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吹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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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不買了,但你要是吃膩了醫院的飯就跟我說一聲。”

“嗯。”

馳消說完才覺得多餘,因為裴顏天天往這兒帶小吃,不可能不給殷侍畫吃。他現在也不太能摸透這兩女生的關系了。

而就在這個問題浮出水面的同時,他腦中也閃出一個答案——殷侍畫從始至終的目的,是不是就是想接近裴顏。

因為裴顏像她那位心心念念的“姐姐”,那個看起來和他們差不多大、卻已經出道了的明星。

冥冥中,他感覺一切都挺戲劇性的,但又實在想不透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麽。

所以他可能也明白,為什麽殷侍畫想跟自己在一起,但無論怎麽看,她都不像對自己有心思了。

他其實對眼前這個人一無所知。兩人的距離好像一瞬間拉遠,一切又回到起點,回到兩人初遇時的那場滂沱大雨裏,把世界澆成一片模糊。

不知道該說是釋然,還是說空洞。

暫時放下這些事,卻又像有什麽東西卡在喉嚨裏,馳消去把病房的燈打開,一座寬敞的房間於是明亮起來,也顯得有些清冷。

“不管怎麽說,先寫作業吧。要是餓了就吃點粥,不吃也沒事。”

殷侍畫慢慢從床上下來,坐到茶幾邊,問:“但涼了就沒法吃了吧?”

馳消哭笑不得,看殷侍畫慢慢地拆著粥包裝,想知道她已經吃過醫院準備的正餐、裴顏帶來的小吃,是否還能再喝下這麽一碗粥,還有配的那麽多小菜。

但想到她之前吃過晚飯也能再吃下整整一盒生煎,又看著她這細瘦的身形,他一時沈默了。

殷侍畫一邊喝幾口粥,一邊和馳消一起做作業。但她沒法用左手壓住卷子,慢慢寫出來的字有種認真又別扭的可愛。

花去最多時間的科目還是數學,舊卷子加上新卷子一起處理,遇到不會的就由馳消講,然後殷侍畫再自己細細地琢磨上一陣。

她細細琢磨的樣子就是輕皺眉,額邊甚至滲出細細的汗。

墻上的鐘表時針走過了“10”,殷侍畫也終於做完了數學卷子,松一口氣,說:“我該去洗澡了。”

“你……作業還沒做完嗎?”她緩緩轉向馳消。

馳消眼睛還盯著卷子,他們理科的題好像格外多,也格外難,格外費腦子。

但他做的時候不會像她一樣面露難色,只是思考起來確實費時間。他因為她的話而打岔了,笑了,說:“怎麽了?利用完了就要趕人走啊?”

“不是。”殷侍畫遲疑地看著衣櫃,有些使勁地捏著手指,“我要洗澡了。”

“你覺得我會偷看?”

“……不是。”

“那我轉到這邊寫,你能不能放心?”馳消依舊是吊兒郎當的態度,笑著,將卷子放到那張陪護床上看,“你洗吧,要是有什麽事有個人在這裏也能安全點。”

“……洗澡能出什麽事?”

“你左胳膊不是受傷了嗎?”

“……”

殷侍畫於是不再說了,看馳消一眼,但只看到他後背。

因為是在陪護床上做作業,他姿勢看起來不怎麽舒服。她單手從衣櫃裏挑出內衣和幹凈的病號服抱進懷裏,說:“你還是在茶幾上寫吧。”然後進了浴室,關上門。

隔著一扇門,“嘩嘩”的水聲中,馳消動筆的速度明顯慢了一半,輕輕地在紙上一點一點。

可能因為左臂的傷,殷侍畫洗了一個小時才出來,坐到病床上吹頭發,一陣很奶但不膩的香味緩緩飄過來。

馳消停頓了一會兒,草草將最後幾題的思路寫在卷子上,準備明天早自習再仔細算,把包收拾好,看殷侍畫吹頭的樣子。

她就是一只手舉著吹風機,對著一個地方使勁吹,從外吹,或者從裏往外吹,安靜地垂著眼,一動不動的。他幹脆過去坐到她身後,說:“我幫你吹吧。”

吹風機直接被從手中拿走,殷侍畫才反應過來,也沒有反對,稍稍楞了楞後就繼續出神。

大概過去半小時,殷侍畫細長的黑發不知在馳消十指間掠過多少遍,終於從濕漉變得幹燥柔順,馳消關了吹風機,殷侍畫向他道一聲“謝謝”。

馳消拿起自己的包和外賣袋子,說:“我給你把燈關了吧。”

殷侍畫“嗯”一聲,在床上窩好,眼前放著那只一頭紅毛的布娃娃。

馳消看她不動了,才“啪”地一聲按下開關,眼前於是一片漆黑。

他仗著黑暗同時跟她說一句“晚安”,走進光線清冷的走廊上。

馳消連著陪了殷侍畫兩晚上,幫她吹頭發,兩人好像越來越是一種扯不清的關系,因為他可以隨時距離殷侍畫很近,她不抗拒,但兩人間的話和互動永遠是冰冷生疏的。

當他好像終於對殷侍畫有了些好奇,才發現,她的心事和過去都那麽隱晦,又那麽深藏不露,他想探尋卻無從下手。

就像每天晚上的最後,他只能松開她已經徹底被吹幹的頭發,而殷侍畫依舊平靜如初,像在想事情,他在給她關上燈後跟她說一句“晚安”,匆匆離開,沒有聽過她的回應,也不知道是否有。

周五中午,他收到殷侍畫微信消息,說裴顏今天會待到晚上,所以就不再占用他時間了,謝謝他這幾天教她數學。

依舊如此客氣又疏遠,讓他想重施那個關於男朋友的玩笑都無從下口。

最後也就好笑了一會兒,跟殷侍畫說【好】,轉到群聊界面上,和於博衍他們重新商量放學後去打球的事。

……

另一邊,病房裏,殷侍畫剛問完裴顏今天用不用練舞的事,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她放下手機,醞釀片刻,問裴顏今晚能不能留下來幫自己吹頭發。

裴顏皺眉:“你就不會自己吹麽?你一只手吹不了?”

“我已經一只手吹了六天了。”殷侍畫垂著眼,跟她撒謊,“手腕疼。”

“哦,對,今天是你住院的最後一天了,但看你這胳膊還沒完全好啊?”裴顏瞄一眼她,很嫌棄,看著她那仍舊纏滿繃帶的左臂。

其實那些由玻璃碎渣造成的傷口已經不那麽疼了,只是沒完全愈合,退了病房後再回家休息一周末,估計就能上學了,只是不能劇烈運動,也要小心著點,不能磕著碰著。

殷侍畫又是輕輕地“嗯”一聲。

“小婊砸,你到底在打什麽鬼主意呢?”裴顏使勁翻了個白眼,笑笑,“算了,隨便吧,看你可憐就你怎麽說都行唄。”

“對了,你有沒有電影?推薦推薦。”

殷侍畫想了一會兒,問:“你看什麽都行嗎?”

“怎麽?”裴顏表情輕蔑,忽然湊近殷侍畫,凝視著她,同時帶過去她身上那股淩冽的冷香,“你還有什麽東西是我不敢看的嗎?”

“同性向的電影呢?”

“什麽?”

“我唯一喜歡的那部電影,”殷侍畫頓了頓,“不是常規性向的電影。”

“……”

“你還好這口?”

裴顏笑了,被逗樂了。

但殷侍畫依舊認真:“我只喜歡那部電影。以前和姐姐一起看過好幾遍,我現在很想她。”

“你……姐姐?”

殷侍畫一連串的話讓裴顏一時沒怎麽反應過來。

她差些就問:難道你姐姐也好這口?但最後還是算了,因為她對眼前這個小綠茶的家務事沒興趣,她擺擺手,讓殷侍畫搜電影,然後才發現,那還是一部需要在網上找資源才能看的電影,叫《阿黛爾的生活》。

“這個?”裴顏再次看向殷侍畫。

殷侍畫點頭,這會兒與她對視著,小心翼翼地問:“你想看嗎?”

“……我?”裴顏“嗤”地一聲笑出來,說,“隨便啊,我有什麽不能看的?倒是你,我真越來越覺得你這個人別扭了。”

Pad上開始響起電影的聲音,黑暗中的屏幕光線裏,殷侍畫托著臉,與裴顏幾乎是近在咫尺地問她:“什麽叫‘別扭’?”

“……就是,”裴顏皺著鋒利的眉毛,想了半天,似乎找不到什麽合適的詞來形容,就放棄了,撇了撇嘴敷衍,“懶得和你說。”

殷侍畫目光轉回pad,兩人恢覆了前幾天一起看視頻時的狀態,在黑暗環境中一聲不吭,肩頭間卻只有兩厘米距離。空氣中隱隱是纏繞在一起的溫熱呼吸與身體的香氣。

《阿黛爾的生活》講的是,15歲的阿黛爾是一名普通女生,但一晚在街頭偶遇藍頭發的女畫家艾瑪,她甚至在和異性發生關系時都興致缺缺,幻想的對象永遠是艾瑪。後來兩人相愛,也分離。

但電影的結局是,阿黛爾看著艾瑪的新女伴,明白普通的自己永遠融不進艾瑪的上層圈子,於是獨自離開了。

哪怕兩人發自靈魂深處地相愛,也無法逾越現實這條巨大的鴻溝。所以殷侍畫看著看著走神了。

這部電影,她和沈欽顏在一起看過無數遍,因為沈欽顏喜歡。她也是因為這部電影而和沈欽顏在一起的。

所以她想,現在的沈欽顏在娛樂圈裏是多麽風生水起,而自己如此普通,甚至可能會一直普通下去,與沈欽顏註定越來越遠。

而她也明白,自己無論如何都想和沈欽顏在一起。沒有人會像沈欽顏那樣拉著自己的手往前跑,那麽熱烈而生動地存在過,雖然也是沈欽顏主動放棄了自己。

她說,她們的關系就像晝伏夜出的脆弱的鳥,一見到日光,就會“啪”地一下,輕而易舉地被焚燒殆盡了。

……

殷侍畫甚至沒在出神中察覺,當電影放到香艷情節時,身邊裴顏那皺眉咬牙的覆雜神情。

情節持續了十幾分鐘,裴顏就保持了這個表情十幾分鐘。最後她看向殷侍畫,才發現殷侍畫正在發呆。一股火於是冒到頭頂,她惡狠狠戳了殷侍畫側額一下,說:“自己說要看卻不看,你是在故意折磨我吧?你是不是在耍我玩啊?”

殷侍畫才回神,應付地笑笑,重新認真地看向屏幕,說:“我在看。”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裴顏覺得說這句話時,殷侍畫的眼眶是有點濕潤的。

……

夜晚,裴顏在病房裏吃了晚飯,沒有走。

她難得打開了房間的窗戶,但不是像馳消那麽心細地為了通風,而是想迎面吹一吹眼下初秋的晚風,哼著歌。

她本想在心裏鞏固一下一天沒練的舞,但浴室裏的水聲傳進她耳朵,慢慢就占據了她大部分心神。

裴顏向窗外探著身,在九樓的高度看著南城的夜景出神。秋天的晚風很溫柔,也很清涼,但好像怎麽也拂不開忽然籠罩在她心頭上的一股燥熱,她回頭看一眼浴室方向。

她好像還是琢磨不透殷侍畫,但又越來越覺得,自己對她是有點好奇的。

殷侍畫的確挺別扭,但帶著她那溫溫軟軟的外表,又一直很平靜、偶爾有一點反應的呆萌樣子,其實讓人覺得……並不多麽反感。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以及下午那部電影裏揮之不去的情節,裴顏暗暗罵一聲“操”。

四十分鐘後,殷侍畫帶著浴室裏的水汽和浴後的香味出來,拿著吹風機,隔著大半個病房的空間看向裴顏。好像很平靜,也好像很無助、很軟弱。

她沒有說話,裴顏也難得沒有毒舌,只是面色陰沈,過去接了她手裏的吹風機,插上插頭。

“嗡嗡嗡”的聲音中,裴顏一條腿跪在床上,沈默地俯視著殷侍畫的背影。殷侍畫被浸濕的長發就在她指間一遍遍滑過,卻只讓她覺得,想要爆粗口一般地煩躁。

但殷侍畫一直安安靜靜的,不吭聲,各種無聲的覆雜情緒就像在空氣裏激烈碰撞後又暗自消沈了。

給殷侍畫吹完頭發,裴顏才註意到她床上那只紅發布娃娃。以往她大大咧咧地來,大大咧咧地走,待得最久的地方就是茶幾和陪護病床,壓根沒往殷侍畫睡的這張床上留心過。

按照她一貫風格,此時也應該陰陽怪氣一句:你這娃娃的紅毛不會是照著我做的吧?

但看那娃娃已經很舊了,且越來越覺得心裏覆雜,裴顏最後還是沒吭聲,給殷侍畫撇下一句:“你要再沒什麽事我就走了啊?”

殷侍畫點頭。

聽到裴顏開門的聲音,她跟她說一聲“晚安”,裴顏沒回應。

裴顏走了一分鐘,殷侍畫才下床,將整座病房的燈關上,回床上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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