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月色很亮，肖懷沒有拉窗簾，眼睛適應了黑暗後，周圍的一切仿佛恢覆了白日的光景。

茶幾上擺著兩個玻璃杯。一個上面畫著黑色的線條小狗，蹲坐著的小狗憨憨地歪著腦袋，肖懷不太懂為什麽齊徯說這適合自己，但只要是齊徯選的他都挺喜歡。另一個杯子形狀不太規則，上面鍍著一層光膜，齊徯曾經把裝著水的杯子放在陽光下讓肖懷看，水中像是灑下了一片彩虹。

肖懷說好看，眼神卻落在別的地方。齊徯蔥白的手指握在水杯上，透粉的指尖像是落在杯口的花瓣，他把水杯慢慢抵在唇邊，圓潤的唇珠被水流浸潤，染上了一層暧昧的光澤。

心跳聲忽的急促起來，肖懷身體一顫，連忙從回憶中抽離。

肖懷很清楚自己最近的異樣。

看向齊徯的視線裏，似乎什麽舉動都會被過度解讀，他的微笑，他的垂眸，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變成了一種磨人的溫柔。

原本只是想以朋友的身份靠近齊徯，但接近之後，又想得到更多。

想叫他“哥哥”，“齊徯哥哥”，或許還有別的什麽。

思維就像沖垮堤壩的洪流，一旦開始就難以控制。肖懷感到身體在微微顫抖，潮濕感從掌心傳來。他努力地深吸著氣，強壓下去這股突然襲來的不適感。

明明初中後就幾乎沒再犯過了，但接觸齊徯的這兩個月，這種身體的失控感頻頻出現。

不知道過了多久，肖懷的氣息總算平覆下來，他把毯子拉過頭頂，漸漸睡去。

睡夢中，身體像是輕輕飄了起來，霧蒙蒙的大腦裏出現光怪陸離的畫面，光影拉扯變換，漸漸組成一個人形，肖懷下意識地追著那道人影向前走。人影若隱若現，稍不留神就會陷入一片黑暗中，當肖懷茫然環顧四周，耳邊突然響起輕柔的呼喚聲，肖懷便像受到蠱惑一般，又重新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前行。

隨著聲音越來越清晰，肖懷也聽清了，那根本不是在叫自己的名字，而是熾熱黏稠仿佛在流動著的喘息。每一下吸氣與呼氣聲，都讓肖懷眼前的世界微微震顫。

突然，一道光把黑暗的邊角掀開了，暗淡的光線如同薄紗覆蓋著什麽，勾勒出一些暗昧模糊的曲線。肖懷難以自已地向前伸手，拽住了那張擁有實質的光線。

柔膩的帷帳緩緩滑落，露出一具未著寸縷的身體，緊致白皙的皮膚散發出微微熒光，包裹住勻稱的骨肉，像一張拉滿的弓，像一杯盈溢的水。黑色發絲從頸窩游向細瘦的肩，藏在發絲裏的喘息聲愈發分明。隨著頭顱擡起，光暈中的臉逐漸清晰，瓷白的臉頰上，微微陷下一個盛開著洋赪桐的梨渦。

肖懷猛地睜開眼睛，胸膛急劇起伏，瞳仁緊縮成一顆墨色的珠子，砸在寂靜的深夜，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

可漸漸地，肖懷卻在房間裏聽到了不屬於自己的急切喘息。輕乎乎如同一絲薄霧，伸手捉摸不到。

肖懷屏住呼吸，扶著沙發坐起來，似有若無的聲音牽引著肖懷，讓他一步步向源頭靠近。當手指觸到緊閉的木門時，門後的震顫拉扯著周圍的一切，肖懷感覺自己眼前恍惚，從心臟到身體都要被攪亂了。

門後的聲調忽而隱忍忽而松柔，肖懷似乎毫不費力就可以想象到對方現在的舉動。雖然肖懷在這方面向來涼薄，但高中宿舍的“團體活動”也被迫參與過，那時視頻裏柔膩的呻吟，交媾的身體只讓他感到厭惡。可現在，僅僅靠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喘息，就撩撥得肖懷心神不寧。

不知覺間，肖懷將整副身體都貼在了門上，冰涼的漆面逐漸被染得滾燙。

不夠，想要再近一些，想要聽清，想要……觸碰。

肖懷的手緩緩按上門把手，金屬摩擦出細微的響動，在即將按到底的一瞬間，一些畫面突兀地擠進了肖懷的腦海。

自己在這裏的第一晚，黑夜中的蹣跚，緊鎖的房門和夢境裏的懷抱。

肖懷像是突然被抽空了力氣，松開手靠在門上。裏面，是他的上司，他的學長，或許在很久之後，會變回他的齊徯哥哥。而現在，那些在腦海中隱隱約約捉摸不透的，都不該有被看清的意義。

身體裏依然在著著火，快要將肖懷的理智燒毀殆盡，他卻垂下頭，一步步向回走去。

身後的喘息聲如同一圈圈漣漪，在房間裏回撞，忽然一枚石子被擲入水裏，砸破了看似平靜的湖面。

肖懷轉過頭，眼底泛起墨色的波瀾。

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和用藍色簾子圍起來的一圈空間，肖懷直直地看了很久，才反應出來自己躺在醫院。他的視線慢慢下移，看到自己腿邊趴著的單薄身影。

柔軟的黑色發絲散落在潔白的床單上，齊徯側著臉趴在臂彎，臉頰因為擠壓微微泛紅，眉頭緊皺著，不知道是因為睡得難受還是擔憂肖懷。

床簾外不知誰喊了一聲，齊徯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顫了下，幾秒後，他睜開了沈重的眼皮。長時間趴臥的姿勢讓身體的每塊肌肉都在泛酸，齊徯睡眼朦朧地緩了好一會兒，才側過頭去看到肖懷。

驚喜隨著齊徯睜開的眼睛緩緩浮現在眼底，他急切地湊上前去道：“你什麽時候醒的，有哪裏不舒服嗎，餓不餓？”

肖懷搖搖頭，他遲疑了一下開口：“我怎麽在醫院？”

話說出口的一刻肖懷就後悔了，昨晚的事情同時出現在兩人腦海，一些避之不及的問題橫亙在狹小的空間裏。

肖懷壓下心頭的慌亂，抓起手機看了眼時間，道：“快八點了，我要去上班。”

咬著唇的齊徯在聽到時間後，臉上糾葛的神色一斂，下意識抓起肖懷的手腕。然而手下的身體一顫，肖懷的胳膊上立刻繃起了一條青筋。

齊徯松開手向後一步，強忍著裝作無事道：“我，我給你請過假了，今天帶你檢查一下，時間快到了，你收拾一下吧，我在外面等你。”

肖懷看著齊徯走出簾子，嘴巴微動，但終究還是什麽都沒說出口。

在醫院裏的時間總是消磨得很快，等各項檢查做完，兩人拿著報告單重新回到診室時，已經下午了。

齊徯站在肖懷旁邊，神色比診室裏的所有人都要凝重。

醫生翻看著手中的單子，隨口問道：“像昨晚這種情況，之前有沒有出現過？”

肖懷握在腿上的手緊了緊，悶悶地搖搖頭。

醫生瞥了他一眼，繼續道：“那胸悶、氣短、心慌、出汗，這些有沒有過？”

肖懷思索片刻，“嗯”了一聲。

“大概頻率是？”

肖懷的沈默讓醫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有些無奈地看向他，然而旁邊的齊徯接過話輕聲道：“這兩個月有過五六回，但之前都沒有那麽嚴重，就昨天……”

肖懷聽著齊徯的講述，頭不自覺地往他那邊側了側。

醫生點點頭：“嗯，這可能跟刺激的程度有關。從檢查報告再結合昨天的急救接診病歷來看，排除掉器質性病變，他的情況應該是植物神經紊亂。”

齊徯心頭一顫，下意識地向前走了一步，輕輕貼在了肖懷身邊：“這是什麽意思？嚴重嗎？”

隔著兩層布料，齊徯的溫度還是源源不斷向肖懷身上傳來，肖懷感覺那片皮膚越來越燙，但他卻沒有挪動。

“簡單來說，我們人在很多情況下產生本能反應，生氣的時候會胸悶上火，害怕的時候會心慌發抖，這就是我們的自主神經在進行反應。正常情況下，這自主神經裏的兩個系統相互制約，讓我們的身體能做出常理之中的反應。但如果這個系統失衡，身體也會失去控制過度反應。像他，說是被什麽驚著了，放一般人身上就是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但植物神經紊亂後，這種表現就會被急劇放大，嚴重的話就像昨天一樣，出現瀕死的狀態以至於休克。”

齊徯越聽臉色越白，手指甲不知不覺攥進了肉裏：“那這該怎麽治呢？”

醫生看了眼齊徯的表情，語氣稍微溫和了些：“你不用著急，如果按剛才說的，他這樣的程度不算嚴重，大概率是因為心理因素導致的，放松心情，減輕壓力，多運動運動就能緩解。”

“但是，”醫生把視線轉向不太配合的肖懷，“即使是心理因素，也要對癥下藥。這種刺激反應不會是沒來由的，還是建議你們去做專業的心理疏導，從根本解決。”

齊徯把醫生說的註意事項和用藥情況一一記下來，聽到肖懷不嚴重後他心下松了口氣，但望向肖懷的眼神還是帶著些許擔憂。

醫生開好藥，把單子推過去，還沒等肖懷伸手，齊徯已經接過來對著醫生道了謝。

或許是因為這是今天的最後一個接診，稍顯放松的醫生看著這風格迥異，氣場又莫名奇怪的兩人，多了句嘴問道：“你是他……”

“哥哥。”齊徯低著頭往包裏裝東西，自然而本能地脫口而出。

正要起身的肖懷動作一滯，緩緩將頭轉向身側。齊徯擡起頭對上他難以置信的目光，這才驚覺自己說了什麽。

醫生點點頭道：“那你回去也跟家裏人說說，生活中註意不要太突然或強烈地刺激到他。”

“啊，好的，好的，那醫生，我們就走了。”

齊徯同手同腳向門外邁步，兩人之間尷尬的氛圍變得更加濃重，但這次肖懷沒有再保持距離，而是緊緊跟在齊徯身後，似乎想努力看透什麽。

“我剛才，就是想著，說學長，老板什麽的有點奇怪，隨口就……而且我本來就大你好幾歲，當你哥也沒什麽問題吧。”

齊徯一邊往下走一邊結結巴巴地解釋，探著頭努力尋找繳費處，但人流又多又雜，將他擠得四處躲閃。

在齊徯又一次險些被撞到時，肖懷一把拉過他擋在了一人高的花瓶後。

在醫院裏待了太久，兩人身上都帶了些淡淡的消毒水味。齊徯低頭看著腳尖對著的那雙腳尖，莫名覺得在消毒水味中，一絲熱烘烘的讓人心癢的氣息在面對面之間擴散。

“你幹什麽？”齊徯問得毫無底氣。

肖懷低下頭，兩人的距離明明不算近，齊徯卻覺得那道低沈的聲音就貼在耳邊。

“走路看著點，哥哥。”

【醫院裏的萎靡小狗】

小狗沒開竅，但小狗學壞了。

小狐貍暫時被逼得收了爪子，但馬上又開始囂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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