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她說話帶了哭腔，聶天青頓時慌了：“你別著急，真的沒事，你這樣我才擔心。”說完甚至坐直了身體，示意她問題不大。

“下一場就輪到你了，現在你受了這麽重的傷，要是輸了怎麽辦。”

“我保證，我保證不會輸……”

剛說到這，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一個人影緩慢的從陰影處走了過來，是雪遙。這個平時笑盈盈的姑娘此時一臉擔心和怒氣。無奈她也有傷在身，只能慢慢挪到床邊緊張的問：“聶大哥，你的傷怎麽樣了？”

“沒什麽打緊，你的傷也還沒好，不要四處走動。”不知道怎麽回事，一向愛笑聶天青看到她，笑容竟有點勉強。

她一聽這才把心放下，接著又轉向冰逍，嗔怪的說：“姐姐，你怎麽會傷了聶大哥！過兩天就輪到他了，萬一耽誤了怎麽辦？”

冰逍無言以對，只是站起身垂手立在那裏。倒是聶天青把她往身邊拉了拉，好聲好氣的很雪遙解釋：“是我自己執意要擋，沒她什麽事兒。”

雪遙看著二人的動作，眉心皺的更緊。隨即不著痕跡的把頭轉到一邊，恰好看見了扔在凳子上的衣服，過去拿起來說：“我來補吧。”

聶天青卻說什麽也不肯，理由仍然是她傷沒好，不宜操勞。再說冰逍已經在補了，一事不煩二主，當然更重要的原因他是不會說出來的。

雪遙沈下臉來：“我幫不上太多忙，這點小事你還不讓我盡心？”

看聶天青還是要堅持，冰逍在他開口前搶先說：“你的傷雖然沒好，但縫縫補補這種小事不礙的。你先拿去，我安頓一下找你說點事。”

本以為這樣雪遙能高興點，可沒想到她的臉色竟又沈了幾分。不聲不響拿著衣服，頭也不回的出了門。

冰逍也沒說什麽，只是默默的把屋裏的東西歸置好。然後又替他掖了掖被子，接著關掉了刺眼的頂燈，只留了光暈柔和的壁燈。最後倒了一杯水放在床頭櫃上，目光緩緩在床邊掃過，俯身把鞋擺好，就準備回去了。

誰知剛一轉身，右手就被聶天青牢牢抓住一拽。她身體失衡，整個人差點栽到對方懷裏，只能坐在床沿，單手支撐著。

聶天青的眼神此時像花崗巖一樣冷硬沈重，壓的人喘不過氣來，他篤定的問：“你想離開我了？”

明明是陳述，尾音卻不自覺的揚起，劃的冰逍忍不住顫動著心尖。

“我，不想和妹妹喜歡同一個人。”

“是不想還是不能？”他猛的將人拉的更近，灼熱的氣息將對方完全包裹。

冰逍努力的撇過頭，避開他逼人的視線和燙人的呼吸，緩緩咬緊了下唇。

他倒沒在再做什麽，反而低低的嘆息了一聲。如乍起的清風，撩動心弦後便不知所蹤。

“你猜我浪蕩江湖這麽多年，為什麽還是孤家寡人一個？”

為什麽？這個冰逍還真是想過，結果沒想出個所以然。聽他這麽一問，莫非是有什麽傷心事？

果不其然，他緩緩說起了往事，語調輕柔淒迷，似是怕打擾了什麽人的清靜：“我雖然很小就成了孤兒，四處浪蕩。卻有兩個朋友，形影不離。一個叫水色，一個叫天賜，他們都姓聶。”

同姓，難道他們是同門？

“你覺得很奇怪？呵呵，其實他們倆都沒有名字，更不要說姓氏。後來他們倆就跟了我的姓，名字是互相取的。”

直到很多年以後，聶天青仍然覺得他們的名字正如他們三個人的宿命。相互給予，又相互虧欠，如同一個沒有缺口的圓。然而這個圓，終於被自以為是的自己打的支離破碎。

三個小孩頭一次見的時候，都叫小乞丐，互相搶地盤，看對方不順眼。直到他們遇到了更大的威脅，更強的對手，才抱成團兒。

但他們還是輸了，就在那個晴朗卻黯然的午後，他們決定每人都起個新名字，這一天就算做他們的生辰——新生。

三人中唯一的女孩提議互相取名字，這樣只要一想起自己的名字，他們就會想起這段患難歲月，想起自己的朋友。

水色這個名字是天賜取的，天賜的名字是聶天青取的，而天青這個名字是水色取的。

自從他們決定患難與共，就再也沒分開過。感情越來越深的同時，也漸漸變了質。聶天賜喜歡水色，可水色眼裏從來只有聶天青。這兩個人追追逐逐很多年，都沒個結果，只有時間沈澱下來的苦澀。

聶天青是不喜歡水色的，他始終認為水色沒有意識到她真正喜歡的人並不是自己。她只是喜歡要那些難以得到的東西，因為這樣的東西更能讓她滿足。

後來事實證明他可能是錯了，誰若是以為自己完全了解一個女人，那他就是天下第一大傻瓜，大蠢蛋。

為了成全這兩個人，聶天青自作主張，和水色成了親，當晚卻換了天賜進洞房。

冰逍聽到這裏難以置信的打量著他，他自嘲的笑著問：“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荒唐？”

“我若是水色，就一刀捅死你。”

他恍若未聞，喃喃的繼續說：“那天晚上我就離開了，我以為給他們一段時間，他們就能接受，這樣皆大歡喜。誰知道一個月後，等我再回去的時候……天賜已經死了，水色也不見了。”

他就死在聶天青回去的前一晚，屍體扔在床上，蓋了張破草席。血腥味很濃，蒼蠅哄哄的圍著。他的胸腹間一共中了五刀，聶天青一眼就認出是水色慣用的兵器刺的。他的眉頭微微皺著，並不顯得痛苦，反而像是想不明白什麽，臉上很幹凈，連頭發都整整齊齊，像是特意打理過的。

從那天開始，聶天青再沒有見過水色。這十年他居無定所，各地游歷，就是為了找她，可一點消息也沒有。出於內心的愧疚，他一直過著苦行僧似的生活。明明能賺到很多錢也不肯去享受，可這並沒有讓他心裏好過多少。

水色是被人擄走還是自己離開的？她是安然無恙還是已經死了？真的是她殺了聶天賜嗎？就算她不愛天賜，他們這麽多年的情分，到底為什麽要痛下殺手？

這些年這件事已經成了他的心病，他愧悔難當，痛斷肝腸，有時候他甚至想給自己一刀。如果不是他這麽自以為是，如果他能早回去一天，或者他不走的那麽急，這一切就都不會發生了。

原本他們都以為時間久了，人早晚能看清楚自己的心，早晚能明白誰才是可以托付的人。誰知時間不但沒有成全他們，反而讓他們落到如今的田地——他們是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兄弟。到現在一個早已作古，一個生死不知，一個孤獨渡日。不知道他們倆會不會怨他，恨他，一直怨，一直恨……

也許時間，是人的仇敵，無力反抗的仇敵。它會讓你失去俊美的容顏，讓你失去渾身的熱血，讓你失去最真的感情，最後你一無所有的走進墳墓。

冰逍聽完良久無言，看不出聶天青還有這樣一段故事，她也不明白水色為什麽要殺聶天青。

沈思之間，聶天青的聲音緊貼著她的耳朵響起：“你想讓我變成水色還是天青？”

她沒有躲，只是緊抿著嘴唇發呆，好半晌似是下定了決心：“我要考慮一下，你最好也想清楚。”

聶天青沒有攔她，也沒有告訴她，自己已定了心思。嘆了一口氣，他緩緩靠在床邊，雙眼望著床頂，漸漸放空。

冰逍離開聶天青後，就去了雪遙的房間，推門而入。她本來正在補衣服，一看姐姐來了慌慌張張的把衣服往被子下藏。

冰逍早看見了，對方哪裏是在補，根本就是在拆自己縫好的線。可如今顧不上這個，她自己現在心裏也亂的很，眼下還有別的事要做。

雪遙看她神情坦蕩，不禁有些不好意思，便岔話問她有什麽事。待她說完，雪遙也猶豫了。

“妹妹，你說話。”

“姐姐，他們真有僵屍散呢解藥嗎？若是真的，殺了他豈不是斷了你的後路？”

見她不肯，冰逍曉以利害，又說了一陣。

她的神色微微松動了些，卻還是顧慮道：“就算我答應，光靠咱們兩個人也辦不成啊。”

“還有一個人會幫我們。”

“誰？”

“齡兒。她要是幫忙，楊公子也肯定會幫忙的。”

楊璧桐對皇甫齡的心思，冰逍是看得出來的。只要皇甫齡幹，他也絕不會坐視不理。

“可是，殺了他們拿不到藥，你怎麽辦？”

“我現在不也好好的，沒什麽事嗎？聶……聶天青他們並沒有說一定弄不出解藥。總之此事，不能再讓公子為難。”

“那，那好吧。等我找齡兒和楊公子來商量一下吧。”

冰逍聞言欣慰的摸了摸她的頭，匆匆出門。

雪遙忽然覺得像是回到了小時候，其實她從小就很聽姐姐話的。而姐姐也因為體內的緣故從小就沒什麽太動情的表達，她得到最多的表揚就是被摸幾個下頭。其實這麽多年，她們都沒有變啊。

想了一會，她把衣服從被子下拿出來，將拆掉的線重新一針一針的縫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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