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的酒店要中午十二點之前退房。

收拾好東西以後, 周泊辰和江榴便去樓下大堂退了房。

出了酒店，兩人也沒有說話，沿著街道慢慢地往前走。

昨晚下一場雨, 仿佛一夜之間, 就入了秋。街道旁的梧桐樹葉都枯黃了，被秋風卷起, 旋轉地落下來。

來到公交車站。

江榴沒有註意到周泊辰落在後面，她先去看了看站牌, 正要說什麽的時候，挎包裏的手機卻震了震。

江榴低頭從挎包裏拿出手機, 看見上面顯示的微信消息是：

周泊辰：“請你確認收款。”

江榴一楞。

姑娘怔了很久，回過頭。

周泊辰提著個黑色袋子, 走到她身邊, 微微垂下眼看她的屏幕，“怎麽不收款？”

江榴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抿抿唇, 聲音很低，“不用還給我的。”

周泊辰淡淡道：“你的生活費，不是你自己賺來的稿費嗎？”

江榴一怔, “你怎麽……”頓了頓，想起自己姐姐江茜的大嘴巴, 有些懊惱地咬緊唇，“姐姐怎麽什麽都說。”

周泊辰道：“不能說？”

江榴低下頭，情緒不太好, “沒什麽好說的。”

姑娘像是有些賭氣似的，正在微信上劈裏啪啦打字。

可是打到一半，又頓住。

如果姐姐問起, 她是怎麽知道的，又問很多很多問題，那就解釋不清了。

江榴抿抿唇。

半晌，她把字都刪了，關掉手機。

周泊辰將江榴的一舉一動都收入眼底。

寂靜片刻，聽見男人淡淡的聲音，“怎麽不高興？這不是很值得驕傲的事情？”

江榴沒有說話。

許久，她低著頭，“有了外界的壓力，和別人看你的眼光，很多本來喜歡熱愛的事情就會變得越來越難做了。我只是喜歡而已，只是想往這個方向努力而已，沒有想過會走多遠，會走到哪裏，結果會怎麽樣。哪怕有一天累了，想要放棄，也可以悄悄地放棄。不想被別人知道你付出的努力，然後忍受他們的嘲笑，說你怎麽努力到最後還是放棄了？還不如當初不要努力。或者被別人問，你為什麽放棄了、你不覺得很可惜嗎？這樣我會很辛苦。”微微一頓，她的聲音輕了輕，“我只是發現了生命裏的一道光，就想要去追著那道光前進而已。如果有一天，發現它不是我想要的那道光，我也可以再去找新的光。”

周泊辰沒有說話。

江榴似乎意識到自己一下子說了很多。

她怔怔擡起頭，看見周泊辰的目光。

他沒有說話，只是一直那樣看著她。漆黑的眼眸情緒平靜。他的身影挺拔頎長，深秋的陽光照在他的眉眼間，似乎多了些不一樣。

四周很安靜，聽得見清潔工掃過梧桐樹葉沙沙的聲響。

江榴也不知說什麽好。

一個妹妹，卻跟大她兩歲的哥哥說這些自以為是的見解。

她抿抿唇，努力想要化解尷尬，看著周泊辰，小聲道：“那個……如果，你也有想要追著走的那道光，你也可以去試試看的。”

周泊辰仍舊沒有說話。

仿佛過了很久，又仿佛只是很短暫的一瞬。

她看見周泊辰開了口。

男人聲音很低，唇角微動，似牽扯出些許低沈，“嗯。”頓了頓，他說：“我會的。”

江榴微微一怔。

姑娘仰起頭，看著他。

風吹過她耳邊的散發，金色的陽光灑滿了路邊。

後來過了很多年，周泊辰都記得清楚。

在那個遙遠而耀眼的秋日，在那個靜謐而溫柔的秋日，那個曾經懵懂天真的小姑娘長大後，站在他面前，認真對他說，如果，你也有想要追著走的那道光，你也可以去試試看。

關於前一晚的事情，江榴什麽都沒有問。

在公交車來到之前，周泊辰接了一個電話。

他走開兩步，和電話那邊的人說話。

江榴便坐在公交車站的椅子上。

過了一會兒，周泊辰回來了。

他問道：“待會兒有事？”

江榴搖搖頭。

周泊辰拿著手機，“我有個朋友約我中午出去吃飯。”停頓片刻，“要不要一起去。”

江榴一怔。

過了好一會兒，她聲音很低道：“可我不認識你的朋友，我……”

周泊辰淡淡道：“沒關系，他知道你。”頓了頓，“他叫馮騰，我初中同學。”

江榴對於這個名字沒有什麽印象。

只記得昨晚林少揚似乎提到過，是周泊辰的好朋友，鐵哥們兒，還曾經約好一起參加空軍招飛的，這次難得回來一趟。

公交車這個時候來了。

周泊辰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馮騰發來了地址，是附近不遠的一家粵菜館。

周泊辰看了一眼，將手機放進兜裏，對江榴道：“走了。”

江榴便跟著周泊辰一起上了公交。

在公交車上，江榴跟江母發了信息，說她中午和同學一起在外面吃飯，不回去了。

發完信息，她註意到周泊辰發給她的收款確認。

江榴點進去。

姑娘看著那收款確認，過了很久，抿抿唇，也還是沒有點。

總感覺，仿佛只要不點下去，就不會有一道那麽明確的界線，將她和他分隔得那麽遙遠。

至少，她也是可以，為他花點錢的。

·

到了那家粵菜館時，馮騰已經在了。

周泊辰和江榴由服務員領著走進去，馮騰看見他們，站起身，揮了揮手。

江榴看見馮騰。

年輕男人身材高高瘦瘦，皮膚略微黝黑，臉上帶著溫和的笑。他看見周泊辰，先是問了一句：“昨晚怎麽一聲不吭就走了？”

周泊辰拍了拍他的肩，“有點事。”

再看向江榴，馮騰笑道：“小妹妹，好久不見了。還記不記得哥哥？”

江榴似乎有了一點點的記憶。

她還在上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周泊辰上初一。

那段時間，有幾個高年級的男生，總喜歡在學校裏跟她制造“偶遇”，見到她就吹吹口哨，撩一撩，男生之間調笑的語氣很明顯。放學後，還喜歡在校門口堵她，但也沒做什麽。

江榴生性膽小，也不敢跟老師說。

那時，周泊辰還沒有騎單車接送她放學。

遇到那幾個男生，小江榴只是背著書包繞開走。

後來有一天，很意外的，周泊辰來接她。

十來歲的少年單肩背著書包，淡淡站在校門口，見她出來，便伸手拎過她的書包，語氣也冷冷淡淡的，“奶奶說今天做了好吃的，讓你一起去吃。”

小江榴沒有說話。

她有些不安地看著不遠處那幾個男生。

周泊辰註意到她的視線，皺眉，正要回頭，卻被小江榴緊緊牽住他的袖子。

小姑娘特別緊張，聲音低低的，扯著他就往家的方向走，“哥哥，我們走快點。”

周泊辰沒有說話，任由她扯著。

他回頭，冷淡地看了一眼校門口的那幾個男生。

兩天後，小江榴放學的時候，就沒有看到那幾個男生了。

也沒有看到周泊辰。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和周泊辰一樣大的男生，瘦瘦的，笑起來很溫和，走過來，摸摸她的頭，“小妹妹，別怕，在這兒等一下你泊辰哥哥，他很快回來。”

小江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確實如這個男生所說，周泊辰很快就回來了。

回來的時候，少年臉上略有些寒意，站在小江榴面前，冷冷道：“在學校有什麽事就跟我說，不然就告訴叔叔阿姨，還有你姐姐，知道沒有？”

小江榴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她委屈地癟了癟嘴，“知道了。”

那天放學，周泊辰和馮騰一起走在前面，她一個人跟在後面。

隱隱聽見兩個男生說話。

馮騰問：“你把他們揍了一頓？”

周泊辰似冷冷一笑，“揍？”頓了頓，“幾個小屁孩，用不著。”

現在想來，那個在周泊辰身邊的男生就是馮騰。後來周泊辰上了高中，也沒再見到馮騰，應該是去了不同的高中。

如今，眼前的馮騰比當時更瘦一些，也更黑一些，但臉上溫和的笑容依舊。

江榴點點頭，“記得。”

馮騰笑了，招呼她坐下。

服務員拿著菜單過來，遞給馮騰。

馮騰把菜單遞給周泊辰，“隨便點，今天我請客。”

周泊辰接過菜單，把菜單遞給了江榴。

馮騰便笑了，“行，妹妹點。多點些，哥哥們怕吃不飽。”

江榴點點頭，開始看菜單。

周泊辰和馮騰說話，她也插不上話，就安安靜靜地看菜單。

因為是粵菜館，所以現在這個時間，還有早茶飲，也有中午的正餐可以吃。

姑娘用手指輕輕撓了一下下巴，然後決定勾了幾個菜，然後把菜單遞回給了服務員。

身邊，馮騰對周泊辰道：“現在每年都有從定點地方大學畢業生中選拔空軍飛行員的政策，和高中招飛的時候一樣。你不也是航空學院飛行專業的麽，又是理科，專業也對口。”

周泊辰沒有說話，幫江榴燙過杯子和碗筷以後，再燙自己的碗筷。

馮騰笑了笑，“怎麽樣，有沒有考慮做我的師弟？”

周泊辰看了他一眼，“做你的師弟，要什麽條件？”

馮騰似是怔楞了一下。

周泊辰看他，淡淡往後一靠，道：“嗯？”

馮騰笑了，眼角眉梢都是喜悅，笑起來，“你真的想聽？”頓了頓，“行，那我就把所有都跟你說一說。”

江榴坐在旁邊，聽著馮騰說話。

馮騰說，畢業以後參加軍隊的定點招飛，經過身體檢查等等一系列的審查後，會由空軍統一衡量，最後擇優錄取。進入空軍學院後，需要兩年半的軍事基礎訓練和政治、航空理論等課程的學習。然後才有機會飛上藍天。同樣，空軍飛行員淘汰率相當高，只有少數精英才能最終成為飛行員，而一旦沒能達到標準，被停飛也是隨時的。

馮騰還說，飛行學院在校期間，雖然不授予軍官軍銜，但享受軍銜工資和定期增資待遇。雙學士學員畢業後可以享受正連職待遇，優等生飛行學員工資則更高。

周泊辰聽著，始終沒有說話。

馮騰笑著問道：“怎麽樣，是不是很心動？”

周泊辰沒說話。

過了半晌，男人淡淡回答道：“還沒想好。”

正說著，菜上來了。

江榴點了早茶的一些點心，也點了正餐吃的菜。

馮騰笑道：“吃飯吧。”

周泊辰剛拿起筷子，準備要夾菜，卻被阻止。

江榴按住他的手。

姑娘抿抿唇，把一碗熱騰騰的魚片粥端到他面前，“這個才是你的。”

周泊辰一頓。

良久，他微微垂眼，“只有這個？”

江榴點點頭。

她指著桌上的其他菜，“那個是炸的，這個有點辣，還有那個有點油，你今天都不能吃，只能喝粥，而且本來只能喝白粥，有魚片粥已經很好了。”頓了頓，聲音低了低，“我查過的。”

周泊辰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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