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過隙，等霍非寒回國已經是二月份中旬的事了。

今天太陽暖意融融，紀羨雨正好去學校拿期末成績單，霍非寒一下輪船，就風塵仆仆開車到七中門口，一眼在人群中望見那名雪膚黑發的少年。

少年的頭發長長了些，柔順乖巧的貼垂在只有巴掌大的臉邊，高挑拔直的身形在一眾穿著便服的學生群中極為矚目，許久不見，面龐也出落的更加成熟穩重。

那雙像是黑曜石的眸中閃爍著稀碎的冷光，不時眼尾微彎，在清冷中平增一絲喜意。

紀羨雨正在和同學聊天，或許沒註意到隱秘的路肩那停了一輛閃瞎人眼的豪車。

但旁邊的李明豪，自小被爸媽培養得對金錢氣息尤為敏感，一下就註意到那個給自己送習題集的男人。

他一驚，紀羨雨去年因為早戀就被抓去念檢討了，這“早戀對象”怎麽還那麽光明正大的出現在這？！

看其他同學毫不知情的有說有笑，要是再正好被大喇叭或者老師逮到……嘖

就此，李明豪只先充當起為孩子操心的角色，他伸著手招呼大家說：“誒聽說班車今天會遲一點，我們去小吃街那邊逛逛吧，沒，沒什麽事，我想給你們請客不行嗎？”

看李明豪這麽有自我奉獻的精神，紀羨雨就覺得他有事：“你今天怎麽了？那麽奇怪。”

他們兩個走在隊伍的最末端，李明豪露出個“成熟可靠”的表情，擡下巴，向身後示意了個方向，“看，你哥……你那個誰來接你了。”

等李明豪回歸隊伍後，盧澤問：“哎，羨雨人去哪了？”

李明豪聳肩：“他先回家了唄。”

“你是剛回來的嗎？”

“嗯。”

霍非寒看了眼左腕上的表帶：“差不多一小時半前。”

註意到他的動作，紀羨雨抿了下唇，在啟動發動機前，把口袋裏一直揣著的手表盒放在了卡座上：“這個太貴重了，還給你。”

紀羨雨早在一周前就放寒假，回到莊園了，只不過霍非寒一直不回來，而今天也是他覺得如果霍非寒回來就一定會來接他，所以才隨身攜帶，好早點物歸原主。

這只貴重的手表在穿過車窗的陽光下，熠熠閃爍著光芒。

而霍非寒的表情卻像在輪船甲板上吹了三天三夜的冷風涼雪，他不可置信問：“這、這很貴重嗎？也才三百萬刀而已！”

紀羨雨：“…………”

霍非寒顯然沒當一回事兒，他給自己系好安全帶，隨手把手表盒丟到後座，就說：“既然這個你不喜歡的話，那等之後再給你買個新的，反正也是我戴過的，也舊了。”

所以舊了就可以隨意拋棄嗎。

負心漢。

紀羨雨突然不想和他說話了，把腦袋挪向右邊，目光澆築在窗外走馬燈的城市風景中，悶悶地沒說話。

“對了，你成績怎麽樣？”

“年段第一。”

“今天晚上想吃什麽？”

“楊叔會安排。”

“是三月中旬開學嗎？”

“嗯。”

“你是不是不開心？”

“……”

紀羨雨轉過頭，魅力紫色的保時捷也緩緩靠在路邊停了下來。

駕駛座上的霍非寒正盯著自己，他情緒和語言平和且真摯，眸光卻透著摸不著頭腦：“是在學校裏出事了嗎？還是什麽，總感覺你今天怪怪的，以前都不這樣。”

自己出格的情緒被對方這麽快註意到，紀羨雨的目光開始閃躲：“沒有不開心，我以前一直這樣。”

霍非寒才不信：“雖然我之前沒辦法回國陪你過生日，但你也不會這麽記仇吧！”

“生日那場煙花……我很喜歡，但他生氣的不是這件事。”

見他頗有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紀羨雨深呼一口氣，覺得自己也不能再一個人生悶氣，倒不如打破天窗說亮事。

然而霍非寒這時卻從後座上拿了個不起眼的小紙袋過來，裏面裝著糖果色馬卡龍，一顆顆圓潤的簇擁在一起。

接著他還解開安全帶，側身從小冰箱裏拿出一瓶茶。

一邊把瓶蓋扭開，討好似的遞人，一邊嘀咕道歉：“好吧，對不起——如果不是生日的事情的話，本總裁思來想去，應該是那個手表你不太喜歡。”

霍非寒覺悟很高。

紀羨雨接過東西，沒動，等著人坦白。

在這種冷不丁的目光下，霍總裁有點扭捏痛聲：“雖然我把戴過幾天的手表送給你，有點不禮貌……可是！你不要看它舊，它好歹是B-0923系列的全球限量，限購兩個月，雖然不貴，但也有一定的價值！之前姜瑞克求著讓我送他，我都沒答應。”

紀羨雨：……

“等下，你說的那個0923是手表的系列？”

“對啊，全稱是B-0923283BLABLABLA，因為系列全程太長了，23後面的數字就隱藏在了表帶其他部分，算是彩蛋吧——如果你不喜歡的話，不要生氣好不好，我下午就把它丟了。”

紀羨雨是認識霍非寒之後才知道臉疼是什麽滋味，他突然感覺那個手表看起來好順眼，默默把它收了回來：“不用，丟了多浪費，手表是無辜的。”

霍非寒：QAQ

他覺得還好自己機智，在法國的時候買了盒馬卡龍回來，原本想給紀羨雨當點心，沒想到現在就派上用場。

看他這麽順毛乖巧的模樣，一定是被甜滋滋的馬卡龍安撫到了內心！

時近春節年關，霍遠和焦安琳兩天前就啟程回老家祭祖過春節了，而霍非寒因為公司還有一點點事，只好繼續留在A城。

“今年春節你只能和我在家裏過，沒事吧？”

紀羨雨還惦記著自己對霍非寒的誤會：“沒事啊，這有什麽。”

他看向窗外風景，豁然發現和以往的路線少許不同：“我們這是要去哪？”

霍非寒：“去市場買年貨還有春聯，下周就是大年三十了，現在去買正正好！”

過了會兒，紀羨雨瞇了瞇眼睛。

他看對方紀一直扒拉著方向盤，像是找不著東南西北的模樣，不由問：“你是不是找不到市場在那。”

霍非寒：“……”

因為霍非寒要去的那個地點，屬於犄角嘎達的老式市場，只有老一代的人經常去，所以導航上找不到準確位置，更要命的是他是聽張奇說的，自己也沒去過。

萬幸紀羨雨去年夏天在那賣過魚，知道在哪。

他查看四周確定目前位置後，就指了個方向，然後問：“既然你不認路的話，為什麽不找人來買？”

終於找到了正確的道路，霍非寒覺得自己老婆真棒。

他說：“因為我想和你一起去買嘛。”

紀羨雨臉一紅：“……”

不害臊！

“要吃馬卡龍嗎？”

“不用了，我在開車。”

“你在幹嘛？”

“我在路邊停下車，就可以吃了。”

“……”

“餵我！”

紀羨雨覺得自從他們兩個時隔三個月見面後，這霍非寒越來越放飛自我了。

也不知道白哲回來後，他還能不能這麽笑嘻嘻。

今天天氣好，哪怕老市場坐標偏僻，門口依舊熙熙攘攘，街攤子滿地，有不少四五十歲的阿姨叔叔在這買東西，吆喝聲回蕩此間。

而霍非寒和紀羨雨這兩個漂亮的年輕人出現在這，就特別突兀了。

霍非寒卻沒在意，他今天的打扮密不透風，除了五官下半部，一寸暴露在外的肌膚都沒有，連眼睛都戴著墨鏡。

可謂是為了能和紀羨雨逛街，做足了準備。

因為張奇過新年的時候，經常給他媽跑腿，所以知道過年都需要買什麽，按照他事先發給自己的清單，霍非寒走在前面，紀羨雨跟在後面，走了好幾家，不一會兒手上就大包小包地拎了不少東西。

甚至有的商家看紀羨雨長得“可愛”，還送了點小禮包。

這可把霍非寒樂得，順手給他買了個福娃娃的毛線帽子，給他戴上去，別提有多可愛了。

紀羨雨不滿的想反抗，但想起自己先前冤枉人家，就算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

霍非寒很少會出現在這種人間煙火氣富足的地方，雖然附近吵鬧聲頗多，但影響不了他的好心情。

“小魚，你還有什麽想買的嗎？”霍非寒接過老板給的春聯，說了聲謝謝，轉身詢問。

戴著紅黑金為主色帽子的紀羨雨，臉頰白皙泛著紅，像極了可愛的小娃娃。

但可愛小娃娃的那雙眼中還有些憋屈：“沒了。”

“那你以前和爸爸媽媽是怎麽過年的？”

“忘記了。”

紀羨雨在說謊，他其實根本沒忘記。

知道霍非寒沒壞心，但自尊心讓他說不出口。

畢竟小孩讀書的錢都是找鄰居借的家庭，過春節能怎麽過？

鞭炮和煙花是蹭別人家的，電視裏的春晚也是爸爸媽媽看他可憐，同意他偷偷去鄰居家窗戶邊偷看，新衣服是鄰居小孩剩下送來的，好吃的也是自己家小菜園裏摘的，比平常多三個炒雞蛋。

換做以前，他會直白大方的和霍非寒說自己家庭的舉步維艱，但現在反而變得小心翼翼。

霍非寒：“沒關系，那今年春節可不能忘了哦。”

他用空著的手，揉了揉紀羨雨頭上的針織帽子，給他買了根糖葫蘆就準備回家了。

“好吃嗎。”

“嗯——你在幹嘛？”

只見在不成方圓的停車場裏，霍非寒把滿載回來東西放在後備箱之後，忽然拿起手機對著紀羨雨。

“我哥說想看你的照片，能拍一張嗎？”

紀羨雨攥了攥糖葫蘆的竹簽子，一楞：“……你哥？”

霍非寒沒註意到這一細節：“對，外界的人可能不太清楚霍家有個大少爺，畢竟我哥從小身體不好在國外養病，深居簡出。估計春節之後他就會回國了，放心，他人很好相處的。”

就是有的時候很壞，會仗著弟弟二楞子，欺負弟弟。

想到霍默山馬上就要回來了，紀羨雨一時之間的情緒有些無法言喻。

他勉強彎出個笑：“如果哥哥春節就回來的話，沒必要那麽麻煩拍照。”

霍非寒也不強求人，只是摘下墨鏡，表現的有些低落：“那好吧……可惜我哥身體不好，之前一直心心念念著弟媳的照片，我走的時候，他還百般囑咐要拍照片給他看的。雖然他可能會難過，但他是個成年人了，也沒事。”

紀羨雨：“……”

或許，霍非寒和企業高層談判十次九成的原因，和他情緒烘托的很到位有很大的關系。

這才沒說幾句話，紀羨雨就感覺是不是自己太矯情了。

他怕照片發過去霍默山認出自己，但也怕對方認不出自己……

“那，拍幾張吧。”

霍非寒：“好！”

他像個準備放假的小學生，嘴角咧著合不攏。

但紀羨雨不免緊張，除了小學初中拍畢業照還有證件照之外，他從沒拍過照片，就連和父母的照片也沒有。

在鏡頭裏，他的四肢和五官忽然變得特別僵硬，木著臉看向手機後面的霍非寒。

霍非寒伸手揉了揉他的臉，輕聲安慰：“如果太緊張了，要不然我們一起拍一張？”

這是他第一次揉紀羨雨的臉，但動作自然熟練，沒給紀羨雨一點不舒服的感覺，像逗小貓一樣，鬼使神差下他呆呆地點頭，答應。

接著，霍非寒伸直了手，找了個迎著光線充足的方向，沖手機露出個笑容，嘴上說著“一二三，茄子！”哢嚓就拍了幾張。

照片裏，光暈燦爛，男人的外表成熟穩重，和喜歡的人在一起的笑容卻充滿著感染力，而身後的少年懷裏抱著剩下的馬卡龍小點心，還有搭配的茶，精致的面頰上浮著緋色，嘴角含蓄微揚地看著鏡頭。

兩人的長相都是數一數二的賞心悅目。

紀羨雨摘下帽子，卻猶豫了：“我表情有點死氣沈沈，會不會不太好？”

霍非寒：“沒關系，我哥不挑剔。”

紀羨雨卻想說可他挑剔，畢竟對方是霍默山……

這時，車的引擎蓋忽然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兩人尋聲看去，發現是太陽天居然下冰雹了！

冰雹的個頭不大，綠豆大小，接連不斷地從白茫茫地天空一顆顆墜下，敲打著窗戶直響。

紀羨雨被這陰晴不定的天氣給吸引了，擡起頭朝窗外看去——

霍非寒嘴角微斂，忽然拿起手機在他的角度中抓拍了一張。

哢嚓聲被冰雹墜落所掩蓋。

——少年上揚的眸中閃爍著奇特的光芒，鼻梁挺拔卻又精致小巧，如羽毛般的睫毛又密又翹，像是幽林掩蓋著秘密水潭。

他整個人猶如沐浴在金燦耀色之下，滿載著這場冬季中唯一的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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