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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 楓林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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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林晚是一座湖心島,島上遍植楓樹,此時正是楓葉變紅的季節,隔著一池湖水遠遠望去,遍地似火,似乎要把人的眼睛都燒起來一般。

一個中年人和一個少年來到岸邊,那中年人身形高大壯碩,提著一把大刀。旁邊的少年看上去十二三歲,腰間配一把劍,攙著中年人胳膊,語氣有些焦急:“爹,總算到了。你說那人會不會追來?”中年人安撫道:“放心吧,這次把他徹底甩掉了。待一會兒小船駛過來,咱們就坐船登島。那人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到時候也奈我不得。”

“楓林晚只是一個能獲取情報的地方,如何護得爹周全?”

“這你就不知道了,只要願意付錢,沒有楓林晚做不到的。”

“不知孟堡主打算付多少錢?”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孟長德父子齊齊變色,他們循聲望去,一個白衣人正坐在一根只有拇指粗細的樹枝上,那樹枝被壓彎又彈上去,晃來晃去也不斷。不是卓衡是誰?

“你……!”孟長德啞聲道:“你怎麽在這兒?!”逃了一路,目的地就在眼前,然而本以為早已遠遠甩開的人卻在此時出現,而且似乎已經等候多時,這幾乎擊垮了他。

卓衡還是習慣性地笑了笑:“我怎麽不能在這兒?”他的確已在此地等候多時,等的卻不是追蹤了一路的父子二人,而是楓林晚的小船——他是準備上島的。

他也的確追蹤了這父子一路,從南邊一路向北,可說起來汗顏,在昆侖山長大的他實在不習慣走水路,而這父子倆卻偏偏能坐船就絕不上岸,過長江時卓衡幾乎把五臟六腑都吐了出來,更是幾乎跟丟兩人。就在他快要擒住孟長德時,一條黃河又橫亙在眼前,兩人終於徹底消失在滔滔黃河水中。

無奈之下卓衡決定去楓林晚碰碰運氣,借助楓林晚的力量尋得二人蹤跡,不成想他的運氣也忒好了點,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孟長德嘆了口氣,他擡頭看了看天色,離船到岸還有一炷香的時間,也許這就是命?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他握緊手中的刀,推開兒子:“杉兒,你讓開。”“爹!”孟杉肝腸寸斷,他轉而向卓衡大喊:“我爹到底做錯了什麽,你就這麽不肯放過他!”卓衡冷笑一聲:“你怎麽不問問你的好爹爹?”孟杉默默退到一旁,他何嘗沒有問過,只是卻始終沒有問出答案。

嗡的一聲,孟長德拔刀出鞘,那刀又厚又沈,午後的陽光在上面反射出耀眼的光。孟長德握刀的手有些微微戰栗,雖然不想承認,可不得不承認,天賦這種東西的存在。這世道太不公平,你一生苦苦尋覓的東西別人一生下來就擁有。有的人短短數載光陰,便可輕松與有些苦練幾十年的人功夫比肩,甚至超越。

就像眼前的卓衡,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憑一把長劍便在武林聲名鵲起,何等風光!孟長德想了想,同樣的年紀裏,自己還在受師父訓斥,還在苦練刀法。即使二十年後的今天,在這毛頭小子面前,他依然沒有把握。

可是現在不同了,孟長德挺直了背,他還沒有真正試過,也許真的可以。這突然而至的興奮掃平了這一路積攢下的悔恨,不止他一人,還有很多人!江湖沈浮,誰不追求傲視群雄的痛快?

卓衡早從樹上下來,看著孟長德神情起起伏伏,頗為神秘,不知在搞什麽鬼。他屈指輕彈,長劍便似有靈性般錚然出鞘,那劍身通體烏黑,卻又有些微微透亮,仿佛籠了一層輕紗,好像墨在水中暈開,似靜又動。

劍氣淩然,連站在一邊的孟杉都一個哆嗦。卓衡長劍一指:“你還在等什麽,到底打不打?”孟長德豁然揮刀,刀刃劃破長空,猶有排山倒海之勢。刀劍相撞,撞擊聲震耳欲聾,卓衡後退幾步站穩,暗暗震驚,不過幾天而已,他的功夫竟然又精進這麽多!“好啊,”卓衡說道:“好個奪心散!進步一日千裏。孟長德!這種滋味是不是很過癮!”聽聞‘奪心散’三個字直接被喊出來,孟長德臉色一變,他再次揮刀,和卓衡鬥在一處。

“奪心散?”一旁的孟杉大驚失色,奪心散是江湖中一個諱莫如深的名字,人們都知道它,卻都閉口不談。他也只是略有耳聞,只知服下這‘奪心散’,功夫便可精進不休,一日增長的功力可以抵得上別人一年。這無疑十分誘人,但又是明顯的投機取巧的作弊行為,為人所不齒,而且據說還有可怕的反噬力量。提起奪心散,人人嘴上喊打,可是還是有人會暗自服用。久而久之,奪心散成了江湖中公開的秘密。孟杉看著孟長德的出手,一顆心涼到極處。

卓衡越戰越驚,他的師門只有一套入門劍法,再往上練,便沒有固定招式,只講究一個‘意’字,劍隨意動,意指劍行。然而這世間最簡單卻也最難的便是這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因此無數人對昆侖山趨之若鶩,而真正能進入其門下的每一代最多不過三四人。他便是師父收下的第一個弟子。自下山來,他還是第一次有這種心驚的感覺,既驚異於奪心散讓人能進步神速,又驚異於制作奪心散的人的險惡用心。

孟長德的刀法勉強擠入高手行列,卻實在稱不上精妙,可是此刻他的刀仿佛通了神力,氣勢渾厚,每一刀都帶著翻江倒海的氣勢,步步緊逼卓衡。卓衡劍法大開大闔,正好對上這種雄渾的招式,只是他的體力逐漸消耗,孟長德卻好像不知疲憊越戰越勇。又一刀自頭頂劈下,卓衡神色一冷,橫劍格擋的瞬間順勢往下一矮,同時長劍斜刺,孟長德刀勢被帶的一偏,卓衡旋身閃過,順帶一腳踢出,孟長德收勢不住,往旁邊狼狽栽過去,而卓衡輕巧落地,身姿如白鶴展翅般舒展。

只聽“嗷”的一聲怪叫,孟長德雙眼通紅,掄起刀忽然朝一邊砍去,而那正是孟杉所站的方向!“小心!”卓衡只來得及喊一聲,勢大力沈的一刀已經要劃過孟杉的脖頸,霎時間白光一閃,另一把刀不知從哪裏出現,擋住了這雷霆一擊,出手之人伸手環住孟杉,兩人在這股大力之下向後滾出幾步遠。

孟杉只是呆呆看著,完全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幕。

卓衡趕至跟前,看清來人,“是你!”兩人齊齊出聲,均是一楞,來人將鬥笠背在身後,露出整張臉,膚色有些深,一雙鳳目斜斜上挑,五官極為俊俏,正是先前酒肆中的黑衣人。他手裏握著一把刀,刀身瘦窄,薄如蟬翼,閃著一片清光,宛如有一泓秋水在上面緩緩流淌。與孟長德的那柄大刀相比,簡直秀氣得不像話。

“秋水刀!”卓衡脫口而出。黑衣人微微詫異,似是沒想到有人會認得這把刀。

眼前形勢卻不容二人多說,孟長德狀似癲狂,被一連擋下兩次,憤怒難當,一刀揮出,竟是沖著黑衣人來,黑衣人閃身躲過,不得不加入戰局。

“怎麽稱呼?”趁著兩人靠在一處的間隙,卓衡問道。黑衣人依舊沒答話,卓衡直想跳腳:“你說句話行不行?不知道你名字怎麽叫你,喊你‘餵’、‘誒’?”

下一刀揮來之前,黑衣人開口:“秦墉。”

“什麽?”卓衡沒聽清。

“我說我叫秦墉!”

刀鋒又至,卓衡揮劍格擋,孟長德來勢微微一滯,就是這裏!卓衡手腕一翻猛然刺出,與此同時,秦墉欺身而上,揮刀橫劈,身形如豹子般敏捷。孟長德堪堪躲過卓衡的一劍,奮力向旁邊撲去,卻終是來不及躲開隨之而來的這一刀,頓時皮開肉綻,鮮血直流。他沒有被留下喘息的機會,還未站穩,兩人同時出掌,掌風過處,好像狂風席卷而過。

孟長德倒飛而出,重重摔在地上。這一摔倒是把他摔的清醒過來,雙眼赤紅退去,顯出痛苦的神色。秦墉收刀回鞘:“這人看樣子走火入魔了。”他剛剛趕到時正趕上孟杉遇險,然後就莫名其妙卷入戰局,此刻才有機會喘口氣。

卓衡對著孟長德冷然道:“孟長德,還記得與同安鏢局總鏢頭的比武嗎!你為了在比武中取勝,服下奪心散,結果比武中失手殺死對方,正好被附近的獵戶撞見,你為了掩蓋自己的行徑,竟把那獵戶一家五口盡數滅口!我說的對也不對!”

孟杉在一旁默然聽著,一句一字都仿佛重錘般敲擊在他的心上,他聯想起近段時間發生的種種,一切瞬間變得明朗。孟長德說道:“你卓衡既然出手,想必都查清楚了,又何必問我。”

“很好!沒當縮頭烏龜!”卓衡握劍的手一緊,又停了下來,他轉頭看了看一旁低頭不語的孟杉,對孟長德道:“我真不明白,你明知道我要殺你,還要帶著你兒子出來。”

孟長德叫道:“不許你傷害他!這件事與他無關!”卓衡哼道:“你自己想法陰暗,可別把我也捎帶進去!”孟長德道:“卓衡,你自詡正義,難道要我就這麽死在我兒子面前?”

卓衡暗罵一聲無恥,一時間猶豫不決起來。要在兒子——尤其還是沒長大的兒子面前,結束他老子的命,這事兒他還真有點做不來。

孟長德此刻內心不甘又不甘。他不甘心,千辛萬苦逃過來,就這麽命喪此處了嗎?他不甘心,自己付出這麽大代價,最後還是要等這個自認為匡扶正義的黃毛小兒來評判?為什麽老天對他如此不公?!

“孟長德,如果你不想死,就告訴我奪心散的秘密,也許,”卓衡看了一旁神情衰敗的孟杉一眼:“我可以饒你一命。”孟長德慘然一笑:“告訴你我就能活了嗎?”卓衡咬牙切齒道:“你自己選!”

“我……”孟長德剛吐出一個字,接下來的話被一支箭打斷,穿林而來,一箭釘在他的胸口,孟長德睜大的眼睛裏,似乎盛滿了震驚,又似乎盛滿了解脫,他耗盡最後一絲力氣喃喃道:“虹姑……”

這卻不是結束。有更多支箭破空而來,正在此時,楓林晚的小船也按時駛到岸邊。“上船!”秦墉沈聲說道。卓衡一把拉起還在發楞的孟杉:“快走!”“我不走!我爹還在這兒!”孟杉如夢初醒般掙紮道。“不走在這裏等死嗎!”卓衡不由分說把孟杉硬拽上船,秦墉揮刀斷後,三人手忙腳亂登上小船,把那陣箭雨甩在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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