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池裏已經有很多人了，但是依舊是有人在等待著艾因的。

具體表現為，那些人的目光都在艾因的身上，畢竟艾因的身份和地位在帝國也是可以達到上萬眾矚目的地步的。

無論他來的多遲，都是有人等著他的。

直到他的手挽著另一只手。

那只手很細嫩，但是給人感覺也就只是一般的少女的手，沒有經過精致的保養，甚至她的手背上還描繪著繁覆的花紋。

貴族絕對不會在身上留下這樣的痕跡，仔細看看，一切疑問都得到了解答，艾因挽著的，是一只惡魔。

對普通人類來說，惡魔都是用只來形容的，像是劣等的沒有意識的動物一樣了，更不要說這些養尊處優的貴族了。

婦人拿起羽毛扇掩住塗抹了一層又一層鮮紅顏色的唇，生怕自己的真面目會露出來，同時這把羽毛扇也遮住了與她一同交談的另一個人的唇。

不能被別人聽到的，都不會是好話。

“艾因大人今年果然又沒有女伴，為了湊數，把家裏豢養著的惡魔帶出來湊數了吧。”

“艾因大人也喜歡惡魔嗎？”

惡魔這些魔族的用處多種多樣，有些拿來鬥獸，有些拿來當做寵物飼養，也有一些貴族會把它們用在難以啟齒的目的上。

交談中提到的，當然是這個難以啟齒的目的，“不會吧，艾因大人應該不會喜歡惡魔吧。”

“但是艾因大人也一直都沒有喜歡的人啊，說不定是真的喜歡惡魔吧。”

好像沒有辦法再交談下去了，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結束了話題。

“你跳的很好。”，艾因旋身時對她說。

“那是當然了，我是最厲害的惡魔了，嘻嘻嘻。”，她笑起來，金色的瞳孔散發出的不是惑人的光芒，而是孩子一般的童稚感。

她總是這麽笑，連她自己大概也不知道，她笑的時候會小幅度地搖晃著頭，露出唇邊尖尖的小牙，很可愛。

無論怎麽看，都沒有辦法把她和能將人撕成碎片的恐怖惡魔聯系在一起，她這兩顆小尖牙，想要把烤得很熟的肉撕開都困難。

他嘗試過餵她吃肉排，但是她完全不感興趣，她最多伸出自己細嫩的舌頭舔去烤肉表面粗糙的鹽粒。

一曲結束，那些比燈光還要灼人的目光散去，少女的手又到了另一個人手上，哪怕她還沒有做好準備，白嫩的手握成一團。

“快來，快來，和我一起跳舞吧。”

只有翡彌才會這樣，用催促的口吻對她說話，這句話哪怕不是面對她，是面對獵犬，也是可以直接使用的。

不想要和他跳舞，她把這幾個字直接寫在眼睛裏。

下一瞬，翡彌讀懂了，低頭又去摸自己的口袋。

他的口袋裏準備了很多道具，丁零當啷的，像是金屬或者是硬質的東西碰撞發出的聲音，也不知道他到底帶了一堆什麽東西出來，起碼有一樣東西是已知的，那就是裏面有一根骨頭。

因為芙鈴在馬車上沒有吃掉，所以翡彌說留著晚上給她當夜宵吃。

不管聽幾次都難以抑制想要把他的手咬掉的沖動。

翡彌最擅長的就是強迫人了，所以芙鈴依舊與翡彌無驚無險地度過了一曲的時間。

舞池裏的人越來越多，好像到了那種連呼吸都透不過來的地步了。

只是單純地逆著人潮走，她看到面前有一位騎士裝扮的男人，他大概二十幾歲，淺色的藍灰發，有點像是冬日結冰的湖面的顏色，但是芙鈴沒有見過結冰的湖面，所以只是豐富了她對顏色的了解而已。

男人的發色與瞳色是相同的，這點還挺難得的。

“請和我走。”

想要問他，他已經往前走了。

轉過一處回廊，好像到了他想要指引她的地點。

那裏站著一個少年，是少年的模樣，但是他簡直不像是會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人，不知道該用何種語言去形容。

他是淺金色的長發，長發就這麽披散著，散落在他的身後，那些頭發隨著晚風浮動，實際上右邊的發絲被他挽在了耳後，是以身後的發絲有深淺之分，部分金色已經淺到了接近日光的顏色。

是斑斕的金色。

少年身形瘦削，卻四肢修長，所以即使面容綺麗，看上去是少年的模樣，總感覺他的心境要比臉更成熟一些，這些覆雜的矛盾綜合起來，讓他完全失去了年齡的界限。

他的一只手是自然垂落著的，另一只手擡起來，抵在心臟上方一些的位置，蜷起的手指骨節碰到一點左邊臉頰的碎發。

要是第一次見到他的人，大概都會被震撼到，誤以為自己見到了神明的光輝。

但是芙鈴不是人，哪怕人類的構造再精巧再完美，她都沒有感覺。

大概只有人類這種物種，會拿自己的標準去體量除人類以外的物種。

“王子殿下，我把她帶過來了。”

而這樣接近神明的人類伸出手，直襲她的裙擺。

還是那句話，芙鈴對男女之間的距離沒有概念，任由他觸碰她的裙擺，他的指尖所指，是她裙擺上的一處光點。

她才想起來，這些光點們在她的裙擺上趴伏了很久了。

久到她以為它們已經睡著了。

就算他不動手，她覺得也是時候該要叫醒它們了。

大概因為是王子殿下，這些叛逆的光點才稍微溫順了一點，掙紮了一下，從她的裙上晃動了一下，有點不情願地跳到王子殿下的手中。

王子殿下啟唇，“它們，是我的。”

他說話好像不怎麽帶感情，又總覺得有憐憫世人的感覺。

高高在上，果然還是與生俱來的，不論是貴族，還是神明，都是這樣的。

神明只比貴族更甚，他們無悲無喜地看待著世事變化，所以這個世界上才會那麽多陰暗汙穢的角落，就是因為他們不會去管，無論正面負面，都是事物正常的發展過程。

簡單來說，就是無情的人。

“啊，原來是你的啊！”，她立刻擡手晃動了一下自己的裙擺，想要把裙擺上的光點全都甩下來，“我現在就還給你。”

不可以隨便拿取別人的東西，這點她還是明白的，畢竟她也不希望別人隨便拿走屬於她的東西，哪怕她沒有什麽屬於她的東西。

但是她會想著，要是這些小光點們是屬於她的，那她一定不希望它們被別人拿走，會希望它們一直陪著她。

想要有人，可以一直陪著她，而不是永遠伸出手，觸碰到的都是冰冷硬質的屏障。

他看著她的動作。

“可以讓我，觸碰你的內心嗎？”

身為王子殿下，他可以不用和任何人解釋自己的任何企圖，還是對她解釋了，“這是導師留給我的課題。”

“觸碰我的內心？”

她好像明白過來了，臉上的表情變得兇狠，伸出雙手按住自己的心臟的位置，“邪惡的人類，居然想要對我下手，我是絕對不會把心臟交給你的。”

在無法解釋清楚的時刻，騎士就會開口解釋，他就像是王子殿下的代理人一樣。

“觸碰您的內心，並不是要挖出您的心臟的意思，只是想要更加深入地了解您。”

不是很明白要做什麽，還是按照騎士指引的做了，就像她跟著騎士走到這裏來一樣。

艾因那邊，騎士也會去處理。

“哥哥也喜歡芙鈴嗎？”

也？

“什麽意思。”

“只是表面上的意思。”，翡彌支著下巴，用他最喜歡的姿勢趴在椅背上，露出一截細膩的手臂，向上的姿勢，致使珠串滑落下來。

因為膚色過於白皙，所以可以看得到隱匿於其下的藍綠色青筋。

他聽到平民們抱怨過，貴族不事生產，是不是流動著藍色的血液呢。

不知道他是從哪裏弄來的珠串，每一粒珠子裏面都好像沈綴著細膩的金色粉粒，隨著光影變幻，那些沈落的金沙也在變換著。

“可惜芙鈴被王子殿下帶走了，哥哥，你說，王子殿下會怎麽對待芙鈴呢。”

艾因低著頭，並不回答他。

端進去的食物，原封不動地被拿出來。

王子殿下親自走進去，去看芙鈴。

他要做的是觸碰她的內心，既然是她最深層的部分，當然不接近是不行的，可惜王子殿下向來不習慣與人親近。

他一直高高在上，也沒什麽人敢接近他，乍然間要去主動接近別人，實在是不小的難題。

“你不吃食物，你要吃什麽？”，他問她。

看到他，就想起光與風雨月，實在與這些世俗的話題無關，此刻卻真真切切地面對她這麽說著。

魔物要是不食用人類的食物，大概也就只有食用人類了吧。

換了誰，都會這麽想。

王子殿下在看著她，他的瞳孔透徹，好像已經可以看穿她了，既然如此，又何必還需要通過與她接觸來觸碰內心呢。

“我不需要吃東西。”，她動手去拈自己的發尾。

目光中，出現了一個小光點。

小光點在白色的幕布之上實在是不顯眼，緊接著一個兩個三個的光點湧入，緩緩向她湧過來。

從王子殿下的身上，向她湧過來。

“它們真的很喜歡你。”

一直以來，都說光元素最喜歡親近內心澄澈不摻雜穢物的人，也聽說過光元素最討厭象征黑暗的魔物。

這些光點太過渺小，小到用手指去點，都擔心會不會戳壞這些光元素。

其中一顆光點被她用手指點了一下，好像是她用的力氣太大了，那顆光點被她阻攔了一下，有點不情願，緊接著，幹脆緊緊黏著她的指尖，不松開了。

正路過離它最近的一枚光點撞了它一下，沒起到任何作用，就加入了它，兩枚光點一起抱著她的手指。

被吸引過來的光點越來越多，都往她的手指上爬。

怠惰一點的光點就近停下來，就停在她的掌心，不願意再前進，不願意再往她的指尖爬了。

芙鈴的手指往前挪一點，給王子殿下看，證明不是她誘拐了這些光點，是這些光點自願被她誘拐的。

“就讓它們和你待在一起吧，夜深了，早點睡。”

他轉身離開。

走到門外，騎士在那裏等候著，“王子殿下。”

王子殿下擺了擺手，“沒事，讓它們和她待在一起吧，它們很喜歡她。”

又走了幾步，騎士還站在原地，“你就待在這裏守著她吧。”

看得出來，騎士好像也喜歡她。

為什麽會有人天生對某些人有好感呢，沒有辦法明白，也沒有辦法去理解。

大概就是因為很難去理解，所以才需要參透這個課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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