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游儀的生物鐘雷打不動在八點半叫醒了他。

青年裹著被子按了一下床頭的窗簾開關，主臥的升降式窗簾升了一半，防止清晨的陽光刺傷眼睛，透明無機質般還未攜帶溫度的日光從玻璃撒向室內的地板，像流動的蛋清，緩慢地爬上床沿。

游儀半撩開眼適應了一會兒陽光，鼻梁上那顆細小的痣在朦朧的光裏發著媚，美麗的綠色眼睛停在一處，許久才轉一下，睡亂的棕色發絲撇在睡紅了的耳邊。

這是屬於睡沈了，他睡得沈的話，起來後反應會有點遲鈍，不出意料耳朵都會發紅，還燙。

他伸手摸了下正在消退熱度的耳朵，想起以前談躍爭就喜歡在他耳朵發燙的時候用食指和中指夾著他的耳廓，慢慢地捋，然後又湊過來含他的耳垂……

渾身上下都是毛病，游儀面無表情地想，哈哈，你還答應了這個渾身都是毛病的人追你，你也毛病不小。

人果然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

青年慣例在心裏每日嘲諷自己和這個世界一番，準備開門換衣服。

他的衣帽間在談躍爭房間旁邊，不用猜也知道談躍爭已經把今天安排得井井有條——

不論是今天穿什麽，今天吃什麽，今天幹什麽，這段時間以來，談躍爭展現出了大獨裁家的氣質。

游儀自認天生是個精通gaslighting的情感操控狂，一句話讓人生，一句話讓人死，並且他還能十分大方地承認他引以為豪。

但他算是發現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句話也不騙人。談躍爭披著一張白凈的“為你好”的皮子，潛在也是個病得不輕的控制狂。

雖然不對他PUA，也舍不得傷害他，但是談躍爭絕對對於安排他的生活具有狂熱的熱愛。

換一個人估計都覺得做這種事是給人當貼身保姆了，談躍爭可把這活兒愛慘了，游儀不動腦都知道他彎彎繞繞的腸子裏拗了什麽變態的心思。

不過他也沒太在意就是了。

游儀開了門，視線立馬和坐在桌子上端著咖啡杯的談躍爭對上。

談躍爭似乎在看英文文獻，不知道是睡得太好抑或是太差，內雙睡成了單眼皮，意外地有點兇。

他上身是灰藍衛衣，下身淺藍色的牛仔褲修身，既不會特別緊，又襯出了他那雙筆直結實的長腿，游儀做骨折手術留疤之後，對腿這個部位比平常更加敏感，於是下意識多看了他的腿兩眼。

被發現偷窺的談躍爭都習以如常了，可游儀這兩眼卻讓談躍爭嗆到了咖啡。

他邊咳嗽邊思考他現在是該把腿再往前伸一點，還是假裝矜持把腿往回縮？

兩種都好奇怪，談躍爭小腿有點發熱，他歸因於很久沒紓解過自己，努力按捺住興奮到有些發抖的腿，青年佯裝自然道：

“衣服幫你挑好了，吃完飯今天帶你出去玩。”

“玩也是康覆訓練？”游儀不甚在意地問。

他沒管談躍爭回了什麽，徑自走到衣帽間，挑好的衣服已經單拎出來掛好了。

卡其色長風衣裏搭一件斑馬紋的飄帶領白襯衣，外加一條米白色長褲，法式風格。衣服尺寸是他的，但游儀昨天還沒在衣帽間見過這套衣服，找不到logo，但看得出是定做的，價格不菲。

談躍爭自己對衣服鞋子要求不高，但是喜歡給他花錢買各種奢侈品，跟裝扮芭比娃娃似的。

游儀自己本身衣服已經足夠多了，自從這人搬進來之後，衣服數量還在不停地增長。

……不過，品味還行。

估計過幾天得擴大衣帽間。

游儀換完衣服坐到餐桌上才發現，談躍爭說要追他，就真的把普通的粵式早餐做出了花兒。

蝦餃擺盤成心形，他喜歡的叉燒包幾個尖角捏得像玫瑰花，港式奶茶裏的糖分超標，他喝了一口就齁住了。

目測談躍爭估計心情太好，往裏面多加了幾勺子糖。

談躍爭在旁邊緊張地問他：“怎麽樣？”

游儀沒表現出被齁住了，他把自己剛剛喝過的奶茶杯子遞到談躍爭的面前，人也故意湊近談躍爭坐著，唇角彎著，露出齒貝，循循善誘道：“你嘗一口？”

談躍爭那叫一個被笑晃得五迷三道、六神無主，這個時候殺了他都不成問題，他下意識從喉嚨咕噥出了個不成聲調的語氣詞表肯定，然後小心翼翼地含住了游儀方才含過的地方。

他用舌尖碰了碰杯沿，餘光去註意游儀有沒有發現。

游儀睫毛翹著，眼神無辜而清純，嘴角彎彎顯然真的很高興，也沒發現他的小動作。

當然，被惡作劇的談躍爭是不可能知道游儀究竟是為了什麽而高興，他甚至為了討游儀開心把這杯糖給灌完了。

等談躍爭灌了第三口，游儀的嘴角抽了抽，才發現事情的走向似乎好像大概和自己想的不一樣。

一分鐘後，談躍爭對他舉起了喝空的奶茶杯，熾熱地看著他，仿佛喝的不是奶茶而是他似的，舔了舔唇邊的奶茶漬說：“我去再幫你做一杯。”

游儀不動聲色看了他一會兒，試圖看明白談躍爭是真的覺得這奶茶好喝還是想報覆回來。

談躍爭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我不要。”游儀撇了撇嘴，眼神從談躍爭的臉上挪開，頗覺自己想太多。

談躍爭明顯在他面前就一簡單戀愛腦，根本套不上厚黑學。

吃完飯後，談躍爭跟他解釋接下來就需要每周帶他出去一次，逐步從低密度社區過渡到高密度社區，這樣就能保證他不會在長時間脫離人群的情況下對於和陌生人的接觸感到難受。

游儀聽了這份縝密的計劃之後，否絕了談躍爭的過度保護。

“我又不是從小活在真空裏的人，”游儀懶散地窩在沙發裏為自己辯護，“也不是《小王子》裏的玫瑰花。”

談躍爭聽後，只得拿出了Plan B，也就是沒有所謂的過渡環節，想去哪去哪。

想去哪去哪就等於出去玩，和小儀出去玩在談躍爭腦中等於約會。

可惜這個約會大打折扣。談躍爭準備帶游儀去格林威治公園看倫敦的日落，再追著日落做橫跨泰晤士河的空中纜車，結果一路上回頭看游儀的人數不勝數，走幾步路就能有幾個膽子大的人上來要游儀的聯系方式。

談躍爭冷著一張臉，盯著別人的眼神像是恨不得把人家看過來的眼睛挖出來。

游儀覺得這個逐漸過渡對於他來說用處不大，對於談躍爭自己來說可能有點應用價值。畢竟人越多，談躍爭在他旁邊就會越煩躁。

談躍爭可很久沒應付過這幅場面。

在國內的時候，大家還比較矜持，就算是要聯系方式也是女孩向游儀來要。英國可不管什麽女不女孩，大街上打著鼻釘的gay要聯系方式比誰都猛。

有段時間，游儀自己煩了應付別人，一出門就戴著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雙綠色眼睛，就算是那樣，也擺脫不了眼尖的人上來搭訕。

就像現在這樣，明明他帶著游儀往人煙最稀少的路走，仍然有不長眼睛的湊上來找不痛快。

落日餘暉將格林威治的草坪溫柔地籠罩，公園靜謐空曠，倦鳥歸林，大部分人群悉數散去。

游儀跟談躍爭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散著步，突然從後面包抄出一群人。

身高170到185不等，各種膚色的都有，看樣子都是一夥的，他們好幾個臉上長著青春痘，壞笑著推搡出一個肩背比優越的亞洲少年。少年留著一頭狼尾，穿著打扮偏向日系，但他個子不太高，滿打滿算比游儀低了有半頭。

少年憤恨地瞪了那群人一眼，抱著一個滑板，鼓起勇氣走到游儀面前，他不是很敢直視自己喜歡的人，視線飄忽不定，臉上飄出可疑的紅，咬著牙用英文說：“能……能跟我去那邊一下嗎？”

游儀手抄在兜裏，淺笑著低頭看他，隨後悠悠回道：“好呀。”

連頭都沒回。

談躍爭在旁邊僵住了，臉龐瞬間失去了血色。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游儀，拳頭緊了又緊，但最後沒有勇氣阻止已經邁步離開的青年。

少年正要開口前，游儀先發制人，笑著用英語問：“日本人嗎？”

少年連連搖頭，他的英語口音不重，看著游儀的眼神是不加掩飾的單純愛慕，“我是中國人。”

“哦，”游儀切換成了中文，笑瞇瞇地，“你有什麽事呀？”

“能……給我你的手機號嗎？”

游儀搖了搖頭，笑著說：“我哥不讓我給別人手機號。”

聽起來還真像那麽回事，可惜瞎掰的太明顯，連掩飾都不掩飾。

少年有些洩氣地說：“他不是你哥，我看得出來。”

看見陌生人吃癟的神情，游儀眨了眨眼，心情明顯地明媚起來，他毫不吝嗇地給予讚美：“你好聰明哦。”

對少年伸出手，青年爛漫的笑眼簡直能將人翻來覆去地甜化了，“手機給我。”

放在別人身上肯定要反感的命令口吻被這人說出來完全變了一副模樣，理所應當又不容置喙，卷舌音翹舌音磨在他的唇舌裏自有一股獨特的圓潤好聽，那種不善似乎完全在他的語調和美貌中像水磨豆腐一樣被磨爛了，只剩下甘甜的汁水供人品嘗。

少年把自己的手機物歸原主般遞給了游儀，游儀心滿意足地對他笑笑，熟稔地在上面輸入一串電話號碼。

談躍爭蒼白著一張臉在不遠處看草坪上的二人嬉笑，他看見游儀極其自然地接過手機，再對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露出微笑，落日餘暉暧昧地灑在他們之後，而他站在樹的陰影下，已經不能用沮喪和低落來形容了。

嫉妒，二十個筆畫。如果心裏的情緒可以鐫刻在心臟上，談躍爭的心能被這二十個筆畫劃到爛，擠到不能再容下其他的情緒為止。

他站在樹後，半譴責自己半怨恨自己地想，為什麽我總是在嫉妒？為什麽我總在吃游儀的醋？難道是我不夠大方嗎？

游儀轉過身走向他，談躍爭看著他怔怔地想，為什麽人家讓他過去他就過去了？為什麽我每時每刻都要面臨隨時會失去他的境況？

怎麽才能徹底留住他？鎖住他有用嗎？

青年自嘲一笑，鎖不住的，而且明顯現在畫地為牢的是他自己。他深刻地有著清晰的自知之明，他的人生早就烙上了游儀的烙印，燒進了皮肉骨骼。他在很多時刻撫摸著游儀的皮膚，都痛苦地明白，如果游儀有朝一日真的不想再陪他玩這種無聊的愛情游戲，游儀會轉身就走，像今天一樣，連頭也不回。

少年隔著一段距離對談躍爭舉起了自己的手機，露出一個朝陽般的得意笑容，他撥通了游儀方才輸進自己手機的電話號碼，神清氣爽。

游儀一看談躍爭的表情就知道談躍爭現在心情很不好，他彎著唇，暫停腳步落在談躍爭面前。

兩個人的距離比起方才散步時近了不知道多少，還是游儀主動靠近他，談躍爭想開心，可是他現在笑不出來。

詭異的靜謐中，一個人在彎唇笑，一個人白著臉，笑不出來。就在此時，突兀的手機鈴聲響起。

“你的電話響了。”聽見電話鈴聲，談躍爭的心跌入谷底。

他真的把手機號給那個小孩了。

游儀並未因他鮮少的冷澀而不悅，他一手按在談躍爭的腰上，另一手從談躍爭的牛仔褲口袋中抽出那個正在響鈴的手機。

響鈴的是他的手機？

談躍爭楞楞地看著游儀遞給他手機，神情是捉弄成功所以不加掩飾的喜悅。

他機械性地接過自己的手機，扣在耳邊，擡眼看向那個密切關註著這邊的亞洲少年。

少年呆滯地看著談躍爭接起電話，忍不出爆出一句臟話：“操你媽，你們兩個是一對，幹嘛耍人啊？有病去看腦子啊？！”

聽到了少年的謾罵，游儀眼都沒眨一下，他抽過談躍爭手上的手機掛斷。

一手握著手機，在另一只手心拍了拍，游儀戲謔地看著談躍爭，渾身美得都是傲氣：“不是要追我嗎？騙我啊？有人來要我的聯系方式你就在那裏傻站著？”

談躍爭霎時收了方才幾堆攢起來的陰暗心思丟掉，他不安地說：“我……”

“我我我我我，我幫你說了。”游儀退後一步，再度跟談躍爭拉開了距離，他輕輕掃了眼談躍爭清雋的臉，漫不經心地笑道：“還有，你剛剛那個表情，是不信我嗎？”

罪魁禍首分明剛才一次性捉弄了兩個人，結果到頭來自己頭頭是道，偏偏挑不出他半點毛病 ，讓人只能順著他走。

談躍爭對著拉開的一步差距介懷極了，他顧不上什麽尊重不尊重游儀意見的假正經，急匆匆將人整個擁入懷中，“我信的。”

游儀被他緊緊抱著，談躍爭雙手用的力氣這回實打實用勒的，像是恨不得把他勒進自己的骨子裏，以至於呼吸都有些困難。

游儀沒提讓談躍爭放松點這回事，瞇著眼看向遠方逐漸暗沈下來的暮色，瓷實的擁抱讓他能輕易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聲。

他再次感受自己性格的糟糕，不由笑了聲，說：“信什麽啊？那個小孩都不信了，你還信呢。”

“我信你。”談躍爭喃喃道。

“就是專騙你這一號的。”游儀心情不錯，難得有閑心隨口胡謅，“把你的錢和人騙光，我就跑了。”

談躍爭才不信他這句話，他抱得更緊了些，“我表現更好點，你別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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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儀 壞男孩#

小談在黑化和不黑化中反覆橫跳 1/1000（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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