聲驚呼：“律葬城！”#####馮颯到這裏就跟大家告別了，寫的時候哭的差點背過去。這是小僧除了皇甫雋以外，最喜歡的一個人了。著墨沒有慕容淵那麽多，但他每一次出場，每一個賭局，我都盡心盡力設計了，我比較滿意。謝謝大家還在看，謝謝！

番外四、郎騎竹馬繞青梅——馮颯（上）

馮颯五歲的時候，就被他娘親拉著胖乎乎的小手反覆叮囑，她的手纖細而柔軟，帶著微甜的香氣和馮颯怎麽努力也捂不熱的涼意：“兒啊，你將來肯定和你爹一樣，是個了不起的賭徒。你賭什麽都可以，但是要記住，這輩子有一樣，無論如何都不能押到賭桌上——就是媳婦。”

那時候娘親已經是彌留之際，卻依舊笑得燦爛幸福。她像個仍然在熱戀時的小女兒一樣，用滿是羞澀和甜蜜的語氣回憶說：“娘雖然是你爹在賭桌上贏回來的，可他這輩子從來沒把娘押到過賭桌上。人吶，不怕賭，就怕什麽都敢輸。那就不算個人了，更不配稱賭徒，只能叫賭鬼。”

馮颯奶聲奶氣卻一本正經的點頭：“娘，孩兒記住了。”

“不行，把你的骰子拿出來，對著它，對著你爹，發個誓，娘才放心。”她的語氣就像每天晚上哄馮颯睡覺講故事時那麽溫柔。

馮颯乖乖低頭掏骰子，衣兜有點小，他的手又很胖，一時間竟然卡住了。

娘親忍俊不禁，笑聲叮叮咚咚，讓他想起了門外那條清澈的小溪水，老是調皮的溜過他的腳丫兒。他本來還有點不好意思，但是娘親一笑，他也跟著擡頭笑了。

娘親劃了劃他微紅的胖臉蛋兒，笑著說：“我兒又長高了，衣服不合身了。”

他聽了更加不好意思，其實最近他只長胖了，個頭兒卻一點沒長。好半天，他才把爹爹留下的骰子拿了出來。

對於他這個年紀來說，三顆骰子有點多，他握在掌心很困難，胖爪兒像個被撐開了的小籠包子。接著他就又擡起頭，有點不知道怎麽辦的看著娘親。他沒有發過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娘親什麽也沒有說，只是用鼓勵的眼神看著他，等著他。

“我，我向爹爹、娘親和爹爹的骰子保證，嗯發誓，長大了絕不賭媳婦！”

娘親俯身親了親他，誇獎道：“我兒真乖，這樣娘就放心了。娘已經給你找好了媳婦，等娘走了，她會一直陪著你。你要好好照顧她，好好對待她，不然她就不給你當媳婦了，記住了嗎？”

“我記住了，娘。”

“你要好好吃飯，要是變瘦了娘在天上會掉眼淚；你要好好做人，要是學壞了你爹會回來打你屁股。”娘親的眼裏微微閃爍出透亮的水光，卻還是笑得很漂亮。

馮颯鄭重其事的點頭：“娘放心，我會乖。”

“我兒一直很乖，等你長出了娘頭發這麽長的白胡子，牙齒都掉光了的時候，爹爹和娘親就來接你了，知道嗎？”

“恩，知道了。”他剛剛說完，娘親就拉過他的手，輕輕揉了揉他被衣兜卡出的紅印子，又給他吹了吹，然後就笑著閉上了眼睛。一滴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滑下，掛在尖尖的下頜上，戀戀不舍不肯落下。

他擡起腳替娘親擦了眼淚，然後一直拉著娘親的手，站在床邊很久很久，直到全身都涼透，才輕聲說：“娘，我會乖。”

三天以後，穿著一身素白孝衣的馮颯迎來了他娘親提過的給他找好的“媳婦”。一個白皙漂亮卻偏瘦的小姑娘，兩條烏黑的辮子搭在肩膀上，白色的蝴蝶結跟著風微晃，身上帶著點茉莉的香氣。

兩個同樣五歲的小孩子就這樣相處起來。

馮颯漸漸知道了這個小姑娘叫做燕語喃，她的名字可真不好寫，她的脾氣也很倔強。每天晚上都要搬把椅子，守在自己的床前。

馮颯多次商量過：“我娘說，要我好好照顧你，你還是來床上和我一起睡吧。”

她起先不肯，怕夜裏不夠警醒。直到馮颯叫管家偷偷把睡著的她抱上床一次，她才答應。當時她的臉紅透了，覺得實在太不應該，睡椅子還這樣不警醒。

馮颯卻笑著安慰說：“我娘說過，小孩子睡著本來就很沈的。小孩子要多睡覺，才能長得高。”

此外，還有一件事，讓馮颯很苦惱。就是她怎麽餵也餵不胖，還是像初來是時那樣纖瘦。萬一她覺得自己照顧不好她，不給自己當媳婦了怎麽辦？惴惴不安了一陣子，馮颯忽然想起，娘親一直也是那樣纖瘦的。也許……媳婦就是這樣瘦吧？

想起娘親，馮颯又蹬蹬蹬的跑到鏡子前去照，看看自己有沒有長出胡子。可是和每天一樣，他的下巴光溜溜的，像娘親做的嫩豆腐。他癟了癟嘴，有點想哭。正巧燕語喃好奇的沖他看了過來，他趕忙憋了回去。爹爹說過，男人是不能在媳婦面前流眼淚的。

每天起了床，馮颯都要先練半個時辰字，燕語喃就在庭院裏練功。他一擡頭，就能看到那個汗流浹背卻渾然不覺的小姑娘。兩個人各自完成早課，就要一起吃飯了。

看到今天還是嫩豆腐，馮颯突然放下了筷子，表示以後不許再上這道菜。管家還暗自奇怪，這孩子平時最喜歡吃這個，怎麽突然改了口味？

燕語喃看了看，然後問他想吃什麽？他想了半天，才說吃毛豆。毛豆毛豆，肯定很多毛，說不定吃了就會長出胡子了！

吃過早飯，馮颯就要開始練習骰子了。兩只胖手抱著大骰盅，喀拉喀拉晃個沒完。燕語喃也不嫌吵，就坐在一邊安靜的看書。

她看的書很雜，有時候是一套拳譜，有時候是一套掌法，有時候還有釀酒的方子，但更多的時候是醫書。自從馮颯對飲食提出了異議，她的書目又默默的多了一種——菜譜。

偶爾看書累了，她也會練練針線，給馮颯做做小物件，手絹之類的東西。開始也總是繡的不成樣子，線縫的歪歪扭扭。但是馮颯八歲以後，就再也沒有穿過別人做的衣服。全是她親手做的，哪怕縫一粒扣子也絕不假手他人。

有一天，馮家的舊友領著女兒來訪，也是看看馮颯的意思。管家招待大人，馮颯和燕語喃招待小女孩。這姑娘家也從小就跟著父親練骰子。見了馮颯，自然忍不住要比試一番。

燕語喃默默的為兩個人準備好了骰盅，分別擺放好。

那小姑娘一本正經的說：“本姑娘從不賭空，總得有個賭註吧。”

馮颯看著她問：“你想賭什麽？”只要一拿起骰盅，他整個人就變得異常嚴肅，氣場強大。

“我看這個小姐姐不錯，正好我家中沒有兄弟姐妹，要是我贏了，你就把她給我吧。”

“不行！”馮颯放下骰盅，雙手圈住燕語喃，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這是我媳婦，不能押。”

燕語喃後來回憶說，那是馮颯這輩子第一次說那麽好聽的情話，盡管當時他們都不懂什麽是情話。#####關於馮颯的一些問題，這個番外交代一下。比較甜蜜的番外，送給唯我同學，祝你生活愉快！也祝看文的同學們生活愉快！

番外五、郎騎竹馬繞青梅——馮颯（下）

在往後的歲月裏，很多人和馮颯對賭的時候，都想要燕語喃。有的是貪圖她的美色，有的是貪圖她的才華，也有些純粹是想侮辱馮颯。但是馮颯一次也沒有應過，他總能用很多別的賭註讓對方放棄這個想法。有時候那些賭註甚至讓燕語喃感到心驚肉跳，可他從來未沒有輸過。

自馮颯六歲開始，燕語喃就每天都要給他煲湯。有天他喝著喝著，突然口中就掉了個東西在碗裏。

燕語喃剛聽見一聲細微又清脆的叮——他就蹦了起來，拉著燕語喃的手大喊：“哈哈，語喃，我掉牙了，我掉牙了！”

看著缺了一顆牙齒卻笑的異常開心的馮颯，燕語喃有點不明白，他怎麽這麽高興？

似乎是看出了對方的疑惑，他興奮的說：“娘說過，等我長出她頭發那麽長的胡子，牙齒都掉光，就和爹來接我。現在我已經掉牙了，那離長胡子應該也不遠了吧？”

燕語喃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只能笑著點頭。從那天開始，馮颯每天都盼著掉牙。說來奇怪，別的小孩子都是一邊掉牙一邊長新牙，可他直到所有牙都掉光，一顆新牙也沒長出來。

每一天他都越來越高興，這種期盼堆積到最後，等所有的乳牙都掉光那天，他躲在被子裏哭了整整一個晚上。因為他既沒有長出胡子，娘親也沒有回來看他。

燕語喃躺在他身邊，一下一下拍著那個起起伏伏的“小鼓包”，不知道說什麽好。

從那以後，馮颯再也沒提過胡子和娘親會回來看他的事。倒是他的新牙一直不長，把燕語喃急壞了，變著法子給他熬湯喝。後來他整個人都胖了一圈，嘴唇上起了好幾個泡，好在新牙終於露頭了。

馮颯把第一副骰盅和骰子搖碎是在十歲那年。當時燕語喃怎麽也想不通，就算用了很久，它也不應該碎的這麽徹底。

他卻有點小得意的說：“我還有別的給你看。”說完掏了顆骰子，看了看三米外窗臺上的花瓶，隨手一甩——嘩啦一聲，花瓶應聲而碎。

好大的手勁兒！要知道他可是一天武藝也沒練過的人。燕語喃又拿了一顆骰子，叫他捏。他接過去兩個指頭發力，雖然沒有捏碎，但骰子裂紋了。他搖了搖頭，把骰子放在桌子上，伸手去拍。

他的手已經不再像兒時那樣，肉肉的仿佛剛蒸好的小包子，反而像出了新條的柳枝，手指柔軟、修長，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燕語喃看的正入神，卻聽砰砰幾聲，他用掌心連拍三下，骰子就碎了。

燕語喃想再試試他的力氣，就和他掰腕子。結果她這個自幼修習內家功的硬是沒掰過馮颯。

等到二十歲的時候，他已經可以把整顆骰子完好無損的拍進桌子裏。

兩個人就這樣平平淡淡的過了十年。在燕語喃的照顧下，一向身強體健的馮颯，在十六歲那年卻生了場大病。

開始時燕語喃並不知道，這病是因她而起。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馮颯早晨練字的時候，會不自覺的寫燕語喃的名字。甚至看她練功，經常連手裏的筆掉了都不自知。

他常常會偷偷的畫一張燕語喃的畫像，即使他們朝夕相處，他仍然覺得看不夠。當然，因為他們整日在一起，他只能趁燕語喃做飯或者練功的空當才能畫。每天畫兩張，幾年下來，悄悄攢滿了一個大書箱。

十四歲起，他經常做夢夢到燕語喃，即使她就在自己身邊。醒過來以後，他會側過身，整夜整夜看對方的睡顏。

說來好笑，自從兩個人五歲一起睡，只要他在身邊，燕語喃從來都睡的死沈，沒有一天像她自己要求的那樣警醒過。可馮颯從來不敢有過分的舉動，哪怕拉一下她的手，或者悄悄親她一下。

相處多年，她雖然對自己照顧的無微不至，可卻從來沒有流露出對自己一絲一毫的愛意。

她早上練功的時候，從來不會回頭看屋裏的馮颯一眼；她坐在屋裏看書的時候，也從來不會看旁邊的馮颯一眼。

像任何一個優秀的賭徒一樣，馮颯自制力極強。燕語喃越是表現的平淡，他越是不敢表達愛意。這世上如果還有一個人能讓他小心翼翼，那就是燕語喃了。

他後來知道，這早就由娘親定下來的“媳婦”，是買回來的。這麽多年，她從來沒有提起過自己的家人，馮颯也從來不敢問她。會不會她其實並不自願在馮家，只是沒有辦法？會不會她心裏一直有疙瘩，覺得自己是個下人？

馮颯最想和她說卻永遠不敢說的一句話就是；“語喃，我想娶你。”

嘿，我的姑娘，你能不能看我一眼？我離你如此之近，你只要一擡頭，就會發現，我已經凝視了你那麽多年……

唉，我的姑娘，你到底愛不愛我呢？我離你如此之遠，多少年也觸不到你的指尖，多少年也走不進你心田……

他開始越來越沈默，骰子卻搖的越來越響，碎的越來越快。郁悶的時候，他甚至會跑到院子裏，用骰子把一樹的鳴蟬都打翻在地。等它們蘇醒過來，重新回樹上，就再把它們打翻一次。周而覆始，直到整個馮家一只蟬也看不到。

看他更郁悶的坐在樹下，燕語喃覺得他可能是到了男孩子都有的叛逆期，於是建議說：“我最近得了把槍，倒還不錯，不如你練練？”

那段時間，馮颯除了練骰子，剩下的時間都用來練槍了，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他的槍法越來越出色，心卻越來越來亂。他甚至開始覺得，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不敢再靠近燕語喃，深怕自己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話；可她如果不在自己身邊，就連骰子聲都成了折磨。

相思如刀，把每一天每一秒都割的更加零散，漫長，讓他受盡了煎熬。終於有一天，他病倒了，高燒不退，胡言亂語。燕語喃三天換了三個藥方，一點用沒有，急得團團轉。

他的嗓子幾乎說不出話，意識也有些模糊，渾身上下使不出半點力氣。敷額頭的毛巾已經被換了好幾次，燕語喃看作用不大，又取了酒精，替他擦拭脖頸、腋下和手心。

他用盡力氣，抓住對方的手，嘟嘟囔囔的反覆念叨：“語喃，我喜歡你，我想娶你……”

“好，我答應了。”燕語喃一邊繼續替他擦拭，一邊回答的平平淡淡。

他卻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聽到這句話呼的一下坐了起來，像詐屍似的，嚇了燕語喃一跳。

“語喃，你說的是真的嗎，你沒有逗我？”他燒的臉頰通紅，連呼出的氣息都是灼人的。而他的眼神，比他身上還要燙上太多。

燕語喃終於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的嚴肅性，瞬間她就明白了，馮颯好端端的怎麽忽然就生起病來，連同他最近所有反常的行為也似乎都有了答案。

她放下手裏的棉球，看著馮颯的眼睛，認真說：“婚姻大事豈可兒戲，難道你是逗我的嗎？”

“我當然不是，我當然不是！”馮颯重新抓起她的手放在胸前，又問了一遍，“語喃，你真的喜歡我，願意嫁給我嗎？”

她被問的哭笑不得，掙開馮颯，雙手扳過他的臉，很是無奈的說：“我要是不喜歡你，會留在你身邊這麽多年，會答應嫁給你嗎，你哪來那麽多奇怪的想法？”

“可是，可是……”馮颯終於一股腦說出了他所有的想法。

聽完後，燕語喃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我是買來的沒錯，可是夫人當初就說過了，如果我長大以後不喜歡你，可以隨時離開，她給我留了字據的。”

一聽到敏感字眼，馮颯再度抓住了她問：“那，那字據呢？”

“很重要嗎，我又不會走。再說就算沒有字據，如果我真的要走，你難道會攔我？”

“我，我不會……”馮颯說的特別舍不得，似乎燕語喃真的馬上要離開他一樣。

“你好傻啊。”燕語喃忍不住揪了揪他的耳朵，笑靨如花。

他也忍不住笑了，然後拉著燕語喃的手晃來晃去，用一種期期艾艾的口氣問：“語喃，那，那字據到底在哪裏啊？”

燕語喃深知他的執拗，很幹脆的回答：“我早就撕了啊！”

他終於不再問了，一把圈住對方，笑的很傻很滿足。燕語喃回抱住他，把臉頰埋在他灼熱的頸間，忽然就聽他在耳邊說：“語喃，我以後只對你一個人笑……”

“好——”

等她應下，馮颯不由微微濕了眼眶，在心裏默默的說：“娘，謝謝你，把這世上最好的人帶給了我。”#####馮颯的番外到這裏就完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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