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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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裏進來了,今天的他並沒有拖著長長的尾巴,而是化作修長的人形雙腿走了進來,一襲剪裁得體的西裝穿在他身上,襯得他的身材越發高大挺拔了。林意辨別著聲音的方向對諾裏說:“你來啦,聽說你在外面等了一個小時了,這不像你的作風啊,你之前為什麽不進來呢?”

諾裏隨手拉過一張椅子坐在林意的對面,說:“什麽叫做我的作風呢?你三番四次拒絕我,我都一直等著你,難道你覺得我是那種沒有耐心的人,連一個小時都等不了嗎?”

林意連忙擺手說:“啊,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啊,我就是覺得像你這麽尊貴的客人,唉,不應該等這麽久的,嗯,其實你來了可以直接進來和我說話,不用在外面等的。”說到最後,林意都有點語無倫次了。

諾裏笑了聲說:“你不用再進行拙劣的描補解釋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並沒有因為久等而生氣,我來的時候你正在跟那只大狗說話,那時你笑得很開心,我很久沒看見你這麽開懷大笑這麽高興了,是我自己不忍心打斷你,所以就在外面一直看著你。”

普通的詞語組成的普通句子,卻蘊含著某種深情的意思,諾裏的話讓林意有點手足無措,不知如何自處,既然這個話題接不下去,就只能直接翻開下一個話題了,林意說:“聽說赫爾之前去找過你了?”

諾裏把自己寬大的脊背靠在椅背上說:“你說那個不可理喻的吸血鬼呀!這幾天我有點不舒服,我的仆人便把他拒之門外了,但他非得認為是我故意不見他的,站在門外的太陽底下拿出卸妝液往自己的臉上一潑,然後他的臉就開始冒煙了,我的仆人都被他嚇倒了,立刻跑進來向我稟報,我那個時候才知道你出事了,其實你出事了,即使他不來求我,我也會救你的,我已經第一時間讓仆人出去跟他說我會救你了,逗逼的世界我不太了解,這事我就不做評論了。”

林意囧,默默的在心中為赫爾點了一根蠟。

諾裏繼續說:“你躺下吧,我為你敷珍珠粉。”說完,他從懷裏掏出了幾粒珍珠,手一震,手裏的珍珠立刻變成了粉末,然後他把珍珠粉末倒進放在桌面上盛著水的碗裏,珍珠粉立刻融進水中,自動地形成了糊狀,諾裏端著碗到床頭邊坐下,然後扶起林意的腦袋枕在自己的大腿上,手裏沾著珍珠糊就往林意的臉上輕柔地抹去。

當珍珠糊沾到臉的那一刻,林意覺得臉上一陣冰涼,先前那種繃緊刺痛的感覺消失了,整個臉覺得無比的舒服和放松,林意說:“諾裏,這珍珠我是不是要敷上一年半啊?那我豈不是要消耗你很多珍珠嗎?你的國庫裏有那麽多的珍珠嗎?你的子民會不會有意見呢?”

諾裏說:“我的子民不會有意見的,因為這是我的珍珠,我流的眼淚形成的珍珠,而且正是因為是我的珍珠,蘊含的法力強大,你只要敷上兩天就行了,不用等一年半的時間。”

“啊?”這回輪到林意驚訝了:“諾裏,你不是不能泣淚成珠的嗎?這珍珠是怎麽一回事?”

諾裏說:“我曾經試過一次泣淚成珠,那時候我正在房間裏睡覺,模糊中聽到父王和母後在走廊裏吵架並且往我的房間這邊走來,我當時很害怕父王和母後吵架,尤其是為了我而吵架,於是我條件反射般的滾到床底下藏了起來,然後父王和母後就推門進來繼續在房間裏吵架,父王那天喝了很多酒,他身上的酒氣都嗆到在床底下藏著的我了,然後我就聽到一聲鈍兵器砍骨頭的聲音,再接著,母後的頭顱掉在地上滾了兩圈,當母後的頭顱停在地上時,她的臉剛好正對著藏在床底下的我,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裏面充滿了不相信、不甘、憤怒和留戀,我當時很想把手伸出去碰觸她的臉,就像她經常碰觸我的臉一樣,一邊摸著一邊說,‘寶貝別怕,有母後在你身邊,任何事情母後都會為你撐著的’,然後,我的眼淚就那樣啪啪啪地掉在地上,化成一粒一粒的珍珠了,只可惜那個疼愛我的人已經走了,即使我能成功的泣淚成珠也沒用,太遲了!所以我能泣淚成珠這事沒告訴其他人,你不知道也正常,而且你還是第一個知道我能泣淚成珠的人,我不是不能泣淚成珠,只是情未到深處而已。在殺了母後後,父王一點也沒有後悔懊惱,而是繞過母後的頭顱罵罵咧咧地走了,我把那些遲來的珍珠收集起來,其實也不多,基本都用在你身上了,上次你到人間和蜉蝣精在建築工地上對打,受了很重的傷,我就給你吃過一粒珍珠療傷,結果你好了以後就跟辦公廳的人走了,真是沒良心的家夥。母後走後,我就把自己的心封閉起來了,父王跟我說我母後是被敵人刺殺的,哼!那個自大的男人,根本就不知道當時就藏在床底下,目睹了整個過程,他還以為我是那個一兩句話就能打發的小屁孩,多可笑!”

林意說:“對不起諾裏,我勾起你的傷心事了。”

諾裏說:“沒事”,一旦打開了記憶的大門,諾裏的話也多了起來,“在我100歲之前,我的生活是無憂無慮的,因為我是我父王唯一的兒子,整個人魚國唯一的王儲,所有人都把我捧在手心上,生怕我一個不高興,一個皺眉頭,我從小就習慣了這高傲的生活,我有一個玩伴叫阿謝爾,他是我母後一族的遠房親戚,不過父母雙亡,從小就輾轉在各親戚之間,他比我小十歲,但卻比我成熟多了,母後見他可憐,就把他招了進皇宮做我的玩伴,那時候我很淘氣,天天只顧著玩樂,也沒放多少心思在學業上,父王總是很生氣,他說人魚一族的戰鬥力是與生俱來的,剛剪了臍帶的人魚就應該拿起魚叉去搏鬥,我都100歲了,卻連一只螃蟹都拍不死,實在太丟他的老臉了,而阿謝爾私下也經常勸我讓我多關註學業,畢竟,人魚一族都是以武力平天下的,我卻不以為然,一個被親戚推來推去,空有貴族身份的小仆人而已,我為什麽要聽他的!所以我繼續天天吃喝玩樂中去了,每次我逃學被抓到後,受罰的總是阿謝爾,因為我逃學時總帶上阿謝爾,皇宮裏的人都以為是阿謝爾教唆我逃學的,而阿謝爾本人卻從來都不為此辯解,每次他都是擋在我的前面乖乖受罰,只有我知道,其實阿謝爾每次都有阻止我勸說我,只是我根本就聽不進去他的話,阿謝爾又害怕我在外面玩耍受傷,就只能跟著我出來了。後來有一次,我在皇宮外面被父王抓到了,父王很生氣,當眾打了阿謝爾一巴掌,然後遞給我一把魚叉說,‘知道要當好一個君主有什麽條件嗎?親賢臣遠小人,像這種天天教唆你逃學,不務正業的陰險小人更留不得,你今天就把他殺了。’我擡起頭看著父親氣得充血通紅的雙眼,覺得不可思議,他自己暴戾成性,天天不是打這個部落就是打那個臣子,這就算了,但他怎麽能隨隨便便的對身邊親近之人說出殺字呢,但父王那一刻身上的戾氣太重了,我知道他是認真的,我開始害怕了,我大喊著說,‘阿謝爾沒錯,他平時都有勸說我,叫我好好學習不要逃學,做一個合格的君王的,只是我不聽而已,不要殺了他,我不要殺了他,阿謝爾是個好人,他不是奸臣。’父王卻說,‘這有什麽關系嗎?你都100歲了,就該學學殺人,連一個奴仆都下不了手,以後怎麽跟著我去平定天下,來,你今天必須殺了這個奴仆,否則我就不認你這個兒子了,’然後,父王把一把鋒利的魚叉硬塞在我手裏,然後他抓著我的雙手,就往阿謝爾的胸膛捅去,我害怕,我尖叫著,我要甩開父王的手,可是父王的手卻像鐵箍一樣箍著我的手,使我無法掙開,我便大叫著,‘阿謝爾快逃,去找母後。’然而,阿謝爾卻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然後垂下了雙眸,那是我第一次殺人,魚叉刺進血肉裏的感覺很特別,然而,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阿謝爾卻擡起頭向我微微一笑,那笑容裏有親切,有溫和,卻沒有恨!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原來在不知不覺之間,我已經把阿謝爾當做我的親人,我身邊重要的人了,可是我的頑劣不懂事,卻把我的朋友推上了不歸路,那一刻,我懊悔,我不知所措,我的眼淚啪啪啪的掉了下來,然而我掉落的眼淚卻並沒有變成珍珠,父王驚恐的放開我的手,並用雙手去接我的眼淚,然而接到的卻是一粒一粒鹹鹹的液體,而不是瑩白通透的珍珠,他瘋狂地大叫著‘不可能!不可能!’然後他雙手抓著我的肩膀使勁地搖,‘你給我哭!給我哭出珍珠來!你是我的兒,人魚的最後希望,你給我哭出珍珠來!’”

停頓了好一陣子,諾裏繼續說:“從那次以後,我的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皇宮裏所有的仆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大臣看我的眼神是鄙視的,父王和母後開始了每天無盡的吵架,嗯,我也變得越發的膽小怕事,每當父王和母後吵架時我便躲起來,躲到衣櫃裏,躲到桌子底下,躲到陽臺外面,直到最後一次我躲在了床底下,卻只能和母後見上最後一面了,那一刻我才明白到,是我的躲避,我的懦弱讓我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所以我不能再躲了,我開始接受父王的安排努力地鍛煉自己,克服所有的先天缺陷,最終強大到把我父王也打敗了。”

說完了這個故事,房間裏的二人便陷入了長久的沈默中,最後,諾裏悠悠地嘆了口氣說:“你別誤會,我對阿謝爾的感情就是親人的感情,一百歲的小屁孩還不知道什麽叫愛情,我愛的人是你。”

林意:“嘎?你說什麽?你愛我?”

諾裏:“嗯,是啊,要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待你這麽好,我自己的珍珠都花在你身上了,珍珠是人魚珍貴的財富,嗯,某些天天梨花帶雨的人魚除外,到目前為止我也只看見過一條變態的人魚特別愛哭而已。你看,我的聘禮你都全用了,你就該對我有所表示了。”

林意囧的不能再囧了,說:“你為什麽會喜歡我,我一直以為你想養肥了我再吃。”

諾裏吃吃一笑,說:“人肉又不好吃,我天天山珍海味的幹嘛要吃你啊,我承認第一次見面時我對你很粗魯,畢竟那麽多年來,我都被灌輸‘喜歡的東西就去搶’這樣的教育概念,我那天想留下你,你不願意我就打算強搶唄,誰知道這事你惦記到現在,真是個倔脾氣的小家夥,不過這性子我喜歡,我也是第一次學著去喜歡一個人,那現在我們兩個把話攤開說吧,我喜歡你,希望你做我的伴侶,經歷過父王和母後那失敗的家庭後,我會尊重你的選擇和想法,永遠珍惜你,愛護你,把你捧在心尖,信任你,絕對不會用魚叉對著你,我寧願自己去死,也不會讓你受一點傷害,你願意跟我走嗎?”

“這算是求婚嗎?”林意一時間覺得腦袋很亂,信息量太大了,腦袋明顯跟不上節奏,林意疲憊地說:“你讓我再想想吧!”

林意下意識地擡手揉揉太陽穴,然而諾裏輕輕隔開林意的手,先一步用雙手按在林意太陽穴處揉了起來,諾裏一邊揉一邊說:“行,反正我們倆相處時間不長,你先慢慢考慮吧,不用費神。”

林意被諾裏揉得太舒服了,漸漸地進入了夢鄉,在半夢半醒之間,林意突然想起什麽事情似的咋醒起來,說:“諾裏,芳菲說這一連串事情是有預謀的,而不是單純的我被畫皮鬼盯上了,他想謀我的皮這麽簡單,可是這裏我根本沒有仇家,唯一有嫌疑的便是蜉蝣精了,蜉蝣精是個大變態,他不除始終是個禍害,你那麽厲害,你能和赫爾一起聯手把蜉蝣精抓起來嗎?整個鬼怪界都會感激你所作出的貢獻的。”

諾裏說:“不行,先不說這事只是你的猜測,這次的作案手法也不像蜉蝣精的,何況抓捕蜉蝣精是警察的事,我沒必要把自己扯進去。蜉蝣精能力不低,我能打敗他,但勢必要元氣大傷,人魚一族並不像表面看到的那麽太平,我父王征服的其他人魚降族天天都想反抗我,近千年來人魚一族生育率低下,我現在也看開了,能不殺的就不殺,畢竟人魚是殺一條少一條,這樣就只能靠我的威望來維持族群內的平靜了,所以如果我受重傷了,人魚一族必內亂,我是人魚的王,總得顧全一下大局的,不過,如果你願意嫁給我,成為人魚族人的其中一員的話,我必定為你幹掉蜉蝣精,畢竟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人受欺負,我的族人也會理解的。”

林意:“……”幹嘛又繞到這個話題上呢,我們今天只談理想不談人生不行嗎!

看見林意的臉也敷得差不多了,諾裏把林意的頭放回枕頭上擺正,說:“剩下的珍珠我放在桌面上,已經磨好粉了,你讓花妖分兩天的量給你敷了,兩天後便會沒事的,不過這兩天你比較辛苦,你不能睡覺連續超過兩個小時,因為你進入深度睡眠時那畫皮最容易侵入你腦袋裏,現在珍珠粉強行融化掉畫皮,會激起畫皮的強烈反抗,這時你更加不能讓畫皮有可乘之機,你記得睡前調好鬧鐘,而且你讓那個照顧你的花妖和小屁孩輪流作息,一有情況便叫醒你,不要三個人都睡沈了,還有,這個給你,不要再丟了。”說完,諾裏把一塊冰冰涼的東西塞進林意手裏,林意摩挲著那東西的紋路,發現竟是之前的魚鱗,林意大喜,之前那塊魚鱗用來襲擊蜉蝣精,之後便找不到了,林意以為丟了就不會再找回來了,沒想到和它還會有重逢的一天,林意把魚鱗揣在懷裏收好,說:“諾裏,你這麽快就要走了嗎?能多坐一會兒嗎,你在,我很安心。”

諾裏笑了聲說:“你終於都會留我了,我倒想留下來,不過今天我出來很久了,我不能長時間地離開深海的冽寒之水,所以我得走了。”

林意說:“啊,原來人魚不能長時間離開水嗎?”

諾裏說:“不是,其他人魚可以,只是我不能而已,我有先天缺陷,需要冽寒之水來鎮痛。聽說過海的女兒這個童話故事嗎?人魚公主用自己的頭發和天籟之音向女巫要來了雙腿走上了地面,可是她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般的痛,但人魚公主想到自己每走一步便接近王子一點,離自己的目標近一點點,便甘之如霖,腳上的痛便被心中的愉悅抵消了。好了,我該走了,小屁孩一直守在門外,有事叫他,我們會再見面的。”說完,諾裏捧起林意的臉,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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