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的中午，38度的高溫下，街道上少有行人。肖懷送完這一單的最後一餐，把車開到南湖廣場北門。這裏是一個便民站點，夏天太熱的時候，很多環衛工人和外賣人員都會來這裏臨時休息。現在已經停了不少電動車，身穿藍色黃色衣服的人三三兩兩坐在樹蔭下。

趙哥看到熟悉的身影過來，忙招手道：“肖懷，過來歇會兒，喝口綠豆湯。”

肖懷打了聲招呼，先鉆進了洗手間，出來時上半截身子都是濕的。他甩甩頭，把濕漉漉的額發擼到腦後，露出了光潔的額頭和淩厲的眉眼。

趙哥是最開始帶肖懷的人，平時對他也多加關照，見肖懷走過來，遞給他用一次性杯子裝的綠豆湯。

“你這都跑第幾趟了，這陣兒太陽毒，歇一會兒免得中暑。”

肖懷一口喝完綠豆湯，道了聲謝，又拿起手機接了一單。中午最熱的時候是配送高峰期，也是配送費最貴的時候，他舍不得歇。

可是裂了紋的屏幕忽的一閃，彈出一條微信消息。

肖懷眼睛慢慢睜大，倒映出一片亮光。

於是，剛還在誇肖懷兢兢業業的趙哥，就看到小孩把手頭單子全退了，騎著小電動一溜煙沒了影。

肖懷提著木制食盒，站在一幢寫字樓前發了條消息。

“我到了。”

電梯停在17層，一開門就看到“祺祥科技”幾個大字。前臺沒有人，手機也沒收到回信，肖懷只好往裏邊走邊看。

這個所謂的“祺祥科技”像是剛搬來不久，整個空間還處在半裝修的狀態，工作區域的大部分位置也還空著，零星坐的幾個人都在忙自己手頭的活，沒人多看肖懷一眼。

再往裏走，磨砂玻璃隔出來的幾個空間應該是領導辦公室，其中有一間極其誇張，錯金鑲銀的門牌占了門的四分之一，寫著“董事長室”幾個大字。

肖懷皺了皺眉，正想轉頭走，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張祺開和肖懷打了個照臉，低頭看了眼他手上的東西，問道：“你是？”

“來給齊先生送外賣的。”

“哦，肖懷是吧。”張祺開推開門，“先進來，齊徯馬上回來。”

肖懷猶豫了下，還是跟著走進去。

辦公室裏的裝修和門牌一樣震撼人心，清一水的木制家具，恢弘得有些過了頭，最為浮誇的就是屋子中央那架龍椅，金燦燦幾乎閃瞎人眼。

張祺開穿著件明黃色的襯衫，坐在上面當真像要登基。

“齊徯跟我說過你，學弟，挺能幹一小孩啊。”張祺開把茶具拉到面前，一邊燒水一邊跟肖懷閑聊。

聽張祺開講到齊徯，肖懷慢慢放松下身體，看張祺開也覺得順眼起來，問一句答一句。

這時門被匆促地敲了兩下，還沒等張祺開開口，一個紮著馬尾的姑娘就急沖沖走進來。

“張總……”

“張董。”張祺開打斷她。

產品經理秦沁沒好氣地白了張祺開一眼，繼續道：“小陳的框架搭建得有點問題，但我現在手頭有事脫不開，你幫忙看下。”

說完不顧張祺開怨念的眼神，轉身就走。

張祺開認命地起身，突然掃到肖懷，一拍手：“你不是也很懂這些，來來來，看看。”

“啊？”肖懷一時間有些懵。

張祺開一把把他懷裏的食盒拿開，推著人往出走。

“這裏安裝一個插件，再優化一下就好了，”肖懷手下操作迅捷，眼神專註地望著屏幕，有著不同以往的從容與自信，他最後敲了下鍵盤，偏過頭向著小陳淡淡道，“你運行試試。”

小陳的嘴巴從始至終都沒合過，尤其看著自己剛寫得像屎一樣的代碼絲滑跑起來後，看向肖懷的眼神已經不只是崇敬了。

張祺開抱臂站在後面，嘴角也微微勾起。

“基礎紮實，會動腦子。”

旁邊冷不丁冒出一個聲音，嚇張祺開一哆嗦，秦沁說完又悄無聲息地飄回座位。

張祺開低頭看了下手機，輕咳一聲道：“小肖不錯啊，有沒有興趣來我們公司試試。”

肖懷站起身，離開自己熟悉的領域後他又變得局促起來，沒想通自己明明是來送外賣，怎麽就突然賺了份工作。

張祺開循循善誘：“你放心，有正式合同，薪資也不會虧待你……”

“怎麽回事，人都挖我這兒來了。”

肖懷聽到聲音猛地轉頭，齊徯笑盈盈地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肩膀：“剛有事，讓你等久了。”

然後又對著張祺開道：“那些都不急，我帶他先去吃飯，等會兒再談。”

“我……”張祺開看著齊徯，仿佛從他背後看到了一只小吸血鬼，現在這只吸血鬼還準備拖家帶口薅自己。

張祺開倒吸一口氣，一把將齊徯拉開，咬著牙道：“不是給你發消息再過半小時嗎？”

“這不飯快涼了嗎。”

張祺開瞪大眼睛：“那飯不是我的？”

齊徯揉揉鼻子看著天花板：“那家限購，難搶得很，我只訂到了一份。”

“你？？？”張祺開賠了夫人又折兵，眼睜睜看著齊徯揚長而去，身後秦沁又冷哼幾聲。兩行淚默默劃過張祺開的眼角，只覺得自己這個董事長當得極其憋屈。

木制食盒裏的飯菜精致得像藝術品，齊徯把東西一樣樣擺好，又放上兩副餐具，示意肖懷坐下。

肖懷直楞楞地站著，現在才想通這一切都是齊徯做的局，心裏情思翻動。不懂齊徯為什麽對自己這麽好，又覺得欠下一個大人情。

齊徯看透了肖懷臉上的表情，笑著伸手摸向他的頭，肖懷下意識躲著，卻沒有躲過。肖懷的頭發又黑又密，看起來硬茬茬的，但摸上去卻十分柔軟。就好像他這個人，看著又冷又酷，背地裏發起燒來還會往人懷裏鉆。

齊徯想著，又忍不住多摸了一把。然後按著肖懷雙肩，硬是把人壓坐下。

“別往心裏去，我們公司正好缺人，你又剛好撞上，兩全其美的事……”

齊徯說什麽肖懷此刻全然聽不到了，全身上下的血都朝頭頂湧去，從被齊徯摸過的那片地方開始，燙乎乎地向外擴散。耳朵，後脖頸都冒了煙，要不是皮膚黑，現在一定見不得人了。

“好了，趕緊吃吧，吃完了我帶你去看合同。”

齊徯看著肖懷都不敢直視自己的模樣，笑得彎起了眼睛，極力忍住再摸一把他頭頂的沖動。

吃過飯後，肖懷被齊徯撐著腰去簽了合同，還極其惡霸地添加了一些諸如“工作安排不得影響肖懷學業”，“要保證肖懷正常休息時間”的條款。

張祺開咬著牙簽下不平等條約，而後惡狠狠地從龍椅上站起身朝肖懷走來。他雖然穿著浮誇，審美也從不在線，但長了副好皮囊。寬肩窄腰，男模般的身材再配上那張瀟灑不羈的臉，凜厲的氣勢一時間將肖懷逼得退無可退。

肖懷呼吸不由得都停了下來，然而餘光瞥到一旁的齊徯，又下意識挺直了腰桿，仗著身高優勢蔑著眼努力瞪回去。

張祺開一步步走近，肖懷的身體也一點點繃緊。就在兩人幾乎要針鋒相對時，他卻張口道：“你下個月獎金沒了，讓你吃掉我的飯。”

肖懷大腦一瞬間放空了，齊徯剛才的話在耳邊回蕩。

“張祺開，一個把我從小坑到大的混蛋，腦回路極其不正常。拉我合夥開公司，結果兜裏一分錢沒有，還要我賣畫湊錢。”

“瞧不上他爸搞實業，瞧不上他爸老古板，結果從審美到喜好，跟他爸一個模子刻出來。”

“明明公司30人都不到，還搞出個董事長，渾身上下寫滿了膨脹。”

……

副總經理齊徯憐憫地看著張祺開走遠，搭著肖懷肩膀道：“放心，他不敢。”

張祺開和齊徯正在做的這個項目是個集藝術創作、展覽、拍賣等等於一體的泛藝術平臺，目前和幾個小型藝術展在商榷合作，準備將線上線下進行聯合推出。

小陳跟肖懷把公司大致情況介紹了下，又帶著他參觀了一圈。他們從舊址搬來沒多久，很多地方還沒完全裝修好，但也能看出公司環境優渥。有休閑區，有健身房，有茶點廳。每個人的工位也特別寬敞，設備都盡力做到頂配。

小陳指著還空了一大片的辦公區說：“肖神，您隨便選。”

從剛才起就被追著喊“大神”的肖懷對小陳的熱情非常不適應，極力和他保持距離，遠遠地掃視周圍。

“那裏。”

小陳順著肖懷的目光看過去，一張塞在角落的桌子，桌腿都有點歪。

“這……”小陳還沒說完，肖懷就已經拿著剛領的資料，拉過一把椅子穩穩坐下。

“這是沒來得及扔掉的啊。”

肖懷仔細擦幹凈桌面上的灰，拿起資料認真翻看。但視線卻順著方塊字的縫隙，悄悄溜了出去。

桌子正對的方向，一面百葉窗簾半關未關，透出辦公室裏影影綽綽的景象。齊徯坐在桌前，低頭翻看提案。卷曲的睫毛又長又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點漆似的眼瞳沈沈墜入陰影中，總是不經意間就流露出深情。齊徯的唇不算厚，卻有著微微翹起的唇珠，飽滿的曲線滑下，在末端淺淺勾起，即使沒有表情也像帶著笑意。

濃烈的陽光在齊徯周身都鍍上了一層金色，金色沿著柔軟的頭發在空中輕輕搖晃，忽地一偏，又從發梢跳進了白生生的頸窩裏。

肖懷癡癡地看著，像要把這八年沒有看過的光景全印在腦子裏。十一歲的他，邁著細瘦的小腳追在齊徯哥哥身後，一雙眼裏滿是欽慕。十九歲的他，躲在百葉窗後窺伺，有些難以察覺的東西已開始彌漫肆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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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徯：明明曬著太陽卻感覺後背發涼。

肖懷的好日子沒過半天就被張祺開把桌子掀了。

張祺開：我不允許這個空間裏出現這麽不符合我氣質的東西，把我的一腿三牙羅鍋棖條桌呈上來。

遂被齊徯錘飛。

除了張祺開的董事長室可以任由他胡作非為，其他空間都是齊徯定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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