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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慕容世家和玲瓏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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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0日一早,報童又開始叫賣。他清脆稚嫩的聲音仿佛新生的黃鸝,可帶來的卻是一個不幸的的消息:最後一代賭王,慕容家老家主慕容決於6月18日夜突發疾病, 次日因搶救無效去世,終年40歲。他的獨子慕容淵,已經繼任家主之位。

賭徒們震驚不已,這位正值壯年且是武林高手的賭王怎麽突然就病死了?他們紛紛奔赴蘇州,前去吊唁,送慕容決最後一程。

說起來慕容家雖然風光無限,可惜人丁太過單薄。四代都是單傳,且一代比一代短命。

第一代賭王慕容勝,生於清嘉慶五年,也就是公元1800年。三十出頭的時候恰逢當時京城最大的賭坊玲瓏坊舉辦賭王大會,他一路過五關斬六將,最終贏得了賭王的稱號。也就是那時候,他回鄉置辦了這所大宅院。

這位老賭王四十歲時才有了一個兒子,取名慕容策。待他二十五歲時,又是玲瓏坊再度舉辦大會。他們父子對賭,一時傳為賭徒中的佳話。老賭王以一點只差輸給了兒子,這樣慕容家就有了第二代賭王。

慕容策三十六歲時也得了一個兒子,就是慕容決,此後再無子嗣,一直引為平生憾事。

老賭王慕容勝卒於光緒二十八年冬,享年102歲,人稱“百歲賭王”。其子慕容策悲慟不已,竟於次年春病逝,終年63歲。

兩代賭王先後辭世,百年玲瓏坊便又開始舉辦賭王大會。慕容決含悲忍痛去了京城,再次奪得了賭王!這時的慕容世家,徹底成為了賭徒心中不可戰勝的神話。

然而袁世凱禁賭後,怕自己樹大招風的慕容決再也沒上過賭桌。上百年老字號的玲瓏坊也隨之沒落,再沒辦過賭王大會。甚至搬離了京城,轉而去了上海。

沒想到如今,連最後一代賭王也撒手人寰,只留下一個二十歲的兒子慕容淵。

也許,這是一個被賭神眷顧,卻被命運詛咒的家族。

此時的慕容府,到處都掛著白綾,一直延伸到靈堂。正門外站著兩名穿孝衣的家丁,正在管家和一個年輕女子的帶領下,迎接前來吊唁的賓客。

來人雖然多,卻井然有序。除了腳步聲,再沒有其他響動。他們三三兩兩的排著隊,走進了肅穆的靈堂,輪流給慕容決上香,鞠躬。

慕容淵穿著素白的孝服站在一旁,滿臉悲戚,挨個還禮。他還很年輕,身姿十分挺拔。只是驟然遭逢劇變,神情難免有些茫然、恍惚。即使如此,也掩不住他眉目間的風流和通身不凡的氣度。

“慕容公子請節哀。”

“有什麽需要幫忙,請務必知會一聲。”

這樣的話不斷在慕容淵耳邊響起,他麻木的點頭應下,空洞的目光落在對方臉上,整個人像提線木偶似的。

七天後,終於沒有人再來了。偌大的慕容府突然安靜了,仿佛只剩下慕容淵一個人。

他仍然穿著孝服,孤獨的坐在後花園的搖椅上。慘淡的月牙映照著他蒼白的臉頰,通紅的眼底,給他鍍上了一層清冷的流光。他手中不停的搖晃著骰盅,喀喇喀喇的聲音如同幾天前老賭王的嘆息一般飄滿園。

“慕容,不要再搖了,你這樣會打擾慕容老爹休息。”

話音一落,一個年輕女子緩緩走了過來,正是白天跟著管家迎接賓客的姑娘,盡管穿著厚重的孝服,身姿依然顯得十分清麗。她並沒有梳妝,柔順的長發披散在肩頭,肌膚就像被河水沖刷了千萬年的鵝卵石一樣潔白光滑。微圓的臉龐讓她看起來有點像天真的小孩子,但她的眼神卻如男子般堅毅、銳利。

這個女孩就是玲瓏坊少東家,靳千珒(音:今)。從第一代賭王那裏算起,玲瓏坊和慕容家也有近百年的交情了。兩家曾不止一次提起要結親家,可惜天不遂人願,靳家這幾代也都是男孩。

靳千珒是玲瓏坊唯一的女孩,小時候經常來慕容家做客,一住就是幾個月,和慕容淵也算青梅竹馬。這次消息剛傳來,她立刻就趕到了蘇州,幫著操持喪事。

慕容老爹的死給慕容淵造成了極大的打擊。這些日子他白天接待賓客,晚上就坐在這裏成宿成宿的搖骰子,人都瘦了一大圈。靳千珒實在看不下去,這才來勸他。

他卻不肯停手,口中篤定的說:“不可能,我爹就喜歡聽這個動靜。”

靳千珒上前,劈手奪下了骰盅,正色問:“這幾天我聽賭徒們都在私下傳,你要舉辦賭王大會,是不是?”

他站起身來沈默的看著荷花池,半天才吐出一個字:“是。”

“這麽大的事,為什麽不和我商量?”說著靳千珒就繞到了他面前,微微擡頭,直視他的眼睛。

他轉頭避開對方的目光,低聲反問:“我和你商量,你會同意嗎?”

“我為什麽不同意,我想和你一起舉辦這次大會。”

他緊接著說:“所以才不和你商量,因為我不想讓玲瓏坊參與進來,這是慕容家自己的事。”

靳千珒聽完忍不住笑了,半開玩笑的問:“怎麽,我們這麽多年的交情,你這是要和我反目成仇?”

“我只是,想自己做這件事。”

“慕容,你是不是以為玲瓏坊已經沒落到無力參與大會的地步了?”靳千珒的臉色猛然沈下來,帶著一股不屬於男子的強勢和壓力。

慕容淵抿著嘴不說話,態度堅決異常。

她嘆了一口氣:“你知道前幾屆賭王大會,玲瓏坊花了多少銀子?合你我之力,只怕也勉強的很。何況袁世凱雖然死了,刑律卻還在,你不怕進大牢挨槍子兒?”

“就算千難萬難,刀山火海,賭王大會我也一定要辦!”

“所以啊,我認為上海是最合適的地點,租界還是有一定自由的。”靳千珒的大眼睛裏忽閃著一股得意的勁頭,她相信慕容淵最終會答應的。

慕容淵沈吟片刻,雙手忽然搭上了她的肩頭,力道之大,連指甲都開始發白:“千珒,不要任性,難道我會害你?你畢竟是個女孩,整日和賭徒混在一起,將來還要不要嫁人?”

她一聽這話反手打開慕容淵怒道:“哼,老子家幹了百十來年的賭坊,祖宗八代都是賭徒,你現在嫌棄老子?”

“我說錯了嗎,你看看你,說話行事哪有一點像女孩子?你不可能在賭徒裏混一輩子。眼下時局太亂,玲瓏坊也不可能開一輩子,不如你現在就收手!”慕容淵越說越激動。

“憑什麽你叫我收手我就要收手?”她也動了真火,“說起傳承,玲瓏坊可比慕容家長多了,不要忘了你們賭王的名頭是在哪裏得的。你辦大會,叫我在一邊看著,打我的臉我還要感激你?慕容淵,我不管你找上了什麽樣的後臺,有多大的勢力,許了你什麽好處。只要辦賭王大會,玲瓏坊是一定要插手的!”說完她轉身就要離開。

慕容淵一把拉住她的手,口氣軟了下來:“千珒,我們不吵好嗎?我……”

“你不用說了,我在上海等你。”她的神色完全冷淡下來,慕容淵剛才的話著實讓她有些傷心。

“你為什麽這麽倔強?”慕容淵無奈極了。

“那你為什麽這麽固執?”她寸步不讓。

慕容淵苦口婆心的勸說:“我怕你遲早會後悔。”

“你還是問問自己,會不會後悔。”說著她甩開對方,快步出了園子,當晚就坐車離開了蘇州。

她剛走不久,就有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慕容府門口。司機穿著普通,走路的姿勢一板一眼,小跑著繞過車頭,打開了車門。

一個穿著黑色馬褂長衫的的男子下了車。他的禮帽壓的非常低,看不清長相,但是腰桿筆挺,步履生風。

這個人管家認識,叫做段四兒。這幾天他經常來找小家主,慕容淵吩咐過不用攔著,所以他輕車熟路的到了後花園。

遠遠的就聽到了腳步聲,慕容淵轉過身,眉頭微微不耐的皺起,低聲問:“你怎麽又來了?”

段四兒客客氣氣的摘了帽子沖他點點頭:“我想來問問慕容公子,玲瓏坊願不願意共同出資舉辦賭王大會?”

他搖了搖頭:“你也知道玲瓏坊現在大不如前,千珒並沒有答應我。”

段四兒聽完笑了笑問:“是靳千珒不願意,還是慕容公子你不願意啊?”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對方慢悠悠踱了兩步,笑著說:“據我所知,靳少東可不是一般的女人,她和男人一樣有手腕、有野心。前幾屆賭王大會都是玲瓏坊舉辦的,如今你說她不想摻和,打死我也不信。”

慕容淵坐在搖椅上笑著說:“你不信,大可以自己去問。”他的笑容就像貼在脖子上的刀鋒,冰冷而淩厲。

聞言段四兒不但沒有惱,還笑的很爽朗:“慕容公子難道不覺得,玲瓏坊裏設下這玲瓏局更有趣?我相信,即使靳少東不願意參與,憑著你們多年的交情,慕容公子也一定能說服她。我很期待,能見識一下‘一指蓮花’的絕技。天色已晚,不打擾公子休息了,告辭!”

看著對方匆匆離開,慕容淵忽然一掌拍碎了搖椅上的骰盅,三顆骰子彈起被他捏在手中。接著他隨手一甩,嗖嗖嗖三聲過後,池中三株荷花應聲而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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