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徯坐在返程的飛機上，窗外的機翼掠過一片片松散的雲霧，他的心已經沒有那麽沈了。自己過來這件事得先按下不說，還不知道肖懷接近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麽，但無論好壞，齊徯都願意順著他接受。

不過，一些畫面突兀地橫亙在齊徯腦海裏。肖懷從頭到腳被雨水打濕，蕭薄的白色短袖緊貼在皮膚上，下面飽滿健碩的肌肉隱隱若現，隨著胸腔的起伏，一股悶熱躁動的氛圍讓畫面都變得霧蒙蒙的。

齊徯身體一顫，雙手緊緊捂住臉，好一會兒臉頰上的熱度才褪下去。

雖然肖懷確實每個地方都狠狠狙中齊徯的取向點，齊徯默許他的接近也存了些不該有的私心。但那是以前，現在知曉了肖懷的身份，那些心思不管怎樣都要藏進心底。

九月中旬，因為要敲定和幾個展會的合作，加之軟件要進行內容信息架構，齊徯往公司跑的次數就多了起來，時不時就能看到自己的小關系戶。

中午，小陳敲完最後一行代碼，揉了揉後頸站起身，沖著旁邊道：“肖神，吃飯走。”

“你去吧，我還得一會兒。”肖懷對著電腦，含混地說道，眼神卻不自覺地瞥向辦公區的另一頭。

辦公室裏的齊徯跟張祺開核對完手中的文件，擡手看了眼時間：“那我就先去吃飯了。”

“哎，等我一起啊，新開的私房菜，哥請你。”

“不了，”齊徯笑道，“約了人。”

張祺開白他一眼，嫌棄地揮揮手。

遠遠傳來門鎖的輕響聲，肖懷雙手一顫，餘光中齊徯緩緩向自己走來。

“吃飯去？”

“哦好。”肖懷按掉屏幕，利落地起身。

離公司不遠有一條美食街，還是肖懷帶齊徯來的，第一次約飯介紹這裏時肖懷還有些猶豫，擔心齊徯吃不慣，沒想到齊徯來過一次就喜歡上了這裏。

一家家擠滿了人的小店充斥著人聲和煙火氣，在嘈雜中讓人感受到生活本質的厚實與淳樸，更別提能在這老街中站住腳的店，每家都有自己的獨門秘籍。

齊徯跟著人流進了一家生意紅火的家常小炒店，但站在門口掃了一圈卻發現根本沒有空位。

“換一家吧……”

齊徯話沒說完，角落裏站起來了一個青年人，熱情地招著手。

小陳看著齊徯走過來，讓對面的同事往裏，自己擠過去，把一張四人桌騰出了兩個位。

“好巧啊齊哥，你們也來這裏吃飯。”

齊徯待人隨和，又常常給同事帶零食小點心，私下大家都叫他一聲“齊哥”，和張祺開的“公孔雀”有著天壤之別。

小陳手腳麻利地給兩人倒水，聲音裏帶著純粹的開心，絲毫沒察覺出肖懷現在的臉似乎比平時更黑。

菜很快就上齊了，因為量大，所以只有六盤也擺了一桌子。小陳幫著擺盤，添碗添筷，熱情得跟到自己家了一樣。桌上肖懷和另一位同事都是不太愛說話的，場子基本靠小陳撐著。

“他家的酸菜魚，真的，絕了，齊哥你們快嘗一口。”

“這個肉末豆角，也特別下飯！來來，用勺子。”

“哎，這碗有點大是不是擋著了，這邊的菜你們都夾不著。”

小陳站起身想把碟子挪一挪，但桌上已經沒有太多空間，於是他抽了雙筷子，上手就給那邊兩人夾。

一筷子西紅柿炒雞蛋被堆在齊徯碗裏，肖懷見狀剛想拒絕，筷子就已經朝著自己過來。

一只碗橫空接過小陳伸來的筷子，齊徯沖疑惑的小陳道：“他不吃雞蛋。”

肖懷的瞳孔猛然一顫，轉過頭看向齊徯。

後知後覺的齊徯倒吸了口氣，想起自己應該只知道11歲的小孩雞蛋過敏，不該知道現在的肖懷吃不了雞蛋。他故作鎮定地咽了口飯，細細嚼下後道：“之前跟你吃飯從沒見你動過雞蛋，我想應該是吧？”

齊徯眼神誠懇，肖懷想了想，雖然記不清楚但公司裏外吃過不少次飯，應該是有的，所以只能按下心頭猜疑，道了聲“謝謝”。

齊徯松了口氣，暗道以後要再謹慎些。

吃過飯後溜達了一會兒，幾人回到公司。

剛好有個展會的負責人來商洽事宜，張祺開準備在十月初先行投放做下宣傳，幾人開了個會定下來後又去看了場地。

小公司人手短缺，這些事還得靠張祺開和齊徯親力親為，甚至為了趕11月的產品上線時間，張董事長最近都帶頭加班。

晚上九點多，齊徯終於忙完了手頭的活，收拾東西準備下班。出門後看到張祺開辦公室還亮著燈，走到辦公區發現零零散散也坐著幾個人。

公司內並沒有強迫加班一說，但無奈最近工作量實在太大，張祺開作為資本主義最後的良心，能做的也只有下場幫忙分擔，外加高於法定的加班費和補貼。還許諾如果提前完工，會有額外福利和休假。所以大家加班加得還算甘願。

齊徯給這幾人點了夜宵，又囑咐了早點回家，這才下了樓。

夜風給擠擠挨挨的樓宇間帶來一絲涼意，明明秋天都要到了，溫度卻不見回落。齊徯解開襯衫的幾顆扣子，打了個轉向燈，開往和家相反的方向。

車輛逐漸駛離商業區，街上的燈光和人流都變得覆雜起來。齊徯熟門熟路地開進一條酒吧街，在紛亂的霓虹中一家名為“Eyja”的店顯得格外清流。冷冰色的燈光打在石灰巖上，將厚重的巖石包裹得更加凝肅，店門周圍的管風琴結構又將這種粗獷加以中和，形成一種奇異而獨特的風格。相較於調情的酒吧，倒更像是禱告的教堂。

雖然裝修風格性冷淡，但酒吧裏卻充滿了躁動的荷爾蒙。昏暗的燈光裏隱藏著男男女女的耳鬢廝磨，卻將吧臺前男人們臉上的不懷好意暴露無遺。

吧臺裏身材高挑的人搖晃著手中的調酒杯，金棕色的長卷發一半紮在腦後，一半垂落耳邊，隨著身體的搖晃掃拂過鋒銳的下頜線，纖長濃密的睫毛下潛藏著讓人難以看清的神色，一張臉將柔媚和凜厲完美糅合。

齊徯越過人群走到把臺前，用剛夠面前人聽清的聲音道：“施晗嶼，我餓了。”

將一盤番茄蝦仁面推到齊徯面前，施晗嶼沖了沖手，抽出紙巾擦幹。白皙的手指像鋼琴上的白鍵，在黑暗的襯映中彎曲舒展，仿佛敲響了撼動人心的弦音。

齊徯誇張得捂住臉，表示自己被美食和美貌一起灼傷了眼。

施晗嶼敲了下他的頭，轉身去倒水。

二樓是一個半封閉的私人空間，雖然還能看到樓下的場景，但厚實的玻璃將聲音隔絕了一半。

施晗嶼喝了口水道：“最近很忙？”

齊徯點點頭，叉起一塊巨大的蝦仁塞進嘴裏，吃凈後才說道：“今天去看場地時還碰到你學妹了，咱們學校雕塑專業應屆生。”

“哦。”施晗嶼不鹹不淡道。

“我跟她閑聊時說到你，她可激動了，說你是她素未謀面的偶像，還跟我要你聯系方式。”

施晗嶼捏緊了手中的水杯，冷冷地看過去。

齊徯渾然不覺，繼續道：“我說施學長這個人不太喜歡和人打交道，我不方便給你聯系方式。”

施晗嶼眼神緩和了些許，又被一個“但是”拉回。

“但是如果你手頭有那種肌肉猛男資源的話，也不是……”

齊徯話還沒說完，面前的盤子就被一只手猛然抽走。

施晗嶼淡淡道：“吃飯還是瞎說？”

齊徯努力克制住嘴角的笑意，但淺淺的梨渦還是跑了出來，他討好道：“吃飯，不瞎說了。”

一盤面吃得很快，齊徯把盤子沖洗幹凈，邊收拾流理臺邊輕聲道：“我……找到八年前照顧的那個弟弟了。”

施晗嶼站在小吧臺前，聞言暗道齊徯找自己果然不只為了吃飯。但他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忙著手裏的事。

齊徯把話講完時，施晗嶼剛好端著兩杯西洋梨氣泡水過來。他喝下一口，冰涼清爽的口感讓心頭松解了一些。

沈靜在兩人之間彌漫，齊徯並不是在尋求施晗嶼的建議，他只需要對方在一旁聽著。從大學時開始，齊徯遇到問題就喜歡找施晗嶼，兩人就那麽靜靜地坐著，似乎只要待在施晗嶼身邊，再難的問題都能得到結果。

其實在回來的路上齊徯就已經想通了，但再見到肖懷時，一些艱澀的情感還是會在胸口不斷湧動。想彌補，想對他好，一條模糊的界限卻在腳下搖搖欲墜。

“不說我了，你最近物色男人物色得怎麽樣了？”

施晗嶼看著齊徯，眼裏有一絲慍惱，薄薄的唇翕動，似乎想罵他，但最終還是只說出一句：“沒有。”

“你呀，不能太挑，你既然看重的是身材，那其他地方就不要太嚴苛了，畢竟只是……”齊徯的聲音越來越低，在施晗嶼的註視下將最後幾個字咽進了嘴裏。

“那你呢？”施晗嶼還是沒忍住嗆道。

“我……我不挑，”齊徯眼神飄忽，有些畫面倏然出現在腦海，晶瑩的滾燙的汗珠從深色皮膚滑落，沿著凸起的喉結慢慢潛入肌肉的溝壑中。“嗯，我都是看感覺的，感覺對……就對了。”

施晗嶼看著齊徯，冰霜似的臉上難得露出一點嫌棄，他敲了敲桌子，道：“喝完，走人。”

齊徯坐在車裏，發動機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他突然想到落了一樣東西。因為後面幾天不準備去公司，所以能現在拿了最好。他打開手機看到右上角的時間，“11：17”。手指在屏幕上敲出清脆的兩聲，齊徯還是把電話撥了過去。

“餵，張祺開，你還在公司嗎？”

“哦，那算了，有東西忘了拿。”

“嗯？誰？”

齊徯摁斷電話，一腳油門飈了出去。

張祺開剛才的話像一根根小刺一樣紮在齊徯心頭，不痛，不癢，卻硌得人心裏發慌。

“我剛到家……但是肖懷在公司，他這段時間周五周六都是睡在那兒的。他說加完班趕不上末班車，就算回去了第二天還得早起坐一個多小時車。怪折騰的，我就讓他留那兒了。”

胡鬧，齊徯在心裏罵了一句，再怎麽著公司也不是能睡覺的地方。

整棟寫字樓像是沈睡了一樣，內部只留下基礎照明，因為過於安靜，自己的腳步聲都有些令人心悸。

電梯到達17層，緊鎖的玻璃大門裏看不到人影，只有遠處透出一點亮光。

“肖懷，開門！”

敲門聲回蕩在空曠的樓宇裏，齊徯喊過一聲後就放下手，細細地聽著裏面的動靜。

窸窸窣窣的穿衣聲，碰撞聲，突兀的悶哼聲，然後是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黑暗中慢慢走出一個人來，被電梯口的燈光照亮。

肖懷雙手絞在身前，袖子和衣領都有點皺。頭發似乎剛洗過，半幹半濕被慌亂地抓過一把，呈現出打理但又沒完全打理的毛躁感。他眉眼低垂，不敢看向齊徯，臉上難得顯露出了冷淡以外的神情。

齊徯努力壓下唇角，拍拍玻璃道：“開門。”

門被打開一半，肖懷猶豫道：“這麽晚了，齊哥你怎麽來了？”

“拿東西。”

“哦。”肖懷忙讓開路，這時才敢擡起頭偷看一眼。

齊徯徑直走向辦公室，屋裏亮起燈，不一會兒又滅了。

肖懷站在大門口，等著齊徯出來。

但齊徯在經過辦公區後卻沒有轉身，而是向著休息區的亮光走去。

肖懷眼睛微微睜大，松開門把手追了上去。

齊徯看著眼前被落地燈照亮的一片空間，淺灰色的沙發上鋪著兩張薄薄的舊毛毯，角落沒拉嚴實的背包裏能看出幾樣洗漱用品。

肖懷在距離齊徯幾米處停下腳步，胸口的跳動莫名加快了速度。厚厚的落地窗隔絕了外面的悶熱，即使沒開空調，夜裏的寫字樓溫度也低上許多。而現在，肖懷感覺自己和齊徯之間，比周圍還要再冷一些。

沈默讓人渾身緊繃，肖懷硬著頭皮對前面的背影道：“齊哥，你東西拿完了嗎？”

齊徯猛地轉過身，語氣是肖懷從未聽過的氣惱。

“沒有！你，收拾東西，跟我走！”

齊徯：撿個狗家人們，這也太可愛了吧——他想跟我回家。

在外人面前：端莊典雅小美人

在哥們面前：反覆橫跳皮皮徯

施懷嶼這個角色多寫了兩筆，有點想寫混血美人攻和黑皮糙漢受，只是有點，先擺在這裏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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