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老爺一向惜花憐弱，立刻滿臉心疼道：“兒媳婦，瞧你都清減成這般模樣了，可憐吶！府裏的東西就是不好吃，改日，我帶你去些好吃的，給你補一下。”

二少奶奶嫁進府三年，深知公爹是渾不吝的，這一身的酒氣和脂粉氣著實熏人，他神志也不見清醒。

“不用了，公公。”二少奶奶忙往於媽媽身後閃躲。

於媽媽老遠就在在外門看著二姑老爺腳步散漫地闖過來，婆子們攔不住他，她只好跟著。

二姑老爺瞎嚷嚷，誰敢攔著他看孫兒。

讓了進門，眼睛就往二少奶奶瞧，沒挪過眼。

“二姑老爺天色晚了，平哥兒也睡著了，你快回去吧。二姑奶奶說不定正等著你一起食飯。”於媽媽勸慰道。

二姑老爺喝了酒就沒個正形，擺手道：“我才不和那個老虔婆吃飯，兒媳婦，我要和你一起吃……”

二少奶奶哪敢還留在屋裏，在丫鬟和於媽媽掩護下出去，叫看門的和灑掃的仆婦進來，將二姑老爺“請”出去。

二姑老爺不從，開始發酒瘋。

二少奶奶躲出去後，在偏房裏拿帕子直掉淚。腦子裏想的卻是婆婆明知公爹今日回府，一早卻出門去看鋪子，現在都未歸。

她這是……

難道還記恨著去歲程姨娘流產去世？

二少奶奶哭得愈發厲害，她生龍鳳胎時虧了身子，這些年也未能有孕。

平哥兒雖是先出生，卻生得不壯實。想來在腹中，被安姐摁著欺負，爭食也沒能搶過，胎裏就不足。

如今常生病，家裏一年到頭都要請大夫來看好幾回。

於媽媽眼尖的厲害，瞧出後院程姨娘懷相準是個男胎。

她平素最得寵，每每相公從書院回來，在家呆三日，總會有一晚去程姨娘房裏。

二少奶奶很害怕，於媽媽是死去的親娘留給她的下人，自然是一心對她。

那日，於媽媽拿著包藥粉出去了，二少奶奶忽然聞到從相公書房那邊飄來一陣梅花香，想起自己曾經有一個丫鬟叫梅香。

梅香喜歡笑，尤其是對著相公，笑得讓二少奶奶覺得刺眼。

於媽媽去了沒多久就回來，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二少奶奶終於能安心，抱著平哥兒放在膝蓋哄，娘的寶貝心肝快快長大，將來考個狀元回來光耀門楣。

不會有人發現的。

那包藥粉是祖傳秘方。

就像梅香。

她自個非要撞墻自盡，梅香父母早就沒了，親戚把她賣給了人牙子。人牙子領著進府，嫡母挑中送給她，簽的是死契。

六歲就來到身邊，二少奶奶自問也待她不薄。

現在她死了，婆婆覺得晦氣，直接讓人將屍首裹了草席送進亂葬崗了。

二少奶奶清明會多燒一點紙錢。

她當年懷著雙胎，晚上容易肚子餓，要吃現做的點心，叫梅香去廚房拿而已。

不是她的錯。

這次也是，誰讓程姨娘自個身體弱，沒能熬住，流產血崩了。

自從程姨娘去了以後，婆婆做主，又聘了兩個良妾進來。相公回來，便要分她二人，一人一晚。

在她房中就說累了，早點熄燈歇了，明日還要早起讀書。

二少奶奶雖是縣丞庶女，但嫡母不怎麽拿捏她們。父親自有主張，女兒都是姻親都是他握在手中，用來締結關系。

所有姐妹中，就她相公相貌生得最好，又考中了舉人，來年便要去往京城參加會試。

如今家裏就有三位姨娘，二少奶奶既盼著丈夫高中，又擔心日後家裏新人不斷。

她只有平哥兒一個嫡子。

養不養得活都還不知道啊，二少奶奶前頭有個同母的胞兄，長到十六歲，一場風寒便走了。她的親娘哭瞎了眼睛，過不久也走了。

二少奶奶眼睛都哭痛了。

她的命怎地如此苦啊……

婆婆回來時，公爹已經鬧完，被下人擡了回去。

都已經亥時了，還叫她去訓話。

“女則女德你學到狗肚子裏去了不成？公爹在院裏吵鬧，你還嫌事不夠大，叫仆婦去抓人。那些仆婦成日裏便只會在背後嚼舌根。你的臉皮還要不要？知不知道她在背後如何編排你？”

二少奶奶已經哭不出來了，低頭跪著，用帕子遮掩。

“哭哭哭!就知道哭！公爹在兒媳屋裏吵鬧，若今日的醜事傳出去，讓二郎如何擡起頭來做人？他的同窗師長該用何等目光看他？”二姑奶奶目光咄咄逼人，說的話也是字字誅心。

二少奶奶是真的委屈，擡起頭，哭訴道：“婆婆，你讓我如何是好？難道非要讓我從了公爹……”

啪——！

二姑奶奶擡手就是一耳光甩過去。

“這種話你也能說得出口！”

二少奶奶為了維持身形，也為了求得佛祖菩薩麟兒康健，日日食素，不見葷腥。本就氣短體弱，被婆母扇倒在地上，疼得淒聲哀嚎。

“你是不是想讓外面的下人知道你進門三年被婆婆責打？”

二少奶奶連連搖頭捂住嘴不敢哭叫，家裏姐妹回娘家，她要說相公對她溫柔體貼，公婆慈愛，從不短她銀錢花銷，新出來的衣裳料子也是緊著她用。

本來今日公爹在她院中鬧事就已是家醜，若是這會兒傳出她被婆婆責打，如何在娘家面前擡得起頭？

“那就別哭了，院門無論白日天黑，都關著，哪裏都別亂跑。好好養著平哥兒，其他的什麽也別管。”

“是。”二少奶奶柔順地點頭，心裏不敢有微詞和埋怨。

二姑奶奶見她這副柔柔弱弱的德性就來氣，生得孫兒也瘦弱不堪，有心想要責罰她，冷酷下令：“回去後，每日抄寫一篇佛經，在佛堂至少要跪兩個時辰，替平哥兒祈福。”

二少奶奶當然求之不得，她現在每日都要跪在佛堂撿米替兒求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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