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謝正言和馮一南的超市同一天正式營業。這一天，城西街鞭炮轟鳴，鑼鼓喧天，彩綢飄舞，氣球漫天飛，煞是熱鬧，真是驚動了半座城。大批人流湧往那條街，參與兩家店的開業大酬賓活動。人們都懷著濃厚的興趣過來品評這兩家店。這兩店相距不到一百五十米，規模不相上下，又在同一天開業，主人都是三十歲出頭的風華正茂的年輕人，有小道消息說，此二位還是情場上的敵手，爭的便是本市富豪柯明中家的千金大小姐。這無形中給這次商業競爭增添了許多神秘的色彩，更有許多年輕人爭相來看開業慶典上的兩位當家人，都各俱怎樣的風采。

柯小艾都沒有參加。曾志的研究論文已經發表在業內的權威雜志上，引起了基礎醫學界很大的反響。為市衛校爭得了極大的榮譽。負面風波已經慢慢平息，人們又把註意力放在了他的優秀之處，領導班子正在研究讓他重新回到科主任的位子上，而讓柯小艾轉成‘副主任。’

曾志和柯小艾倒都不在乎是正是副，曾志把心思都用在與穎之結婚的事宜上，結了婚，有了家，以正派的已婚男人身份重新樹立形象奠定地位也是曾志的心願。而柯小艾則忙著幫兩個好朋友籌備婚禮。謝正言和馮一南都給她發了邀請函，希望她能參加開業慶典。柯小艾分別婉言拒絕，在她心裏，好朋友穎之才是第一位的，穎之與曾志決定閃電結婚，有好多事情需要解決處理。當年自己所有的事都是穎之出頭辦理，如今穎之如願再婚，嫁得如意郎君，自然得是她柯小艾幫忙出頭，辦理各項要事。另外，她也懶得理謝正言和馮一南，不想顧此薄彼，引發他們之間無端的爭鬥。男人們真是好笑，就好像兩只公雞一樣，莫名奇妙地鬥來鬥去，竟然把自己也扯了進去，想起來，柯小艾都覺得無聊。又不知怎麽搞的，風聲都傳到了外面，讓街頭巷尾議論紛紛。

但是晚上，她還是參加了謝正媛為哥哥舉辦的家庭慶賀酒宴，因為謝雨寧也剛好放假，全家人都在，唯獨她不在場似乎不合適。另外，她也怕謝雨寧那孩子想多了，兩個星期回家一趟，又趕上全家人團聚，自己卻沒了蹤影，他不會多心嗎？這樣一想，只好扔下手頭的事趕了回去。進家門的時候，她看到全家人都在客廳裏坐著，熱熱鬧鬧地聊天，謝正媛紮著圍裙，也沒在廚房裏，而是在客廳和大家一樣地嘰嘰喳喳。見柯小艾進來，連忙笑著過來扯住她的手說，“哎喲，小艾，我可真挑你的理了，今天怎麽不去捧我們的場呢？那場面才叫熱鬧呢。”

柯小艾微笑說，“有沒有我，慶典都很成功嘛，我光聽你們說就行了，不去也罷。”

謝正言紅光滿面，說道，“我不挑小艾的理，人家忙著好朋友的婚禮呢。這小店不算什麽，等以後我有更大的買賣開張，希望小艾和我是並肩的那就好。”

“反正啊，我不會胳膊肘往外拐就是了，”謝正媛也笑說，“我不會坐視不管的，哥，你放心，小艾的問題上，我絕對會幫你套牢。”

柯小艾自然明白這哥倆的意思，也不搭攏，過去坐在謝雨寧旁邊，親熱地說，“怎麽樣？今天參加開業慶典，有意思嗎？”

謝雨寧輕輕一笑，“倒是熱鬧，只不過都是給人家看的，不就是跟那個馮一南爭嗎？故意弄那麽大聲勢。”

柯小艾連忙拉住他的手，笑說，“小寧，咱可不管，咱只管學習，他們愛誰跟誰爭就爭去，是不是？”

“就是，要不是姑姑非拉我去，我才不去呢，姐姐你都沒去。”謝雨寧很不以為然地說。

謝正媛在旁邊看了，就笑說，“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呀。你瞧，咱們雨寧被小艾熏染得，還挺淡泊名利，無爭無求的呢。”

“這樣好，這樣好，我喜歡，”謝正言接口說，“要是我兒子長大以後能成為一名學者或某方面的專業技術人員最好了，像小艾似的，挺好。我也不讚同將來他也進入商場進行爭鬥。”

謝雨寧看了看爸爸，見他居然能理解自己的心，懂得不幹涉兒子的未來，目光中便流露出一絲欣慰。柯明中一直把精力放在兩個小孩子身上，這時候也笑著說，“不管做什麽，一定要喜歡，做喜歡的工作才可以開心一輩子。我就從來不強迫小艾，家業再大，也不能一定指靠下一輩去接管，去發揚光大。她不喜歡，那就不讓她觸碰，那就讓她做她喜歡的事。將來，小寧，小樂，還有雨辰都是，咱們都不能逼迫他們去從事他們不喜歡的行業，讓他們開心就比什麽都強。”

“行，都聽你的，”謝正媛嬌嗔地看了丈夫一眼，然後轉向謝雨寧，“大侄兒，你這都高中了，有沒有想過將來從事什麽行業呀？”

“有啊，”謝雨寧一點沒遲疑地說，“我將來就考北京醫科大學，讀心理系，我要當一名出色的心理學專家。”

柯小艾坐在旁邊突然淚濕了。這孩子，他什麽時候決定要當一名心理學家的？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心理問題了嗎？不管怎麽樣，能有這樣想法的孩子，說明他在心智上真的成熟了，他已經懂得為自己的未來做規劃了，這樣看來，自己還有什麽好擔心的了呢？三年之後，自己一定可以驕傲地對世人說，我培養出來一個優秀的人才了！

謝雨寧註意到了柯小艾的情緒變化，便問，“姐，你幹嘛？”

柯小艾含淚微笑，“你知道嗎，小寧？聽到你的志向，還有誰能比姐姐更高興的嗎？”

這時候，謝正媛大聲喊，“好了，好了，開飯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咱們可得一醉方休。”

……

二

穎之和曾志的婚禮如期舉行。柯小艾使盡渾身解數，將這個婚禮辦得十分風光完美。鄒寧帶著大肚子的小媳婦與她一起不遺餘力地為穎之張羅著一切。穎之身穿大紅中式禮服，幸福得像花兒一樣燦爛美麗。曾志一身黑色禮服，容顏俊美，風度翩翩，呵護在穎之身邊，目光流連之間，愛意盡顯。幾個好朋友看著這一對新人歷經磨難，終成美眷，甚是欣慰。

柯明中一家也作為貴賓到場。只是穎之堅決不讓他們幫忙張羅，一定要這一家坐在貴賓席上，只要他們光臨，她就已經很開心了。謝正言因有要事在身，只在典禮時到場，並送了豐厚的禮金，以表心意。

讓幾個人驚訝的是，馮一南居然也到場送上了一份大禮，向穎之說了一番祝福的話，沒有過多停留，與柯小艾鄒寧說了幾句話後便匆匆離去。

“馮一南什麽意思？”鄒寧望著他的背影，向柯小艾不解地問道。

柯小艾輕輕一笑，“他在這個城市也沒什麽朋友，可能心底裏開始懂得珍惜這幾個舊相識吧？”

“哦？是這樣？”鄒寧半信半疑，“希望他不會再搞出什麽事端。”

柯小艾不想告訴鄒寧馮一南與謝正言意圖要‘爭奪’自己這樣的荒唐事，就笑說，“你放心吧，鄒寧，我了解他，他肯定不會的。”

終於一切塵埃落定，穎之和曾志去雲南渡蜜月去了，柯小艾才得以閑下來好好地休息。一直忙得不見蹤影的謝正言卻突然打電話來，約她出去，語氣大有不約到她誓不罷休之勢。

柯小艾只得答應，下樓上了謝正言的車。坐在車上，她擺弄著幾根手指頭說，“謝大經理那麽忙，怎麽有工夫找我出來呢？”

謝正言一笑，“再忙也不能疏忽你呀，我得時刻看緊你，絕不能讓你從我身邊溜走。現在你的好朋友的婚禮已經辦完了，你也該停下來歇歇，考慮自己的事情了。”

柯小艾沒理他，往窗外看，發現車子已經拐上了通往市郊的大道。

“幹什麽去？帶我去哪兒？”她問。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謝正言微笑說，“難得今天天氣這麽好，難得你我都有空閑，去看看一位朋友吧。”

柯小艾已經習慣了謝正言神秘兮兮的樣子，撇撇嘴，也不搭茬。走著走著，她突然發現，車子正在向一個她熟悉的地方行進，驚訝地回頭看著謝正言，“你……？”

謝正言看著她點點頭，“是的，我就是想帶你去看看他，想跟他說幾句話。”

柯小艾默默無語，一直到陵園門口下車。謝正言從後備箱裏拿出一大束菊花，牽著她一直來到沈釗偉墓前。柯小艾再次看到墓碑上沈釗偉燦爛的笑臉，忍不住熱淚盈眶。

謝正言把花放在墓碑前，輕輕說，“沈釗偉，我帶小艾來看你了。今天，有幾句話想對你說一說。在幾個月前的某一天，有一個叫鄒寧的男人來過這裏，他向你發誓，一定要替你保護好照顧好小艾一輩子。可是，畢竟他有家有業，心有餘而力不足，因此，他又把小艾托付給了我。他說，他相信，我是在這世上，可以對小艾最好的人，把小艾交給我，他放心，你也會放心。今天我來這裏，就是想親口告訴你一聲，我會愛小艾一輩子，從我見到她那一天起，我就一直愛著她，終生不渝，此生不悔。同樣愛她的你，放心吧，安息吧。還有，同樣愛她的你，是不是不希望她懷著對你的歉疚，孤苦一生？如果你聽到了我的話，就給小艾托個夢吧，告訴他，你從來都不怪她，你希望她打開心扉，把陽光放進去，好好珍惜自己年輕的生命，過真正屬於一個女人的幸福生活，好嗎？”

柯小艾站在旁邊，淚雨滂沱。

回來的路上，柯小艾一直默默無語。謝正言看了看她，嘆口氣說，“聽正媛說，你和沈釗偉認識的時間並不長，可是我覺得你們的感情卻真的很深。這讓我很好奇，也很感嘆，我真想知道，沈釗偉究竟有什麽樣的魅力能讓小艾你如此動情？”

柯小艾漠然地目視前方，輕輕說，“兩個人的感情深與不深，與時間沒有絕對的關聯。雖然相處短暫，但他卻是讓我真正體驗到什麽是幸福的男人。也讓我知道，他是最適合我的男人，未必一定要有山崩地裂般的震撼，那種甘甜若泉水般滋潤的感覺更真實，更美妙。他就給了我這樣的感覺。我用了四年的時間愛鄒寧，用了一天的時間獻身於你，可是我都不知道，我能不能跟你們二位白首終老，守住幸福。但在那一星期裏，我可以確定，我跟沈釗偉，可以。可是我卻害他永遠離開人世。我覺得，我已經夠了，真的夠了，再也沒有力氣了。”

謝正言沒有說話，而是加快了車速，上了繞城高速。半晌，柯小艾才發現自己竟在繞城高速上，驚訝地問，“你這又是要去哪裏？”

“呵呵，去另一個地方，城市的另一頭，一個非常好的去處。”

柯小艾再不作聲。車子大約行駛了半個小時，眼前開始郁郁蔥蔥起來。怎麽樹越來越多呢？柯小艾正在奇怪著，謝正言已經把車子拐進了一個下口，向市區裏奔去。她看著路兩邊的標示，很快就明白，自己就在森林公園附近。他帶自己到這裏來做什麽？驚訝之中，想起自己在得知頭顱裏長了瘤子以後，沈釗偉曾帶自己來過公園門口的望江樓，在那裏欣賞了一望無際的森林美景，開闊了心胸。如今，謝正言為什麽要帶自己來這邊？他想幹什麽？

車子繞了幾個圈，就來到了公園的正面。謝正言把車子停下來，請柯小艾下車。

“幹什麽？”柯小艾莫名地問。

謝正言拉了她的手說，“走吧，跟我去望江樓，我餓了，陪我吃點飯。”

柯小艾懵懵懂懂地跟了他進去，上了最頂樓，坐在窗前的位置上。擡頭看，曾經的一幕如幻影般再次進入她的眼簾，一模一樣，只是那樹，在深秋之中更加綠得濃郁，有那麽幾處，隱隱地泛出了幾許淡黃。淚水一下子湧入眼中，她哭了。

謝正言望著她，輕輕說，“小艾，怎麽哭了呢？你來過這個地方？”

“你怎麽知道這個地方的？”柯小艾沒回頭，輕輕問道。

“就是考察這個城市時無意中發現的，我覺得心裏不舒服的時候，坐在這個位置看一看外面的層林盡染，峰巒疊嶂，心裏一定會舒暢許多。我覺得你一定會喜歡這個地方的，所以就帶你來了。不想，怎麽就把你惹哭了呢？”

“沒什麽，謝謝你。”柯小艾回過神來，“你不是餓了嗎？點菜吧。”

“那你喜歡這裏嗎？”謝正言問。

柯小艾點點頭。

“那就好，以後心裏不舒服的時候，就來吧，我陪你。”

謝正言說著，點了幾個可口的小菜。柯小艾也吃了幾口。

吃了一會兒，謝正言放下筷子，嚴肅地說，“小艾，今天叫你到這裏來，也是想好好跟你說說話。別再那樣對我好嗎？別拿我和馮一南一樣，好嗎？我從前對你說的話，今天在沈釗偉墓前所說的話，絕無半點虛言。我發誓這輩子，一定要重新找回你對我的愛。你得給我機會，你得為你自己負責，你不能忘記幾年前我們的一見鐘情，你得相信，我一樣是可以讓你一生幸福的男人，是適合做愛你一輩子的丈夫的人。自從我這次回來，你變了一個人似的，你拿我當外人，不肯跟我講心裏話，不肯好好聽我說話，不肯與我接近。你知道我有多難過嗎？不怕你笑話，背地裏我都哭過幾回，我愛的小艾，那麽愛我的小艾，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呢？我的那個小艾到哪裏去了？今天，我們已經去過沈釗偉那裏了，我也向他發了誓，現在，在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情況下，小艾，你好好對我說句話，行嗎？哪怕你說，你已經不愛我了，但你不會拒絕我重新追求也成啊？你是最重感情的，你說你傷害了別人，別人也傷害了你，可是，你知道嗎？現在，此時此刻，你都在傷害我，傷害一個一心想要好好愛你的男人。求你了，別再那樣對我，好嗎？”

柯小艾靜靜地聽他把話說完，微微低下頭，又擡起頭，柔和地看著他，輕輕說，“我沒有拿你和馮一南一樣，在我心中，你們怎麽可能是一樣的呢？商場上，你們爭你們的，誰贏誰輸，跟我無關；情場上，於我來講不過是個玩笑，喜歡不喜歡誰是我自己說了算，你們爭也沒用。對於你，你是我兒子雨辰的爸爸，是我曾經那麽瘋狂地愛著的人，永遠也不會和別人一樣。我只能說，現在，我沒有任何心情談情說愛，但是將來，我不知道，也許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會重新被你感動，再次愛上你。我和雨寧曾有過三年之約，三年之內，他上大學之前，我不談戀愛，不嫁人，就看著他考上大學，長大成人。這個諾言我會遵守下去，所以，三年之內，你盡管放心，我的心不會跟任何人跑掉。如果你願意，隨便追好了，我接著。以後，我不會拿你當外人，也不會不好好聽你說話。”

“三年？”謝正言喃喃地說，“如果我在三年之內能夠再次打動你，那麽三年之後，你可以嫁給我嗎？”

“可能吧。”

“那好，那我也跟你訂一個三年之約，如果三年之內我做不到讓你愛上我，我誓不為人。”謝正言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柯小艾看著他，無可奈何地輕輕笑了。她才註意到，謝正言今天穿的衣服，和自己初次見他時穿得一模一樣，那個印象對她來講真的是太深了，永生不能磨滅。再看他的人，四年過去，似乎沒有發生一點變化。看著他那英俊的模樣，想起曾經在咖啡店裏的第一次談話，想起大街上那一瞬間的回眸，想起暈暈地跟他去酒店，想起那驚心動魄的一吻，再想起那兩次如火的纏綿，一切歷歷在目，又仿佛隔世般的遙遠。

謝正言見柯小艾突然把目光落在自己的臉上，一言不發，便也不說話，看著她的眼睛。他從她的眼睛裏看到了一絲別樣的東西，不同於往日的東西。他從她的眼光中揣測到，此時她的內心裏正有一些柔軟的東西……

“今天，我有感動你嗎？”謝正言輕輕問。

“有。”柯小艾輕輕回答。

謝正言微笑了，半晌，開口說道，“其實我有個秘密要告訴你，我和正媛沒有血緣關系，她是我媽在醫院門口撿回來的棄嬰。”

柯小艾一下子驚得呆住了，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

謝正言微笑著看著她，“我本來想，如果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有輿論上太大的反應和幹涉，我就會不顧正媛的感受把實情說出來，甚至結束我們在法律上的兄妹關系。無論如何，我也不會因為這莫名奇妙的所謂的亂*倫放棄我們的愛情。可是沒想到後來發生了那麽多事情，也就再沒有機會提起。今後，你就放心吧，我再也不會讓你受任何傷害了。等到我們可以結婚的時候，我會圓滿地處理大家之間的關系的。”

柯小艾看著謝正言，看了許久，由衷地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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