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破碎(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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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作者吃書了,orz。重新寫了前兩章,在看本章前需要麻煩大家重新看一下前兩章。

“謝今夕……”穆塔在意識中呼喚著他,  像是想要將之前沒能回應謝今夕的一股腦全部補上,但這次換成謝今夕不能回應他了。

謝今夕能感覺到他的內心,他的悲傷、驚懼、痛苦、憤怒還有……那些隱晦的感情,  穆塔曾經試圖掩藏的那種感情。

謝今夕以前也有過一些萌動,  但身處殘酷的反面世界中,  他下意識地逃避、否認,  他不想分心在其他事物上,生存的壓力也讓他無法分心。

但倒在穆塔懷裏,被那條他喜歡的尾巴圈著,  枕著他的胸膛聽著穆塔心臟的跳動,感受著穆塔為自己產生的種種情緒,他倒覺得就這麽死去也並不算差。

如果沒有進入反面世界,  他也遇不見穆塔,在那沈悶、平常的現實中,又有多少感情能夠如此濃烈、如此沈重?又有多少人能夠生死相依?

進入充滿恐懼反面世界是他的不幸,那麽遇見穆塔就是他的幸運了。

謝今夕盡力展開自己的思緒和情感,將自己身上的魂核和陰氣全部導入穆塔身體中,雖然不知道這樣做究竟能不能讓穆塔活下去,但他做不了其他了,  也管不了其他了。

願穆塔能活下去,  如果能的活著回到現實的話,  替他去看看自己的父母和妹妹。

謝今夕的意識緩緩消散、沈入無邊的黑暗和冰冷中,在這個過程中,  他隱隱聽到了穆塔痛苦的嘶吼、感受到他深沈的悲痛……甚至於……甚至……

謝今夕徹底失去了氣息,  眼角卻滑下了一滴淚。

那不是因為他的情緒,而是因為穆塔的情緒而滑落的。

封斯年在旁邊,見穆塔緊緊將謝今夕擁纏在懷裏,  既像一條蟒蛇纏繞住獵物、又像一位怪物痛失愛人。

封斯年恢覆了一些,站起來輕輕鼓掌,感嘆道:“多麽悲情的一幕啊……”

謝今夕徹底失去了生機,穆塔身上的傷勢反而反常地開始恢覆。

他猛地擡頭,用一雙血紅色的蛇瞳鎖定了封斯年。那雙蛇一樣的眼褪去了所有人性,只剩下來自遠古原始叢林間冰冷的卻又熾烈的殺意。

封斯年呼吸一窒,剛剛被穆塔抽的那一下打碎的內腑還隱隱作痛。

但他還沒來得及做什麽,背後突然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

“封斯年。”

管同從他身後走來,有些哀傷地看了眼穆塔和被穆塔圈在懷裏的、失去生命的謝今夕。

“我明白的,我明白這種感受。”管同轉頭看向封斯年,說話間隱隱露出滿是血的口腔內部,他說,“雖然我知道很可能殺不了你,但我還是想試試。在毀滅之前,先讓我們了卻我們兩個之間的仇怨吧。”

“為什麽,為什麽你要殺了杜飛英,當時在那個村子,你們明明無冤無仇,而且我們當時也並沒有到非要犧牲一個人的地步。”

“為什麽,為什麽你把他推進了萬蠱窟,讓他被煉制成蠱?為什麽?”

封斯年已經感到了不妙,他看到管同時就明白了什麽,他說:“很多人問過我這句為什麽,他死之前也問過。”

此處封斯年口中的‘他’顯然指得是謝今夕。

“不過他比你要更明白而已,你甚至都不能理解答案。我再說一次,沒有為什麽,只是需要而已。你看看,那麽多故事裏都有一個背負著仇恨的覆仇者角色,這就是需要。你看看那邊那位塔夫洛研究員,你們都只是被劇情需要而已。”

“但我沒想到,上層敘事者需要你這一個角色,居然是為我準備的嗎?我,自掘墳墓?”

“哈,”封斯年諷刺地笑起來,“哈哈哈哈……”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管同沒聽過什麽上層敘事者的理論,他確實無法理解,但無所謂,他憋了很久的質問,並不是想得到答案,他只是想問出來而已。

他確實有和穆塔差不多的經歷,在那個熱帶小島上、在那個充滿毒蟲、巫蠱的封閉村落裏,杜飛英被封斯年推入了用來養蠱的萬蠱窟,管同在知道後毫不猶豫跳下去想要救杜飛英。

然而他自己沒能救到杜飛英,反而被杜飛英所救。

那個追崇巫蠱的村子裏,最厲害的便是傳說中的頭蠱,要一人被萬蠱啃食光身體、只剩下頭顱自願成為蠱,還要另一人讓萬蠱啃食內臟、自願將頭蠱種入胸膛,甘願用自己的血肉和生命餵養頭蠱。

每次管同動用頭蠱,頭蠱就消化一部分管同的血肉,他是在一點點被杜飛英吃掉,而他甘之如飴。

當他從萬蠱窟爬出來時,他就發誓一定要殺了封斯年。

仇恨流淌在他的血液裏,成為支撐他行動的唯一力量。他知道杜飛英不期望他報仇,只期望他能活過七個碎片世界,隨後回到現實過正常、普通的生活。

但那怎麽可能?哪裏還有正常、普通的生活?

他吃掉滕明成的主蟲,也只是為了升級自己的能力。頭蠱也是蠱的一種,蠱想要進化,就需要吞噬同類,反正滕明成那種用別人的血肉供養主蟲的家夥死不足惜。

他的目的就是要試一試。

不管能不能殺了封斯年,他都要試一試,這是他最後一次機會了。

“我詛咒你。”管同看著封斯年,幾乎一字一頓地開口,他身上的血肉快速萎縮幹癟,胸膛上那顆杜飛英的頭顱也睜開眼,望著封斯年與他一起開口。

“我詛咒你,詛咒你的身體永受萬蟲撕咬之痛,詛咒你的靈魂永受業火炙烤之苦。我願以我之血、之肉、之魂,一齊詛咒你,凡我所受,你必同受。”

“此咒,與你同在,永不磨滅,永不更改!”

到最後一個字落下,管同身上和他胸口的頭顱已成了幹屍,他扭頭對穆塔說:“抱歉……剛剛我也旁觀,我無法行動……”

“抱歉。”

剛剛其實管同也在,但那把‘漠然之刃’的效果也影響了他,讓他沒辦法行動。

只有在封斯年把匕首捅入謝今夕的心臟,那把匕首被謝今夕的血汙染後,他才能出來詛咒封斯年。

話音剛落,已成幹屍的管同便倒在地上,手還環抱在胸前,已然沒有了氣息。

而封斯年扯開自己的衣服,看了看自己的胸膛,發現那裏出現了一張人臉狀的紋身,那紋身張著口,口中長著另一顆人頭。

封斯年笑了笑,他的生命力同樣在快速流逝,很快他就會成為同樣的幹屍。

他看向雙目血紅的穆塔,像諸多舞臺劇演員一樣行了個退幕禮,他說:“看樣子,我的戲份到此結束了,到我退場的時間了。上層敘事者為我們所有人安排好了結局,很快,很快就要輪到你了。”

“看樣子你拿的不是覆仇者的劇本,沒機會向我覆仇了。這對你來說或許是好事也說不定呢?”

“好啦好啦,我也不惹人厭了。但願不會再有需要我上場的那一天,也但願你不會與我再見……”

話音剛落,他的身體化為了幹屍,倒在地上時又隨成了一地粉末,與地面上的血泊融在一起,只隱隱能看出一個人形。

走廊內,如今的活人只剩下了穆塔和旁邊暈過去的塔夫洛研究員。

封斯年化為灰燼後,穆塔就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自己懷中的屍體。

屍體……

是啊,如此謝今夕已經變成了一具屍體,他不再溫暖了,而變得和他一樣冰冷,甚至於比他更要冰冷。

以前他環著謝今夕,冷血動物也能沾染一點點他的溫度,如今好像反過來要他去溫暖謝今夕,可……他怎麽可能反過來溫度謝今夕、溫暖一具屍體呢?

謝今夕最後時刻意識已經不清醒了,他大概沒意識到自己把魂核和陰氣全部渡給穆塔時,他無意識將兩人之間的共感帶入了最終階段。

也即兩人的意識糾纏在一起,貢獻對方的一切感官和情緒。

穆塔有些混亂,他一邊覺得自己是謝今夕,已經死去了;一邊又覺得自己是穆塔,穆塔也因為痛苦而隨著謝今夕一道死去了。

謝今夕死一次,穆塔就要死兩次,他一邊經歷謝今夕的死亡,一邊又經歷自己的死亡。

到現在他還恍惚,他不明白自己已經經歷了兩次死亡為什麽還活著……

神要殘忍到什麽樣的地步,會讓一個人需要經歷三次死亡才能獲得永恒的安息?

可惜穆塔的舌頭早已變成了蛇信,他只能發出含糊、悲慟的悲鳴,連一句質問都無法說出。

那麽,他要怎樣才能和謝今夕不再分離?他的意識離去了,軀體在他懷裏,那麽靈魂呢?靈魂又在何處?

這是個有怨魂厲鬼的世界,謝今夕的靈魂又在何處。

穆塔急急搜尋了一圈,卻沒有感應到謝今夕的靈魂在何處。

他找不到謝今夕的靈魂,那可憎的、冥冥中的存在,只留給他懷中一具冰冷的屍體。

屍體,一具屍體。

也好,他不會再和謝今夕分離。

他一定會找到謝今夕的靈魂,他絕不會就這樣認下這樣的結局。

封斯年說穆塔不是覆仇者,沒錯,如果這是一出戲劇,他的戲份絕不是覆仇,而是尋找。

他是那個妄圖尋回自己所愛之人的怪物。

昏迷良久的塔夫洛迷迷糊糊醒來,他覺得自己胸口的肋骨估計斷了幾根,哪怕只是呼吸都痛得他發抖。

但他無暇顧及自己胸口、腿上的傷了,他完全被眼前那一幕驚呆了。

那怪物一樣有著長長的蛇尾的男人,用蛇尾纏繞著另一個人……

“哦,我的上帝啊……”塔夫洛幾乎以為自己看到的是狂亂的幻覺。

他在想究竟是自己已經瘋了,還是這個世界已經瘋了?

天花板上垂掛下來的屍體森林微微晃動,地面上的人身蛇尾的怪物和他懷中的屍體,滿地鮮血和倒在血泊中的幹屍……

這裏究竟是人間的一處站點,還是地獄在鏡中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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