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儀喜歡很多東西。

他喜歡牛奶、整潔漂亮的公式，自己的綠色眼睛，對於自己驚人的敏銳和記憶力他引以為傲。他喜歡站在金字塔頂尖，做永遠被人妒忌又寵愛的人。

他喜歡搞微不足道的小破壞。因為這些小破壞不能使他受到道德上的譴責，所以他前十幾年活得無比順風順水。

如果將人的一生比作航船，游儀的前半生就是飄搖在平靜無波的水面上。

海嘯撲來，別人人仰馬翻，辛苦毀於一旦，而對於他來說，大小災難似乎從不波及他，命運垂憐他，所以他總是坐上壁觀旁人天生的愚笨、不幸和苦難。

但是也許就是這些積小成多的惡意，因為無傷大雅的坐上壁觀，他人生的災難突如其來，而且來勢格外兇猛。

先是不滅的幻覺。

接踵而至的是情緒高亢和幻覺帶來不休止的失明。

這並非是說他真的看不清，而是當他的眼睛接觸到任何一個實體，他都會進入混沌和無意識的混淆與扭曲。

一個簡簡單單的字母A對於他來說都需要一分鐘的辨認，數字亦然。

他需要一個一個辨認它們，再記在腦子裏，將它們串聯成公式。也就是說，從前一眼掃過去就明了的表達式，現在對於他來說都需要三分鐘以上。

可是他的人生有多少個三分鐘呢？

陽春三月，有人在市中心的綠地公園裏放線風箏。

游儀坐在飄窗上，他還是一身昨夜的睡衣，脖子卡在窗戶邊沿，雙眼漫無目的地投視在遙遠天際的風箏上。

他沒有想去辨認那是什麽。原因很可笑，當他現在想做什麽事情的話，他是做不成的。

例如現在他不去認真看風箏，反而能清晰地看到點什麽。

至少他現在能知道天上有個黑點般的風箏。

談躍爭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小儀，有個日本的教授來的電話，說想和你約在咖啡廳探討……”

“說我改行了。”游儀瞇了瞇眼睛，打斷他的話。

“辭職了，”微風透過鋼鐵的窗戶架子撩起青年棕色的發絲，他羸弱的面容上沾染著墻體的白灰，近乎和他的膚色融為一體，“說我死了也行。”

談躍爭沒有回他的話。

游儀扭過頭看向身後，“失明”過後他有了別具一格的發現。

比如，平時人們並不仔細觀察別人的長相。

談躍爭站在他面前，他的視線雖然確實放在談躍爭臉上，可是他沒有在看談躍爭，因為他早就對這個年齡段的談躍爭有了整體的印象。

抽條後的談躍爭高挑挺拔，肌肉結實卻不誇張，氣質沈穩，宛如茁壯成長後的白楊。

他有一雙眼尾略微下垂卻很亮的眼睛，腳踝後的跟腱很漂亮。

他的舌釘早就取了下來，結的痂也掉了。

“好，我們不出去，那吃飯好嗎？”談躍爭說。

游儀透著一層戳不破的無形的膜看談躍爭，仿佛看見了上輩子的他和談躍爭。

那是他們一個午後，也是在春日，光永遠是這樣鮮麗。

談躍爭剛進附中成績真的很差，期末考前的預熱考試他幾乎沒有一科不掛彩，開年級例會領導都要求一班各科老師挨個做檢討。

老師挨領導批評，學生就要負責熄老師的火。

於是談躍爭就無休無止地被喊進教師辦公室開批鬥大會，理科還好說，附中的文科題目是出名的拐了彎的難，沒點知識儲備和框架思維還真解決不了大題，更別說像是談躍爭這種自暴自棄的學生了。

游儀對他起了興趣就變著花樣招惹他，其中屢試不爽地就是幫他講題。他還不是自己主動送上去講，是科任老師要求談躍爭找游儀請教問題。

教室純白的窗簾如風帆鼓動，談躍爭穿著運動服，垂眸看向游儀指試卷題目的手指。

那是一道簡單的人文地理附加題，面值10分，背了框架基本就能拿滿分，可惜談躍爭渾渾噩噩，根本別說要他背書，因此就連這道題也弄不清楚個中道理。

游儀手指點著題目，修剪整齊圓潤的指尖茭白。

他眨眼看了兩下題目，組織語言後就彎著眼睛說：

“這麽跟你講吧，這道題有固定模式。你也不用很害怕記這種死東西，它無非就是從幾個角度思考，也不要你寫得特別深入。”

“嗯。”談躍爭不是很感興趣地回答，他聽著少年潤澤好聽的嗓音，一時緊張無措，雙手交疊，坐姿比小學生還端正。

“好比你今天要和你喜歡的人約會，”游儀放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笑著說，“你就會想，要帶他去哪裏玩？游樂場？電玩城？還是看電影？看電影的話，是什麽類型的電影呢？愛情片還是恐怖片？”

談躍爭怔住，他擡起頭看向坐在前一個座位，面向他的少年。

少年略微擡起下巴，左手手掌弓起遮在唇邊，棕色發絲下的綠眸如水般纏繞著他，他的唇角誘出了一絲笑容，似乎是想起什麽事情，急切地要與同齡人分享秘密，卻還藏著一絲羞怯：

“我還會想，要不要親他？”

“親他的話，我要不要先吃一顆糖？如果我吃草莓味的話，他會喜歡這個吻的味道嗎？”

談躍爭幾乎是無可救藥地被說話的少年吸引住了，他的註意力隨著少年的話停滯在那雙飽滿優美的唇上，那種嬌艷的粉色像芍藥一樣，嘴唇的弧度又是為何讓人聯想到粉嫩多汁的水蜜桃？

一個人是怎麽可以看起來就那麽甜蜜？

談躍爭無意識地閃躲開視線，他的神情變得慌亂不已，而游儀則裝作毫不知情的模樣，又若無其事地轉換到下一題了。

游儀回憶完往昔之時，談躍爭已經從廚房端來了一盤精致的菜樣，上面有兩葷一素，外加一道煲湯，還有一碗什麽都沒加的白粥。

談躍爭將碟子放在飄窗另一邊，緩緩走近他，“我們試試好嗎？就吃一點，要是真的吃不下就吐——”

他說到一半，游儀便將飄窗上的餐盤推掉在地。

飯菜滾落，濃稠的菜汁胡亂灑了一地，飛濺到不遠處的白色床單上，瓷碗發出清脆又巨大的聲響。

游儀冷漠地註視著談躍爭，他在衣服上蹭掉自己手上的湯汁，幹凈潔白的衣襟染出一大片汙黃，空氣中充斥著令人作嘔的肉糜和湯水的味道，“你應該滾出我的房子。”

他蹙了蹙眉，扭過頭繼續望向窗口外的世界。

談躍爭目不轉睛地盯著地上摔碎的精美瓷具，咽喉不斷發熱，他平息了下胸口積累過濃的悲慟，跨過撒出的湯和瓷片，蹲在飄窗前，啞著嗓子說：“小儀，你昨天都沒吃什麽東西。”

他鼓起勇氣，嘗試握住游儀摟著自己雙膝的手臂。

游儀應激地掙脫開他的手，反手甩了青年一耳光。

他現在身體觸覺極其敏感，也比以往更加易怒，旁人就是輕輕碰他一下，他都異常焦躁。

談躍爭被打得耳邊嗡地一聲，偏過臉去，唇角很快溢出一絲血，眼裏黯然無光。

游儀輕描淡寫地說：“談躍爭，照顧這樣的我，會讓你覺得自己很有用對嗎？”

“我說了你要吃飯，”談躍爭若無其事般抹掉自己唇角的血，他手撐在地上，給自己找到了個支撐點，“你知道你現在瘦成什麽樣了嗎？”

他輕如鴻毛的語氣加重了，胸膛不斷起伏：“只過去了一個月，你現在離瘦骨嶙峋不遠了你知道嗎？”

游儀不理睬他，他將軀幹湊得離潔凈的窗戶更近，離碧空如洗的藍天更近。

談躍爭壓抑住自己的悲傷，閉了閉眼說：“我再煮點吃的。”

他起身，腳步沈重地往廚房邁去。

游儀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轉頭靜靜看了他一眼。

其實他也和從前不一樣了。

他能看見談躍爭脖頸上青紫的淤痕，那是被掐出來的痕跡。不僅如此，他也知道談躍爭的肩膀上被咬的全是牙齒的傷痕，手臂上還有被碎片劃傷的口子。

那是一個月來，談躍爭為了讓他進食而留下的傷疤，而越是看見它們，游儀就愈發清晰明了自己與以前的不同。

因為那是他痛苦的具象化，他現在可以時時刻刻看見自己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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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洗白，不原諒，不算嚴格意義上的破鏡重圓，但是小儀最後確實會接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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