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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情、義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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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朕不會碰柳先生。月圓,送柳先生出宮。

雅重月的目光,是柳從眉前所未見的柔和。那不再是一個孩子驕縱的眼神,不覆帝王的狂狷癡妄,多了擔當,添了柔情,是一夕成熟後,真正有了心的男人正視自己想要守護之人的堅毅鎮靜。

他自戀上他開始,便一廂情願陷自己於情魔中,一點一滴侵蝕放縱。冷眼看去,這一路淒慘傷痛,萬般孽緣錯事,均在他心念一動。

現在,雅重月終於要放手了,用他的性命來放手。

柳從眉依舊茫然扶著桌角,耳中清晰傳入雅重月的每一句話。雅重月似乎在看他,又似乎沒有把註意力全然放在他身上。

皇帝自顧自說完,雅月圓沈默片刻,也不反駁,只是靜靜在那氣色越顯難看的人面前站了一盞茶功夫。

輕聲應了句“月圓領旨”,覆對柳從眉道:“月圓送柳大人一程,謝過柳大人這許多年來對皇兄的輔佐與容忍。”

宮女在他倆身後將門扉輕輕闔上。柳從眉不由自主回過頭去,雅重月正好將一直凝視他的目光收回,低垂鳳眸,就著宮女的手飲下濃稠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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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絳羲城往留海峰,慢則一周,快則三日可到。月圓已傳令各處驛站備好食宿,柳大人路途中若有遇上煩心之事,盡可報上月圓的名號,驛站定會竭力替柳大人解決。”雅月圓立在馬車下,微微欠身,“皇兄狀況尚不穩定,月圓就送到這了,此去山高水迢,望柳大人善自珍重。”

柳從眉欠身回禮:“……草民謝三王爺厚愛。”猶豫片刻,終是問道,“不知皇上的病……是否還有他法可解?”

雅月圓楞了楞。柳從眉出宮一路無語,此刻分別之際,卻忽然提起這個話頭,讓他心裏一時竟有百般滋味。

苦笑道:“皇兄的事,月圓定會另謀他路。柳大人無需掛念,安心啟程便是。”

退後兩步,示意車夫可以揚鞭調轉馬頭。馬兒輕嘶,刨了刨地面,在雅月圓視線中緩慢踱步轉向。

他逃避了柳從眉的問題,不正面回答,只說留給他來想辦法;但言語中的苦澀,柳從眉一聽即明。

焚香若是尋常毒物,習藥已至爐火純青地步的雅月圓斷然不會露出那等絕望表情,甚至在宮裏都不會開口說出那種荒謬至極的解方來。正是由於走投無路,分外棘手,雅月圓才冒著給他憎惡的風險,話裏話外委婉祈求他應允救雅重月一命。

但雅重月在他拒絕之前,就替他做了主張。

所以他現在終於算是無債一身輕,不必再周全雅重月的明君之路,不必再考慮他的孩子心性和他將來的生死成謎,逍遙自在與好友、萍心一同寄情山水、悠然塵世了麼?

柳從眉抓緊胸前衣襟,本該讓人愉悅放松的念頭,竟如在心底灌滿鉛石,千鈞之重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沒有他,雅重月一年內一定會死。

至此,當真相見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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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圓,不要擺出這般表情,朕現在還活蹦亂跳著。”雅月圓送走柳從眉回轉宮中後,雅重月剛好捏著鼻子飲完一大碗苦得難以下咽的藥汁。

見弟弟緊緊皺眉,表情比吞藥的自己還要痛苦,不由逗他,“往好處想,這正好是你超越你師父的一個極大機會;若能趕在朕駕崩前研制出焚香解藥,青霖的天下第一神醫的名號就得拱手讓你,不是挺劃算?”

“皇兄,笑話真冷。”

“你對自己沒有自信,朕可以調同心回來幫忙,他專攻毒物,你倆正好互為參考促進。”

雅重月玩笑一提,雅月圓才想起已有許久時日不曾見到雅同心。從前他倆形影不離,黏到這個人往前走一步後一個人立刻跟上去踩影子的程度,如今卻各自忙碌,音訊全無。

“皇兄只說將同心另派它事,究竟是去做什麼?”焚香藥毒雙絕,把同心叫來一起幫忙,說不定也是個辦法。

雅重月目光閃爍,想了想,答得避重就輕:“朕派他替朕找一個人。好些日子沒有回報,想必人海茫茫難於尋到。”

“找什麼人?”

“沒什麼。”岔開話題,“月圓,朕有些累了,明天選後妃侍寢之事,全盤交待給你。”

“……皇兄,你明知讓沒有感情的女人懷胎,於事無補。”

氣氛在雅月圓的輕語中陡然凝重,雅重月怔了怔,唇角揚起一抹苦笑:“你在怨朕沒有強留下柳從眉?”

“月圓只是認為,即便不能懇求柳大人行那雌伏之事,也用不著急急忙忙將他送出宮去。多一個選擇,總是多一分生存的機會。況且,”他悲哀低下頭,“皇兄遭受焚香折磨許久,卻只有柳大人在身邊時才能稍有進食、稍稍安寢……柳大人對皇兄的重要意義,難道還要月圓這個局外人再三強調給皇兄聽不成?”

二話不說將柳從眉送出宮去,這種做法無異於自殺,皇兄心知肚明,卻仍執意如此。卻又要他這個一意救他的弟弟情何以堪?眼睜睜看他慢慢在眼前死去嗎?

將手邊握著的後妃名單越捏越緊,用力到指關節都泛起青白。

“皇兄,你一世聰明,為何屢屢要鉆那牛角尖?”

雅重月盯視他因痛苦而略顯扭曲的臉龐半晌,信手自他手中抽出那張給捏得幾乎要分辨不出字跡的名單。

道:“還記得在江南時你對朕說過什麼嗎?你說朕對柳從眉的愛,掠奪與侵略心太強,不曾考慮過對方是否承受得了。你亦說,兩情不相悅,即是單方面冤孽癡纏。朕既已明白,過往負了他太多,又何必一錯再錯?”

“懸崖勒馬,若能以朕之性命洗清對他造成的苦痛,朕認為值得。”

幾行蒼勁墨跡駐留在名單上兩名後妃的封號之後,雅重月點了點頭道:“也不用大張旗鼓進行選妃儀式了,就這兩名嬪妃吧,朕對她倆存有印象。”

“……”雅月圓沈默有頃,終於給說服,不再堅持柳從眉。湊過去看了看名字,入宮前一個叫雪聲,一個叫纓秀,平凡無奇。

“為何獨獨挑中這兩名女子?”邊收下名單邊問。

雅重月朝後仰靠在軟枕上,閉目微笑:“也許是朕在選她們那刻,對她倆容貌記憶猶新。”

他記得那名叫雪聲的少女羞澀垂眸時,長長睫毛撲閃,一低頭的風情像煞了顫抖著眼睫、眸色濕潤得像要映出水光來的某人。而這個人在揚唇輕笑,帶點寵溺神情看向自己時,那副坦然從容的溫和神態,同纓秀,別有幾分神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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