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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銅臭 二四 深秋的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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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山雨愈下愈大, 如同萬箭齊發一般,大有沖破烏雲將密林徹底毀壞的架勢,鋪了滿地的潮濕與泥濘。

曲昭雪立在原處, 手掌用力地握著傘柄,手指的骨節都有些發白, 定定地望著仍在查驗屍體的荀彥寧, 落英在他身邊打著傘, 另一個護衛在一旁記錄驗狀。

這山林這麽大,找一具兩個月前便深埋於此的屍體無異於大海撈針一般,更何況如今天降大雨, 對於搜尋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

可她也得找啊……

想必這二人是帶著屍體走上了回老家的路,路過這片人跡罕至的山林,便駕車進來,發現這小廟之後,便見馬車停在此處,想將屍體掩藏得更隱蔽些,便搬著屍體深入山林。

誰知將屍體掩埋好後,回到此處正準備駕車離去,便被殺了……

思及此, 曲昭雪蹲下身子,舉起了那鋤頭和大鏟看了半晌, 只見兩者上面都牢牢地粘連著幾粒泥土。

曲昭雪又瞧了瞧這身邊的土地,她雖不是土質專家, 可用肉眼也能分辨她腳踩的這片地方的泥土, 卻與這農具上的泥土並不一樣。

質地的差別她看不太出來,只是顏色的差別還是有的,那農具上的泥土顏色要深得多, 且有些輕微發綠……

曲昭雪靈機一動,便一手握著這鋤頭猛然起身,快步往樹林的深處奔走。

落英見狀,將手中給荀彥寧打的傘往護衛手中一塞,重新開了一把傘跟在了曲昭雪的身後,而曲昭雪一路尋覓,瞧瞧手中鋤頭上的泥土,再盯著這一路上的土地前行。

看著鋤頭上的泥土判斷,想必這二人是將屍體埋在了近水之地,而這座小山東北高,西南低,以她如今的位置,須得往西走,才有機會尋到水源。

雖然如今是深秋,可這山林之中的草地十分密集,幾乎沒有人行的路,曲昭雪一步一步踩踏在草地上,衣擺掠過青草和泥地,靴上、衣擺上,早就沾濕了泥濘,在她這身暗紅衣袍上,十分明顯。

曲昭雪也混不在意,眼見跟著她前來的這些護衛都如無頭蒼蠅一般在林中轉悠,她來不及顧及他們,好不容易走到了一條溪邊,便順著溪邊石頭的路徑,一路上行。

這溪邊石頭上,果真長了許多青苔,連帶著周圍的土地,青苔也有些冒尖,再往外側,土地上便是茂密豐美的草叢。

然而,有一處的水草,似是要矮上一大截……

曲昭雪腳步一頓,手腳登時有些發麻,只覺得胸腔之中跳動得劇烈,一步步緩緩上前,俯身一看,只見那片低矮的水草周圍,尚有一圈泥地,延續到了溪邊的石頭邊上。

那片空地上的泥土,與曲昭雪手中鋤頭上的泥土,十分相似……

曲昭雪緊緊地盯著這片地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平覆了自己胸腔中劇烈跳動的心臟,緩緩站起身,雙手攥得緊緊的,回頭看向落英,揩了揩自己臉上的水漬,向她露出了一個疲憊的笑容,眉頭一松,輕聲道:

“我找到了。”

……

渭南縣城之內也開始下雨了,只是沒有郊外那般劇烈罷了,但是雨滴仍然有序地拍打著門窗,惹得人心煩意亂。

而在縣衙中方才激烈沖突過的三人,已經冷靜了下來。

閆闕和閆勝被帶進了偏房之中,只有白汝文,仍正襟危坐,看起來一派超然物外之姿,就像這一切與他無關似的。

顧沈淵沈默著坐在白汝文的對面,左手邊放著厚厚的案卷,有手邊擺著茶杯,只是他心緒不寧,很難靜下心來品茶,或者研讀案卷。

他已經做好了心裏準備,可是驟然被閆闕和閆勝揭露全部真相,他的心還是忍不住震顫……

顧沈淵擡眸看向白汝文,手指緩緩攥緊,發出了咯吱的聲響,而白汝文對這一切恍若未聞一般。

顧沈淵閉了閉目,他也不能理解,為何白汝文變成了這個模樣。

記憶回到了那年盛夏,年幼的他緩緩擡頭,看著高大如山一般的白汝文遮住了他眼前此言的日光,身穿著絳紫官袍,如同神祇一般,從含元殿之中走出來,一臉釋然的笑意蹲下身子,仰頭望著自己,將他打著補丁的衣衫理了理,問道:“緊張嗎?”

那時的顧沈淵只有八歲,一張小臉黑黢黢的,可是雙眸晶亮的很,一眨一眨地盯著白汝文看,看起來有些困惑,但仍然搖了搖頭。

他好像並不明白那是何意……

那時的白汝文笑意更深,誇了他一句“好孩子”,便直起了身子,握住了他的小手,結果他那短了一截的衣袖直接竄到了大臂上。

白汝文扭頭望了一眼,卻勾了勾唇角,道:“莫怕,問什麽答什麽就好……”便拉著他的手緩緩走入了那高大巍峨的宮殿。

而那宮殿之中,地上跪了好些人。

上面卻坐了一個明黃色的身影,一臉審視地望著他。

之後的事情,顧沈淵印象已經不深了,只記得那明黃色的人發了雷霆之怒,跪在地上一個個人被拖了下去,只有他和白汝文留在了那裏。

帝王身邊的內侍們,衣袍紅得耀眼,臉龐白皙如玉。

那時他才知道,他的父親果然是被冤的……

而且,是身邊這個帶他進宮殿的大理寺卿白汝文查出來的……

短短八年,年幼的顧沈淵經歷大起大落,從遙遠的河北道來到了華貴的長安城,成了尊貴的異姓王之子,卻因父親獲罪而一朝被落入塵埃。

然後,他隨著白汝文步入含元殿中,他又成了長安城中那不可仰望的天上星,因雙親皆逝,又是功勳後代,便入宮受帝後教養,太子也是他自小的好玩伴。

十六歲那年,他進了大理寺歷練,白汝文是他的頂頭上司……

顧沈淵擡眸看向白汝文,嘆息了一聲,手執茶壺給他斟了一杯,道:“用些吧。”

白汝文緩緩睜開雙目,看著眼前這個已長大成人且遠強於他的顧沈淵,心裏不勝唏噓。

現在的顧沈淵,已然活成了他最想要成為的那個樣子,身在官場卻不見沈浮,滿目腌臜事卻從不深陷其中。

不像他,盡管脫了那身泥土味的皮,他也只是閆家為了改頭換面而推上名利場的那個窮女婿……

白汝文並未接過那茶杯,只定定地望著顧沈淵,道:“他說的,王爺準備全盤接受嗎?”

顧沈淵面上無甚表情,但是手指卻攥緊了衣襟,道:“既然他有所指控,本官便不能坐視不理,等本官搜了閆家的宅子與長安城的閆記錢莊與當鋪,說不定一切都能水落石出了。”

顧沈淵手指微微一頓,又道:“還有白正卿的府邸,也會一並搜了……”

白汝文眉心一跳,緩緩挺直了身子,過了良久,才看向顧沈淵,吞咽了一下,似是經歷了很久的思想鬥爭一般,艱難地開口道:“不能通融嗎……”

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什麽榮華富貴,他已經不敢想了。

他不要流放到邊疆,不要與閆家二兄弟一起勞役,他只想好好活著,能安度晚年……

白汝文熟知顧沈淵的性子,實在沒有把握說服顧沈淵,可他也得試試不是嗎?

畢竟顧沈淵今日能得來的一切,全都仰仗於他……

白汝文緩緩嘆息一聲,望向顧沈淵的眼神柔和得很,緩緩道:“王爺,你可記得,你八歲那年,白某見你的時候,你在街邊與惡狗搶食,白某將你帶進宮,告訴聖人,你父親是被冤枉的,你又成了唯一的異姓王。”

“白某只求一個安身之所,除此之外別無所求……”白汝文身子緩緩前傾,離顧沈淵近了許多,輕聲道,“王爺,你想要什麽都行,只要白某給得起。”

顧沈淵手指緊緊地攥著桌案下自己的衣襟,咬緊了牙關,定定地望著眼前的白汝文,眼皮在輕輕地顫動著。

白汝文心裏一喜,他這是要被自己說服了?

顧沈淵閉了閉目,長長地嘆息一聲,道:“我尚有一事不明,還請白正卿解惑。”

白汝文唇角翹起,急切地問道:“王爺但說無妨。”

顧沈淵緩緩睜開雙目,輕聲道:“白正卿,為官二十載,可為閆家枉法斷過錯案?”

白汝文一楞,緊緊地盯著顧沈淵,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什麽情緒來,卻發現徒勞無功,便緩緩坐了回去,仔細思忖了片刻,才一臉堅定地望著顧沈淵,微微啟唇道:

“從未。”

外面的雨聲似是更大了些,在這頗顯淩亂的雨聲中,顧沈淵突然笑了。

可這笑一絲愉悅也無,反而是無奈又蒼涼。

白汝文看著顧沈淵的神情,突然感覺心裏發毛,至此,好像事情已經全然往他期待的反方向發展著。

顧沈淵長長地嘆了口氣,擡頭望著天,雙眸一眨一眨的,正如當年在含元殿前的那個小男孩一般,輕聲道:“我十六歲入大理寺,白正卿教我,身為刑獄官,可以愚鈍,可以不通情理,唯有一顆公正愛人之心,永世不可變。”

“家父含冤而死,又蒙白正卿高義,為他洗刷冤屈又對我言傳身教,如今我雖身居高位,可也萬般不敢懈怠,唯有時刻謹記公正愛人,才能跟隨白正卿的腳步,前行至此。”

顧沈淵仰頭許久,終於將眼眶中的熱意逼退,緩緩低下頭看著白汝文,道:“可是,我終於走上此道,白正卿為何,已不再堅持了呢?”

顧沈淵話說到這裏,白汝文已經明白他意有所指,想起那在大理寺獄中被他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姜東晏,渾身發涼。

顧沈淵,一定是有所察覺了……

白汝文徹底慌了。

他知道,與閆家的這些罪行,顧沈淵可能會原諒他,可是為閆家殺人而徇私栽贓無辜之人,是顧沈淵絕對不能容忍之事。

畢竟,顧沈淵的父親,就曾是這樣的無辜之人……

白汝文緩緩湊近顧沈淵,急切地拉住了他的胳膊,道:“王爺,你相信白某,白某當真沒有枉法……”

顧沈淵閉了閉目,生硬地將白汝文的手從他的小臂上扯了下來,轉頭看著他的雙目,道:“你當真堅持,姜東晏此案,你所判無錯?”

顧沈淵目光如炬,白汝文卻根本不敢回答,一時間支支吾吾的,不知是不是該承認。

此時,門外卻突然傳來了一陣鼓聲……

這陣鼓聲伴著雨聲,呈排山倒海之勢而來,惹得白汝文身子一顫,扭頭看向門外。

只見莫愚從縣衙門外快步上前,礙於滿身的雨水,並未步入內室,只在門外道:“王爺,縣衙門外有人擊鳴冤鼓。”

顧沈淵緩緩轉頭看向他,只見莫愚又道:“是兩個月前渭南縣城邸舍的姜西晏被殺一案,嫌犯與死者的母親。”

顧沈淵面上波瀾不驚,可是胸中已經如狂風中的浪濤般洶湧澎湃了,只問道:“所為何事?”

“她狀告閆闕與閆勝殺其二子,並栽贓給其長子,還有……”

莫愚擡頭看了白汝文一眼,又恭敬地垂下頭,道:“白汝文身為大理寺卿,貪贓枉法斷錯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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