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蛇吞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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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一早邰逸就出了門,也沒敢騎車,直接打車奔向了映陽街。

映陽街說是街其實就是一條不太長的仿古裝修的商業街,其內容和北京的南鑼鼓巷南京的夫子廟也差不多,在這個非旅游城市倒也算是一個“景點”,不過這裏種滿了槐樹,到了槐花盛開的時候也算是一景了。

邰逸站在街口看著寫著映陽街的牌坊大門,算了算他上一次來這裏應該都是小學的時候了,本地人倒是真的不怎麽來這裏。

臨到頭了邰逸有些緊張,還夾雜著一絲興奮,好像只要站在這裏事情就已經被解決一半了。他看著商鋪旁邊的門牌號一家一家走過去,一直走到結尾。

“47號......”邰逸喃喃道。

邰逸咽了口口水又看了眼手機備忘錄裏記得號碼,應該是48號的。這裏就是街尾了,面前是死路,邰逸不認邪又從頭到尾走了兩遍,這回他一家一家看去,甚至去扒著人家門牌號看看是不是兩層疊在一起。

還是沒有48號,就在邰逸開始自我懷疑是不是記錯的時候,一個女聲在他身後響起。

“你在找人嗎?”

邰逸轉身看去,是47號店鋪的老板娘。

“那個......您好,我想問一下,映陽街有48號嗎?”邰逸不好意思的撓撓鼻子,面前這個女人看著也就三十歲出頭的樣子,穿著一身棉麻的長裙,頭發也是用一根普通的木簪虛虛的挽著,有那麽幾縷碎發從額前散下,邰逸不由自主的就沈溺在老板娘的眼睛裏。

“48號?你找誰呀?”老板娘說。

邰逸的思緒被老板娘的聲音打斷,這才發現居然失禮的盯著人家半天,耳朵也紅了,連忙說:“不好意思,是邢大爺讓我來48號找人的,說可以幫到我。”

老板娘沖他招招手,說:“進來吧,誰告訴你48號只能在外面啦。”

邰逸跟著她進了店裏,這是一家書屋,在這種全是小吃和紀念品的地方這樣一家書屋很是突兀,裏面賣的都是半新半破舊的線裝古書,還有裝滿巨大書架的舊書,玻璃窗裏放著一些小人書。

“喜歡?你要買的話可以給你打打折,”老板娘見邰逸一直看著這些書說道,“叫我萍姨吧。”

邰逸微微吃驚:“叫你姨?”

萍姨反問他:“不然呢?你看我有多大?”

邰逸說:“最多三十出頭。”

言寓隨

萍姨捂嘴笑了笑:“我的年紀都能當你媽媽了!”

邰逸楞了楞露出個禮貌的微笑,心裏想著:女人,真神奇。

48號的門牌號在書屋最裏面,一扇只夠單人過的小門,材質和旁邊的木墻一樣不仔細看的話真的看不到,一個圓形的小木牌上刻著48號。推開門邰逸才發現這趟門市房原來是和後面的居民樓相連。走進去看了看,大概是套一百三四十平的房子,看這個裝修風格感覺這房子年歲很老了,但邰逸覺得這居民樓絕對沒有這麽老。

地板是那種老式地板,現在人家已經不多見了,長長窄窄,地板縫有點大,像是十幾年前流行的那種款式,可能因為總拖地地板四角微微翹起,走上去咯吱咯吱響。

“先坐著,我給你叫小陽去,估摸正睡著呢,茶幾上有飲料想喝什麽自己拿。”萍姨說。

邰逸點點頭坐到沙發上,手暗戳戳的摸著沙發:乖乖……這他媽是一整套紅木的家具啊……這也太有錢了啊。

邰逸也不好意思左瞧右瞧的,只是看著自己目光所及之處的裝潢想象著邢大爺推薦的這個人是一個什麽樣的人,茶幾上擺著的筆記本旁邊還有幾聽空掉的雪碧和吃了一半的薯片,看起來是個年輕人,但是客廳裏沒有電視,電視墻那裏擺的都是紅木書架,書架上放還有吊蘭,整個屋子都有一種書卷氣。

看見萍姨這樣邰逸在想象中把這位“高人”和萍姨相聯系起來,可能都是一路的氣質,但看樣子萍姨也住在這裏,這些書也很符合萍姨的氣質,難不成是萍姨的丈夫?

正想著呢萍姨從裏屋出來:“稍等一會啊,小陽穿衣服呢,不渴嗎?我給你開瓶橙汁吧。”

邰逸拘謹的點點頭,說了聲謝謝,看向臥室的方向心裏又開始緊張起來了。

邢陽從屋裏出來的時候先看到的就是邰逸滿臉不可置信的表情,他抓抓頭發往邰逸邊上一坐,撈過茶幾上的橙汁就喝。

邰逸無措的伸手虛晃了一下,想要攔下邢陽的動作:“我、那是我喝過的!”

邢陽打個哈欠揮揮手表示自己不介意,他把腳搭在茶幾上又放下,可能是覺得又客人在這裏不太好。

邰逸無語:可是、可是我介意啊……

“說吧,什麽事?”邢陽看他一臉糾結張了下他尊貴的嘴,“別看了,我長得比較年輕。”

邰逸被人看穿了心思不太好意思,老老實實把朵朵的事情講了一遍,看著邢陽雙手環在胸前,兩腳又往茶幾上一放,雙眼一閉腦袋靠後端著一副馬上就要打呼嚕的模樣,心裏也不確定這人聽沒聽見,正想出聲再說一遍的時候邢陽出聲了:“你是說這小孩你從一開始就能看見她是嗎?”

邰逸點點頭:“但我能保證上高中之前我沒走過這條路,我也是從上高中那天起看見她站在路口。”

“註意過她以前是怎麽看你的嗎?”

“沒有,”邰逸老實的搖頭,“說實話這小孩死的挺慘,滿身是血,下半身都血肉模糊,我一直不敢看她。”

邢陽想了想說:“我可能知道是怎麽回事了,但我得親自去看眼才能確定。”

邰逸滿臉希冀的問:“那我能不去麽?”

邢陽沒說話靜靜地看著他,臉上分明像是寫了三個大字:你說呢?

“……我知道了,”邰逸嘆口氣,“那有沒有什麽辦法能讓我看不見她?或者讓她別碰到我,我這一天天的還得上學,真禁不住這麽折騰了。”

邢陽聞言伸手從茶幾下找出來一個盒子,一邊翻一邊說:“看不見豈不是更害怕,嘖……找到了。”

一個粗粗扁扁的紅手繩,邢陽示意他伸出手給他戴上:“先帶著吧,至少不敢近你身,你什麽時候晚上十二點左右能出來的時候給我打電話,還打這個號。”

邰逸摸著手繩感覺自己心裏稍稍放松了一點,說:“這幾天應該就可以了,我爸應該最近會出差一次。”

邢陽點點頭,示意他可以走了,臨走前邢陽叫住他:“對了,我叫邢陽,問一個,你生日什麽時候?農歷的。”

邰逸說:“三月三。”

送走了邰逸之後邢陽伸個懶腰,既然已經醒了那便不再睡了,提溜著一個凳子往書屋門口一放,使喚萍姨給他從冰箱拿瓶冰飲料就這麽在小板凳上坐著曬會太陽,掏出手機翻開天氣預報往回找——農歷三月三,暴雨,紅色預警。

等剛一到家邰逸就接到了邢陽打來的電話,問他:“你問問你家長是不是看見過這場車禍,或者說親身經歷過這場車禍,我懷疑那小孩的事故不止她一個受害人。”

吃飯的時候邰逸裝作不經意提起來:“爸,我們換數學老師了,不過現在還沒看到人。”

邰爸爸聞言皺皺眉:“還有不到倆月就高考了現在換什麽老師,你們學校怎麽想的。”

“數學老師遇上車禍了,就下大雨那天,你說巧不巧,聽我班同學說還挺嚴重的,”邰逸咬咬筷子,“誒爸,你信不信撞鬼這事啊。”

邰爸爸給了他一個笑容,就差沒在老褶子裏寫上:你是傻嗎?

“你問我?你不天天撞嗎?你一提這事我想起來忘問你了,我剛給你拿回來那符有用嗎?”

邰逸往房間看去,看著站在房間門口抱臂玩著手機的小涵姐微微一笑:“挺好使的,謝謝爸。”

邰爸爸松口氣:“好使就行啊,爸花了不少錢呢。”

邰逸又把話題繞回來:“劉華和我說,就我們老師出車禍那地方,哦就是學校門口那路的路口,年年這個時候有人出車禍,說是因為好多年前有個小孩直接被軋過去了。”

邰爸爸隨口敷衍:“是麽,沒聽說啊。”

邰逸點點頭不再說話接著吃飯,等快吃完的時候邰爸爸突然大聲來了一句:

“嘶——我想起來了。”

“什麽?”邰逸擡頭。

“就車禍啊,你那年車禍肇事的那輛車,不光撞到你了後來說是還撞著個孩子,他撞完你就跑了又把那小孩撞了。”

這回輪到邰逸驚訝了:“這麽巧?”

事情一旦被想起來就會變得清晰,邰爸爸一邊想著一邊跟他說:“可不是,我先前也不知道,後來在醫院的時候我聽見幾個小護士嘮嗑說這事來著,我就多嘴問了一句,我也沒看見那孩子,不過聽說是挺慘的,整個腿都沒了,沒等送到醫院就死了,你說說那才多大的孩子骨頭還沒長硬呢就這麽給軋過去。”

邰逸皺眉想了想,說:“那不對啊,我記得清楚著呢,當時除了我之外沒有車禍報道了,可我是骨折和腦震蕩啊。”

邰爸爸嘆口氣:“我那時候天天看著你哪有功夫管這些,現在想想也是,一點報道也沒有,到現在誰撞了你我都不知道,監控好死不死壞了,警察那邊也跟我踢皮球,估摸那缺德司機背景大吧給壓下來了,搞不好人家家位高權重要不就很有錢,你看看多少年前就這個風氣這能行嗎,還說現在社會黑暗啥時候不黑暗……”

邰方和大多數走向中年的男人一樣,提起社會新聞軍事新聞就會說個不停,打都打不住,邰逸對他爸喜歡的話題並不感興趣,只要他一開話頭邰逸就找借口溜開,飛速把碗裏剩下的幾口米飯扒拉進嘴裏,碗一放說:“我吃完了!”

邰爸爸不滿的看著逃走的兒子,自己把桌上的飯菜打掃幹凈,過了一會兒端著水果進邰逸的房間叮囑他:“我明天出差,就去兩天,我把飯錢給你放門口鞋櫃上了,記得帶鑰匙啊回家了把門反鎖知道吧?別太晚回家,盡量吃食堂別點外賣了。”

邰逸點點頭,聽著他爸房間門關上的聲音就立馬給邢陽打了電話:“餵?我爸明天出差,晚上我能出來,還有我爸和我說當年撞我和朵朵的是同一輛車。”

邢陽:“我知道了。”

第二天早讀就是數學,等邰逸看見邢陽帶著細邊眼鏡站在講臺上的時候剛進嘴裏的水差點都噴出來。

邢陽面無表情的看著咳的感天動地的邰逸:“這位同學你要吹吹風緩一下嗎?”

邰逸一邊搖頭一邊咳。

媽的。

不得不說邢陽長的是好看的,有點像嚴寬那種氣質的東方美男,五官大氣,身量還高,就連和教導主任同款襯衫穿他身上都穿出一股高級打工人的樣子。但沒有表情的時候就很兇,這種時候就神似教導主任。班裏的女生們覺得這節課跟著邢老師都升華了,邢老師長得還帥,教的還好,怎麽聲音也這麽好聽啊!

等下課的時候邰逸抱著練習冊跟上去裝作一副熱心學習乖學生的樣子。

“邢陽你多大,你有30嗎?”

邢陽目不轉睛的往前走:“在學校你要叫我老師,還有,我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邰逸隨口一說:“真的假的?比萍姨還大?不能吧,萍姨說她能當我媽。”

邢陽回給他一個微笑。

“真的假的啊……你是不是騙我呢……”邰逸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正好今晚是邢陽看晚自習,等晚上放學的時候邰逸磨蹭到班裏人都走光了才敢去辦公室等邢陽,倆人去門衛那坐了一會。

今晚也是邢大爺值班,門衛室裏依然煙霧繚繞,邢大爺抽煙的架勢好像沒有長肺一般。邰逸緊張的深呼吸一口,二手煙被吸進鼻腔裏連同著那股異香,邰逸咳了幾聲,等緩過勁來突然感覺緊張的心和眩暈的頭都鎮定下來了,一種安心的、舒服的感覺充滿全身。

不知道是不是聞多了。

突然間邰逸覺得這種舒服被冷汗代替,那種從尾椎骨直躥到腦袋頂的冷意讓邰逸不自覺靠向邢陽,像是心有靈犀般,邰逸甚至都沒有去看向校門口他就知道朵朵站在校門口。冷汗順著鬢角流下,邰逸兩手握拳感受到自己的手已是冰涼,

“她來了她來了,邢陽!她就站在門口......”邰逸把頭低下去坐在凳子上,身子開始顫抖,已經年久未換早已高低不平的椅子也隨著他一起顫抖。

邢陽站在他前面把邰逸攬進自己懷裏,眼睛死死盯著校門口的朵朵,手裏像安撫小孩那樣拍他的後背:“沒事,我在這她不敢過來,還沒到時間等一會再出去。”

邰逸不敢再擡頭,掏出手機低頭玩了一會,他也不知道該看什麽,打開朋友圈刷了幾下又切出去換成微博,因為害怕眼神甚至都無法聚焦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才聽見邢陽說:“可以了,該出去了。”

邰逸看眼時間——才過了二十分鐘,他覺得有一個世紀那麽長。

等到擡頭時校門口已經空無一人,倆人出了校門沿著路並排走,邰逸一直貼著邢陽擠著他走,快到路口的時候邰逸看到前面有黃光,小聲問:“你看前面是不是有光?是不是有人燒紙?”

邢陽沒說話自顧自往前走。這條路只有兩盞路燈是好的,很幸運這兩盞好的燈離路口都很遠,不用擔心影子會暴露他們。

邰逸有些好奇的看著火光的方向,小心的挪到離那人最近的一個灌木堆後,不過只能大概看清這個人的小半個側臉和他身旁大大的旅行包。就算是這樣邰逸依然覺得這個人很眼熟。

“我看這人很眼熟,我覺得我好像在哪見過他,肯定是最近才見過的。”邰逸小聲說。

“和老邢倒班的老頭。”

邰逸仔細看了看:還真是!

學校總共有三個門衛,除了邢老頭太有辨識度之外其餘的兩個邰逸只是大概覺得臉熟,不過有一位門衛的右手沒有小拇指。這也是有一天邰逸遲到了被這個門衛拿手指過才發現的,如今這個不遠處燒紙的男人用右手從包裏掏出紙錢,可以明顯的看到他的小拇指很短很短。

剛想說點什麽就被邢陽捂住嘴,邰逸順著邢陽手指指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了朵朵蹲在燒紙那人旁邊。

也許是感受到了邰逸驚恐的目光,朵朵微微擡起頭把目光對向他。

邰逸把邢陽手掰下來:“她什麽時候來的!”

“就剛剛。”

燒紙的人開始說話了,邰逸不在多問,屏住呼吸仔細聽他說的是什麽。

“對不起…別再…放了我兒子…是我的錯…”

邰逸覺得他只是翻來覆去的把這句話說,一點實質性的東西都沒有,正在心裏抱怨著朵朵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幾近臉貼臉的距離。

邢陽及時捂住邰逸的嘴,另一只手扶著他,屈膝頂住他大腿防止邰逸摔倒,燒紙的男人聽到響動慌忙的把紙錢收起來,踩滅了火抓起包跑了。

邢陽面色不善的看著眼前的小孩,冷聲說:“若要求人就不要做多餘的事情!”

朵朵打一個冷顫往後退了幾步,她不怕邰逸,卻很怕邢陽,猶猶豫豫的伸出手抓住邰逸的手。又是這種冰冷刺骨的感覺,邰逸的冷汗唰一下又都出來了,小孩手上黏膩又冰涼的血從兩人交握處滴下,朵朵微微用力扯著他往前面走,邰逸伸出手抓住了邢陽的衣擺,擡起頭用眼神詢問著邢陽。

“沒事,跟著她吧,”邢陽扯過朵朵的手在她手背上留了一個印記,盯著朵朵說,“做了多餘的事你知道什麽下場。”

邰逸不可思議:“你不跟著?”

邢陽從兜裏掏出來個口香糖塞自己嘴裏,又塞邰逸嘴裏一個,說:“她又不找我。”

邰逸機械著嚼了幾下,直沖後腦勺的薄荷讓他打了個激靈,在這個瞬間懂得了他爸爸口中的社會黑暗,踉踉蹌蹌的跟著朵朵走,就離路口這麽七八米的路邰逸看到兩邊的景色逐漸發生變化,天也從黑天變成了白天。

邰逸低頭看前面的朵朵已經不是剛才滿身血汙的樣子,幹凈整潔的衣服和可愛稚嫩的臉,完全不輸給網絡上那些萌娃,只是這麽一張可愛的臉卻沒有生氣讓邰逸心裏有點不忍,一股同情從心裏升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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