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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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聖母院死於一場大火,新西蘭兩處宗教場所遭受槍擊恐怖事件,埃塞航空客機墜毀,溫室氣體含量創歷史新高,每小時仍舊有三個物種在世上銷聲匿跡。2019死了很多東西,客觀存在的、精神上的,游儀成了2019年不該存在的幸存者。

世界的不幸是大事,大事對於單一的個體卻太渺小,不過是在巴掌大的手機屏幕上劃過的碎片信息,清晨咖啡杯旁沾了汙漬的報紙頭條。

人能在乎的東西全近在眼前。

所以在一個萬分愜意舒適的冬日午後,幸存者游儀慵懶地踞在他喜歡的轉角沙發上看談躍爭早上從報亭帶回來的雜志。

天氣預報今天是暴雨天,可現在仍陽光普照,唯獨空氣在冬天來說有些悶熱,像裹在布裏透不過氣。游儀故而穿件輕薄的白色家居服,很是清涼。

家居服下露出的白皙小腿交疊微微擡起,發絲貼在臉頰,指尖在雜志頁角摩挲,濃密纖長睫毛下藏著的翡翠眼在字裏行間快速提取出有趣的信息。偶爾從茶幾上的托盤順走幾塊談躍爭烘焙的蔓越莓小曲奇,好不悠哉。

舌尖卷掉上顎的餅幹碎,游儀想起昨晚視頻聊天的事。

侯天昊不知道這幾天琢磨了什麽,聊天的時候公然搶過了小裏的手機,別扭地發表了一番講話。

全程都宛如老父親般含蓄譴責他像個深山貴婦,批評他天天抱怨自己無聊,又懶得出門社交。看見談躍爭幫游儀倒水,又轉彎抹角警告他快被談躍爭養廢了,喝杯水都讓人家倒,小心到時候人家離開,自己在倫敦哭鼻子。

侯天昊自己在視頻裏憂心了一會兒,等談躍爭離開了視頻畫面才開口:“沒事,要是他離了你吧,或者你和他過不下去了,我琢磨著你就再找下一個。”看了眼游儀的漂亮皮囊,肯定地點頭:“這不嗖嗖的,我白擔心你了。”

沒出現在視頻內的談躍爭臉色鐵青,侯天昊當他不在,他是沒在手機攝像頭輻射範圍內,可他不是不在房間裏了。

他正在行使睡前進游儀臥室的唯一一項權利——幫游儀擦藥膏和身體乳。

本來揉得認真,談躍爭右手托著游儀雪白的足弓,左手手心擠了一手的身體乳,溫熱的掌心貼著游儀的腳跟揉勻,心被游儀肌膚柔韌的觸覺和溫度柔化得好軟。看見後腿那條淺淺的肉白色疤痕又胸口悶得難受。

聽了侯天昊的話,他胸口積攢的情緒冷了下來,動作都停了,擡眼去盯游儀的表情,害怕游儀會吐出任何有讚同意味的話語。

游儀半個身子架在談躍爭腿上,前一秒躺在了床上,攤著,侯天昊這才沒瞧見談躍爭。游儀敏銳察覺到了談躍爭投過來的視線,他不認為談躍爭的視線和旁人有什麽不同,身體卻顯然不這樣認為。

“喔——你讓我出賣色相。”游儀單手撐著手機,微微側臉轉向談躍爭,發絲貼床,下頜線拉出的線美得驚心動魄,他勾唇對談躍爭笑得隨便,飽滿漂亮的唇中伸出一截舌,對他吐了吐舌頭。可愛極了,但對於成年人談躍爭來說不可能只有可愛。談躍爭看得口渴,身體又要失控了。

收回目光,游儀把正臉晃回視頻,笑吟吟地說:“不好,我現在被包養得很高興。”

談躍爭沒說話,抿唇低頭,可能聽見自己只說是包養還是別的什麽,談躍爭臉色古怪,但有的地方卻是藏不住的誠實。

游儀想起自己故意湊到人家跟前,徐徐地說著話,幾乎要坐在談躍爭腿上,眼神低著直直看著談躍爭身上最誠實的地方。

後面他提了明天一起練琴的事,按著談躍爭的大腿,真的坐到了談躍爭的腿上。

談躍爭神情渙散地說要走,明顯走的意志不太堅定,耳根子紅了個遍,鋼鐵也沒煉成。他摁著談躍爭的肩膀問他走什麽,轉移話題,顧左右而言他,又誇談躍爭揉得他很舒服。

談躍爭最後直接去的洗褲子,游儀站在旁邊沒忍住笑,他笑聲好聽,可說話不好聽,說怎麽好像小孩尿床洗褲子。

談躍爭顯然被氣的不輕,他既比游儀年紀大,游儀才是小孩,況且罪魁禍首就是游儀,臉色更陰郁,晚安都沒和他說,頭次率先睡覺。

想起這事,游儀就覺得很好笑。不提別的事,逗談躍爭其實可以成為他人生最有趣的幾項娛樂之一。

翻了頁雜志,恰好聽到下樓的動靜。游儀側臉靠在沙發上,含笑對談躍爭舉起自己沾了餅幹油的手,“我手好油。”

談躍爭覺得游儀最近變得和他親近了,但方向愈發古怪,即便如此,也很高興了,昨晚的丟臉早忘得一幹二凈。

收到柯林安的短信是在倫敦的暴雨時分。

天氣預報準了一回,也沒白費游儀精心布置的晚茶。之所以叫晚茶,是因為今天沒心情吃晚飯,索性在飄窗上的軟墊窩著,伴著滂沱的雨喝金駿眉。

談躍爭不會泡茶,只好貢獻了一屜熱的叉燒包和流沙包。

游儀便動了手,他不急不緩,垂著眼簾的模樣很是討人喜歡,斂去了銳利和過於放縱的艷麗,唇角微彎,猶如去掉酸山楂的晶糖外殼,只剩下甜,膩人得緊,可經得住吃,忍不住叫人喜歡。

談躍爭看個泡茶也讀秒地學,好似學不會半點事物就會被趕出家門。總歸在雨點下兩人不說話,只是安靜,卻達成了和諧的統一。

等泡完茶,窗被雨水敲了幾輪,游儀斟了一杯給談躍爭。茶湯金黃澄明,馥郁的蜜蘭香縈繞鼻尖,談躍爭小心按穩了游儀推過來的滾燙茶杯,還是盯著游儀看。

游儀沒管他看不看自己,要這也管,他和談躍爭兩個人都得煩死。他看了眼放在旁邊亮屏好幾次的手機,跳進了兩條短信。

Killian:

-下周一晚家族會議,七點直升機在商盤大廈頂樓飛機坪等你。

-小蜜罐。

游儀很少不回短信,會發短信給他的人通常和他關系親密,知道他看社交軟件的頻率很低。柯林安是他母親哥哥的兒子,伯努利家族未來的家主,對他挑不出錯,可游儀不喜歡他。

他瞥了眼短信,屁大點事沒掛心,也沒回短信。

暴雨持續的時間很長,談躍爭小口喝茶,姿勢標準,看他放下手機後立馬不喝了,急忙問:“怎麽?”

本來覺得沒什麽,但是看著談躍爭漆黑的眼眸,那種溢出來的關切讓游儀的心思轉了個彎,他把滾燙的茶水握著,靜靜地看著談躍爭說:“有人欺負我。”

其實也沒有人欺負他,柯林安只是喜歡他。

談躍爭皺眉,游儀眼睜睜看著自己輕易一句話就讓談躍爭無比共情,他看見那雙幹凈的眼睛中淺顯易懂的怒意和氣,然後又覺得沒意思了。

至少這不是一個好玩笑,沒什麽好捉弄談躍爭的。

玩笑不能是真的。柯林安確實沒欺負過他,只是“喜歡”他。從他第一次參加伯努利家族的聚會起。

那年他十五歲,柯林安二十歲。也沒有怎樣,柯林安說要等他到二十五歲。

他的法語說得輕飄,彎下腰同他講話,形容他這種生長在東方的西方面孔,待時機長了一定會出落得比家族中任何人都要美,像楓葉得等到秋天。

柯林安和自己的父親有染,和親妹妹也有過,甚至在有次拜訪,游儀親眼看著柯林安企圖對自己的母親游麗思下手。

游麗思抽了他一巴掌,還要拿凳子往他腦袋上磕,蔣經文攔住了她。

想起一縷關於柯林安的往事,游儀由衷惡心。他不大喜歡別人主動,柯林安可能在原因中占了很大的成分。

“我騙你的。”他緩慢地眨了下眼,再擡眼時情緒完全變好了,掩飾性地往談躍爭嘴裏塞了一個叉燒包,很突然地笑了笑說:“我想學琴。”

雨水沖刷的速度減緩,燈光在暗色的夜下格外晃人眼。

談躍爭捉住了游儀伸過來的手,嘴裏滑稽地被塞了一個面白的叉燒包。他艱難地咀嚼著,想說話,急得不行,又不好吐出來,太丟臉,只好去嚼。手還緊緊握著游儀不放,頗有種吃著碗裏的看著鍋裏的意味。

游儀看他腮幫子鼓囊著,看他隔著一張茶桌牽著自己,拽著好像自己隨時會走。我會隨時走掉嗎?可能會吧,所以談躍才會扯著他。忍不住在唇邊綻了個笑,游儀扯了扯談躍爭的手:“松手,我又不走。”

他這不帶別的緣由的笑因自己而起,談躍爭癡迷地描摹著游儀的眉眼,一寸一寸地往下,還要往回,像印刷機一樣笨拙。聽了游儀的話,他乖順又不舍地松了手。抑制不住自己的快樂,眼睛亮亮地笑了出來。

雨水不落了,水珠黏在玻璃上,談躍爭確信他聽見游儀說了不走。

晚茶後,游儀和談躍爭去了三樓上的小閣樓。

在談躍爭到來之前,這個小閣樓一直是空著的,游儀不知道往裏面置辦什麽,閣樓矮小,對於住慣了大房子的他像個侏儒。

談躍爭改造成了一間小琴房,擺設的鋼琴款式不是什麽昂貴奢侈品,反倒是拍下了普通的琴房式鋼琴,按當年附中音樂教室的那架買的,型號一模一樣。

那架鋼琴其實都該停產了,談躍爭只能找制造商去做。一個月前設計的時候,談躍爭給他看選定的鋼琴款式,游儀就笑,沒有說什麽,由著他去做。

當年,他們最後其實把音樂教室的那張黑色皮凳弄臟了。游儀幹脆叫父親以投資學校的美育為由,捐給附中十間音樂教室的錢。有了新鋼琴,也沒誰管舊鋼琴了,他讓工人把那架普通的鋼琴搬回了自己的私人公寓。後來和談躍爭同居後又搬到了新房子裏去。

從那以後,鋼琴總是要擦,卻沒人真正彈過它。作為一個發聲的樂器,它只能聽房間的主人們發出聲音,著實有些可憐。

今天卻真的有些想彈了。

跟在談躍爭身後,游儀進了鋪著地毯的閣樓,天花板幾乎抵著頭。逼仄的小地方讓他沒有安全感,微彎下腰前行,談躍爭轉過身向他伸出手。

游儀看了眼談躍爭如初的眼神,沒有停頓地把手遞給了他。談躍爭體溫一向比他高,包裹他的掌心溫暖幹燥。

直到坐到了鋼琴椅上時,兩人牽著的手都沒有放開。游儀用另一只手撫摸著冰冷的黑白色鋼琴鍵,難得生出些判定不出性質的感情。

他回憶著當年的自己,轉過臉看著正註視他的談躍爭,輕聲說:“我好熱。”

二月份,即便開著暖氣也不會熱,誰都知道。只是當年那個夏天,再也不可能回來。游儀被一種突然的莫名的情緒擊中了,他的眼眶輕微地紅了點,胸中仍然聚著不可名狀的情感,不知道該如何消解。偶爾的,在看見談躍爭的某些時刻,這種情緒會突然造訪他。

轉回臉,游儀彎唇淺淺地笑了下,另一只手去翻架上的琴譜,“彈哪首好呢?”看眼談躍爭,語氣中又若無其事恢覆了特有的銳利,不冒犯反而叫人聽了莫名喜歡:“松手,說了我不會跑。”

手上的力度不減反增,游儀的情緒已經平靜下來,眼眶卻還紅著,看起來可憐兮兮遭人疼。他也不論面子不面子的了,就想聽談躍爭想說什麽。他不想再聽見對不起,也不想聽談躍爭的告白。

“渴嗎?”談躍爭的聲音不如他看起來那樣鎮靜,它是氣音。

游儀徹底安靜下來,他想聽的就是這兩個字。他偶爾也會做重返過去的夢,只是一個人偷偷地做,他不會讓任何人知曉,因為很蠢,也和他的性格不符。

“謝謝。”游儀不客氣地扯起談躍爭的上衣下擺,彎下腰用布料擦了擦眼睛,濕潤再度變得幹燥,只有兩個人知道那裏曾經為一個人濕潤過,談躍爭的手撫在他的後背上,他擡眼看著談躍爭,語氣鮮少這般幹巴巴的別扭,“記性不錯。”

他不是謝談躍爭的衣服,而是謝謝談躍爭證明了這個世上不是只有他一個人記性好,也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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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教室章節內容在標題為夢的那一章,大家可能記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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