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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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折磨之中,柯小艾也睡著了。夢中,亂七八糟的也不知是什麽,醒來,天色已經大亮了。傷口仍然劇痛,全身酸酸的,就好像奔波了幾天一樣的疲乏無力。尤其一雙眼睛,又酸又澀,又腫又脹,眼皮上仿佛灌了鉛一樣的沈重。歪頭去看,穎之已經不在那張床上。她又去忙什麽了?柯小艾仰面躺在床上,慢慢梳理著昨天的事情,苦痛便又一下子跳進她的心房。

門聲輕響,護士進來,測了她的體溫和脈搏。過了一會兒,早班的王醫生又進來,查看了她的情況。

“稍稍有些發燒,不過都是正常反應,你就安心養傷吧,沒什麽問題。”王醫生是曾經一起的同事,微笑著對柯小艾說。

柯小艾收起痛苦的面容,點頭謝過。這時,穎之提著熱水回來了,向王醫生說,“王醫生,今天把吊針早點兒給她打上吧,打完了針,我想帶她出去一下。”

王醫生有些犯了難,“吊針早點兒打是沒問題,但是病人出去的話可是違反院裏規定的呀。”

穎之一笑,“放心吧,王醫生,不會為難你的,我只是帶她出這間病房,去見一個人,不到醫院外面去。”

王醫生這才點了頭。等他出去,穎之就倒熱水準備給柯小艾洗臉。

“我得把你打扮得幹幹凈凈,漂漂亮亮的。一會兒你也得再吃點飯,然後才能有一個好的氣色去看他。聽老人說,剛過世的人的靈魂都沒有走遠的,他會停留在軀體的附近,看著聽著身後人們所做的事所說的話。所以,你不能以邋遢的樣子讓他看,你得讓他走得安心,懂嗎?”

柯小艾的淚水又不聽話地流了出來,穎之連忙把一塊熱毛巾敷到她的眼皮上,“小艾,你不能再哭了,我給你做一會兒熱敷,你不知道你的樣子有多難看呢,不但雙眼皮不見了,而且眼皮就像註了水,又白又腫,整個人都變樣了。”

柯小艾沒有動,就任穎之來擺布,讓她用熱水將自己洗好擦幹,塗上乳液。雖然她不相信迷信,可此時她寧願相信那些老人們講的話。如果沈釗偉果然有靈魂在,讓他最後看一眼漂亮的自己。如果他還愛著自己,如果他一點兒也不怨恨自己,看到漂亮的自己,他一定是開心的,欣慰的。

穎之換了好幾個熱毛巾,終於熱敷完畢,柯小艾覺得眼皮松爽了許多,不再像剛才那樣沈重難受了。

“小艾,不能再哭了,知道嗎?不管發生什麽事,你都得學會堅強。還有,你肩上的責任很重,你還得勇敢地去挑起來,不能讓自己沈淪下去,你的命不光屬於你一個的,懂嗎?沈釗偉地下有知,也一定不希望你成天哭哭啼啼,痛苦難過的。”

柯小艾咬住嘴唇,這一次,果然沒有讓眼淚掉出來。是的,她不能死,雖然她真想隨沈釗偉而去,到另一個世界去好好陪他。可是,如穎之所說,在這人世間,她還有責任,她的命不光是她自己的,小雨辰需要媽媽,小雨寧更需要她的關懷。單為這兩個孩子,就算活著是一種痛苦,要承受錐心刺骨的折磨,她也得堅忍地活下去。

穎之又買回來一盒香軟的營養粥,逼著柯小艾吃了下去。吃過飯,柯明中也過來了,兩個人陪著柯小艾,說些安慰的話語。等到輸液完畢,穎之把柯小艾扶起來,為她梳了頭,整理了妝容,才和柯明中一起將她抱起來,放在租來的輪椅上。

“走吧,現在,我帶你去看他。”穎之說,“但是,僅此一次,聽見沒?”

柯小艾默默點頭,淚水又在眼圈裏打轉。穎之便和柯明中一起推她出了門,經過電梯,出了外科樓。通往太平間的路上,柯小艾突然感覺陰森可怕,全身上下頓時汗毛乍起。她想起沈釗偉陪自己來看病的那日,兩個人站在院子裏等結果的時候,有一群人哭天搶地地推著一名死者就是往這邊來。那時,自己嚇得直打冷戰,哭著說不想死,自己還沒活夠。沈釗偉摟著她說:不會的,有他在,就算死神來抓她,他也會把她搶回來。如果一定要有一個人去,就讓他去好了。

如今,他真的去了,他真的是替自己去的嗎?柯小艾瑟瑟發抖,兩只手緊緊地扣著輪椅的扶手。進了太平間,穎之把她推到了沈釗偉安息的位置,輕輕地退下。柯小艾望著白布單覆蓋下的軀體,已經抖得不成樣子,好幾次上下牙都錯位咬到了舌頭上,可是她連疼痛都已經無知覺。輕輕擡手,顫抖著掀起白布單,沈釗偉的臉一下子便呈現在她眼前。蒼白的,毫無血色的臉,沒有傷痕,仍然那麽俊美;表情安然平靜,不是痛苦的,猙獰的,就好像睡著一樣。她把手輕輕放在他的臉腮上,一種透骨的冰涼頓時穿透了她。激靈靈打個冷顫之後,柯小艾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痛哭失聲了。

“他的臉部沒有受傷,是心胸部遭到了嚴重的擠壓。”穎之站在不遠處輕輕說,“我聽到他最後的遺言了,他對我說,‘小艾,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所以,小艾,痛痛快快哭一場之後,就得過了這一關。你得讓他安心地離去,他這樣的人,一定是到天堂享福去了,所以……你得好好保重你自己。”

穎之說不下去了,流著淚轉身退到門口。柯小艾輕輕撫摸著沈釗偉冰涼的臉腮,看著他,淚雨如註。昨天早上,他還圍了圍裙為自己調制早餐;昨天早上,他穿了最心愛的衣服與自己一起去參加鄒寧的婚禮,還為是否搶了新郎的風頭而惴惴不安。可今天早上,他卻冰冷地躺在這裏了,沒有一點點氣息,再也不能聽到人世間的歡笑,再也不能享受愛情的甘甜了。

“釗偉,對不起,是我害了你,如果你可以聽見我,能原諒我嗎?”柯小艾在心底默默地叨念,除了對不起,她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為好。既然不能做到殉情隨他而去,那麽說什麽也都是虛情假意。若他在天有靈,願他知道自己究竟有多自責多痛苦。如果可以回頭,她願意為他、替他去死,真心實意,無一點猶豫虛諛。

她就那樣坐著,一直坐著,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張她熟悉的臉,哭泣著。直到穎之過來,輕輕說,“小艾,你得回去了。”

柯小艾點點頭,長長地籲了口氣,才覺得自己又回轉到了陽間。捧了沈釗偉的臉,探過身去,輕輕在他唇上一吻,輕輕說,“等著我,我會為你送行的。”

穎之幫她輕輕把白布單蓋好,把她推了出來。柯小艾停止了哭泣,向穎之和柯明中說,“把他先冷凍起來,好嗎?等我可以出院,再火化,我要以妻子的身份,親自參加他的葬禮。”

兩個人都點點頭,默默地推著她回到外科樓。進了大門,柯小艾輕輕說,“推我到鄒寧那裏去好嗎?我想看他一眼。”

穎之看了看柯明中,沒有拒絕她的請求,又一個人將她推到燒傷科。在門口,她們碰到了鄒寧的媽媽。柯小艾熟識她,她曾作為鄒家的準兒媳婦去農村老家探過親,還住了兩夜。那時候,鄒寧的媽媽待她如親生女兒樣的疼愛。今天,在這裏,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再次碰面,雙方都有些難言的尷尬。柯小艾只得勉強擠出一個笑臉,“您好,鄒媽媽,我來看看鄒寧。”

鄒媽媽看著她,眼裏濕潤,嘆了口氣說,“小寧他沒事了,千卉在陪著他。你自己也受了重傷,該好好養傷的,怎麽出來了?”

柯小艾低下頭,輕輕說,“我只是順便看看他。”

尹千卉聽到聲音,開門出來。見是柯小艾坐著輪椅來了,不免吃了一驚,連忙幫穎之把她推進病房。柯小艾看到,鄒寧趴在病床上,身上用雪白的布單罩著。

“醫生說,這樣罩著,避免感染,又能通風。”尹千卉解釋著,又向鄒寧微笑,“瞧,小艾姐來看你了。”

鄒寧有些驚訝,微弱地問,“小艾,你不好好養傷,來這兒做什麽?”

柯小艾眼圈一紅,“就是順便來看看你,好疼的,是嗎?”

鄒寧皺了皺眉,“好疼,真的好疼。不過,比死強多了,是不是?所以,謝謝你,小艾。沒有你,我死定了。”

“對不起,鄒寧,”柯小艾不敢看他,低頭說,“你好好養傷吧,我聽穎之說,痊愈後什麽也都不影響,你還可以繼續當你的腦外醫生,這可真好。有千卉照顧你,我就放心了,以後也不來了。”

鄒寧苦笑了,又笑得很痛苦,“說什麽對不起,我都說了,要謝你的。等我好了,會和千卉一起感謝你的,對了,還有穎之,也謝謝你。我這裏有千卉,穎之就先替我照顧好小艾吧。”

穎之點頭,說聲保重,推了柯小艾出來。路上,穎之說,“我囑咐尹千卉她們了,不要將沈釗偉的事情告訴鄒寧,他知道了只能是有害無益,就讓他安心養傷吧。”

柯小艾點頭,默默無語。到了電梯口,兩個人進了電梯,意外發現,馮一南竟然站在電梯裏,意外相見,大家都楞住了。



柯小艾沒想到會是以這樣的方式與馮一南再次見面。再看馮一南,一身灰色的高檔休閑裝,肩上斜挎了一只休閑包,神色肅穆。果然如穎之所說,他變了,從著裝到氣質,都似乎提上了一個層次。或許是自己當了大老板有了自信心而煉成的?馮一南也在打量著柯小艾,半倚在輪椅裏,一身病號服,臉色蒼白,時值盛夏,頭上卻很不倫不類地戴了一頂薄薄的絨線帽。

“你好。”兩個人幾乎同時說出這兩個字。然後又一同陷入無言的尷尬中。半晌,還是馮一南先開了口,“小艾,你在哪間病房?過一會兒,我去看看你吧。”

柯小艾微微點頭,“我住在616。”

電梯停,穎之推著柯小艾出了電梯,回到病房。柯明中正在病房中等候,連忙把女兒抱到床上,蓋上被子。

“以後就老老實實地躺在床上休養吧,不能再這樣亂動了。你看你,喘氣都不均勻了。”柯明中心疼地說。

柯小艾微微一笑,“好的,爸,我沒事了,會有穎之陪著我,您去忙工作去吧。”

穎之知道好朋友的心思,也開口說,“是啊,柯叔叔,外面的事情我都處理完了,鄒寧那邊也沒了事,今天開始,我就全心陪著小艾了。您有很多工作要做,就別在這兒陪著了。”

柯明中想了想,也就點點頭,“好吧,我知道,你們姐妹想聊聊私房話呢,我總在這裏也不方便。那我就下午再來,直接給你們姐倆帶來好吃的晚飯。”

穎之送柯明中出門,然後回來坐在柯小艾面前,說道,“小艾,你說馮一南此次會是什麽態度呢?他妹妹成了這樣,又與鄒寧和你相關?”

柯小艾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說良心話,他們這一家人裏,還真是馮一南比較講道理。但願這次他能夠看清問題的實質,不會把罪責強加在鄒寧或我的頭上,在他那不講理的媽媽面前,替我們說句公道話吧。”

穎之冷笑,“替你們說句公道話?他可能嗎?”

“呵呵,穎之,是你一直對他有偏見。其實他骨子裏沒那麽壞。我倒不擔心他,我擔心的是他父母知道女兒的消息以後會是什麽態度,以他媽媽的性格,絕不會善罷甘休的,不知會鬧成什麽樣子呢?”

穎之嘆口氣,起身為柯小艾剝新鮮的荔枝。還沒吃上兩顆,門被敲響,馮一南來了。再不喜歡,也是這裏的客人。穎之冷著臉招呼他坐在床頭,又為他倒了一杯果汁,才向柯小艾說,“你們聊吧,我出去看看。客人走了,就電話給我,好嗎?”

柯小艾點頭。馮一南這時註意到了她亂亂的頭發,驚訝地問,“怎麽?傷到了頭了?頭發怎麽成了這樣?”

“哦,是前些時候,我腦子裏長了個瘤子,做了手術,這頭發才長出來的。”

“腦裏長了瘤子?”於不懂醫學的人來講,聽說腦裏長了瘤子比聽說得了癌癥還要可怕。馮一南驚得臉都變了色,“那你沒事吧?”

柯小艾見馮一南緊張的樣子,心裏竟莫名產生了一絲溫暖,微笑說,“沒事,良性的。割掉就好了。”

馮一南盯著眼前的柯小艾,頭發亂蓬蓬,臉上沒有一點兒血色,嘴角那一絲微笑十分勉強,似乎是用力才做出的表情。比之曾經的印象,憔悴得何止百倍。

“身上的刀傷沒事吧?”他又問。

柯小艾搖搖頭,“沒事,養養就好了。”

馮一南嘆了口氣,臉色陰沈下來,“這個一梅呀……”

“你都聽說了,是嗎?”柯小艾看著他問,“可是,你知道整件事情的細節嗎?想知道嗎?”

馮一南看著她,陰沈地說,“這是在你柯小艾面前說話,所以我一句話也不摻假,在外人面前就不一定了。雖然一梅是我妹子,但我得說,憑當年對鄒寧的印象,這件事肯定不怪他,一定是一梅那丫頭不懂事,死纏著人家,人家不理她,她就下毒手,順便把你也牽連在內。她變成現在這樣子,就是咎由自取。”

柯小艾望著馮一南,心中頓升許多寬慰,馮一南果然明事理,知道這其中的問題所在。

“你能明白就好,馮一南,謝謝你能說句公道話。”

“我說了,這是在你面前說話,在外人面前,可不一定。”馮一南看著她說。

柯小艾微微一笑,“我又怎能限制你的言論自由呢?只是,既然你來了,我還是想跟你講一講一梅的事。不然,你這個當哥哥的,還不清楚這兩年她都做了什麽。聽她說,你們之間幾乎不聯系,對嗎?”

馮一南詫異地看著她,“你和一梅經常聯系?”

柯小艾搖頭,“倒也不經常聯系,但是她那丫頭卻跟我講心裏話。她為了鄒寧,不惜一切地改變自己,修養提煉自己的各方面品質,真的成為了一個優秀的女孩,甚至前途不可限量。無奈鄒寧不喜歡她,也是沒辦法的事。你我都是成年人,都知道感情這事不能強求的道理。如你所說,你知道鄒寧是個什麽樣的人,他根本就不是拉拉扯扯的那種人,從最開始,他就一直在嚴辭拒絕她。只是無論他怎麽拒絕她,軟的硬的手段都使盡了,一梅她就是纏著不放。無奈鄒寧求到我,請我去說服一梅。我也不自量力地以為我能讓她改變心意。但是一梅根本不聽,順便把我也恨下了,她認為鄒寧不喜歡她全都是因為我。所以她這次行兇直接把我也列在計劃之內。我現在想明白了,她一定是想到,她來大鬧婚禮,我必定會上前阻攔,因為我會是現場唯一熟識她的人。依她的計劃,一定是先刺死鄒寧,然後再將我毀容的。結果……”

馮一南默默聽她講完了這一席話,抱住頭,把頭埋在膝上,深深地嘆了口氣,“就是讓我媽給慣壞了,一點兒也不聽話。當年我就勸她不要招惹鄒寧。可是她寧可跟我斷絕關系也不聽我的話。最近一年多來,連我爸媽的話也不聽了。上次回家,只一句話沒順心,擡身就走了。把我媽還氣得大哭一場。沒想到,那一走就差不多成了永別。如今她這樣子,跟死了又有什麽分別?”

“一梅她……真的醒不過來了嗎?”柯小艾心裏也不好受。

馮一南搖搖頭,“完了,醫生說她吃的不是一種藥,好幾種混合在一起,彼此相克,搶救起來也不容易。現在看,基本就成了植物人了。”

柯小艾的眼圈紅了,“你爸媽知道了嗎?”

馮一南嘆口氣,“我剛才往家打了電話。他們正在往這裏趕,下午能到吧。”

想起張桂珍,柯小艾的心裏不覺發冷,她來了,會怎麽樣?

“馮一南,你爸媽來了,你這當兒子的,得好好規勸。悲痛哭鬧是必然的,但別搞出別的什麽來,你說呢?”

馮一南擡起頭,盯著柯小艾,“什麽意思?”

柯小艾輕輕嘆了口氣,“你我夫妻一場,說話也不必拐彎抹角。我太了解你媽媽的性格了,女兒成了植物人,她必定不能善罷甘休,一定會把罪責加到鄒寧或我的頭上。可是,她再鬧又能怎麽樣呢?整個事情的前因後果,都有十足的證人和證據存在,一梅她就是故意傷人罪,就算她沒服毒,也必定要坐牢。說得難聽一點,她成了今天的樣子,真的是咎由自取,怪不得任何人。鄒寧是無辜的,他是這起事件中最大的受害者。所以,你媽媽怎麽鬧也沒用,告上法庭也必定是敗訴。我跟你說這話的意思就是,我不希望有那樣的局面發生,你是明白人,這個時候,息事寧人是最關鍵的,一定要制止無謂的損失和傷害。女兒沒了,還有你這個兒子盡孝呢,好好安撫一雙老人,別讓他們太痛苦,也別讓他們把仇恨記在心頭,讓晚年在仇恨中渡過。”

馮一南一動不動地望著柯小艾,聽她把話說完,冷笑道,“我真不知道,你勸我這一番話,是為我家好還是為鄒寧好呢?”

柯小艾淚光閃動,“我是為了大家好,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真的不希望再有誰繼續受到傷害,你能明白嗎?我和鄒寧現在都躺在病床上遭受折磨,就算我們有錯也得到報應了,不是嗎?而你家二老失去女兒,你失去妹妹又何嘗不是人間的極痛?所有人都這這起事件中的受害者,就讓我們努力把傷害減到最輕,或者不要再把傷害繼續加深了,好嗎?”

馮一南長嘆一聲,喃喃說道,“我何嘗不知其中的道理呢?鬧,鬧有什麽用?除了鬧得沸沸揚揚,臉面丟盡,還能怎麽樣呢?”他突然盯住柯小艾,眼睛裏閃爍著難以琢磨的東西,“這件事我肯定能做到息事寧人,我會勸服我爸媽不在醫院大鬧,也不找你和鄒寧的麻煩。把事鬧大,對我沒有好處。但是,這個結我會記在心裏,或者說,這份仇恨我會牢牢記在心裏。不管怎麽說,我妹妹是因你們才落到如此下場的,想讓我一點都不介意,那不可能。”

柯小艾淡然一笑,“隨便,那是你的事,我管不了。只是,你想用什麽方式來報覆我們呢?”

馮一南冷笑,“將來你會看到的。”

說著他站起身,把目光四向掠了一下,又回到柯小艾臉上,“跟你聊過,我心裏寬敞了許多。我得走了,去跟醫生研究我妹妹的事,該怎麽處理她的後事,也好給我父母一個交待。”

馮一南走了,柯小艾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裏一陣發涼。



馮一南走了不到半分鐘,忽又轉身回來了,又坐在柯小艾的床前。柯小艾詫異地望著他,不知何故。

馮一南看著柯小艾,自嘲地笑了,“小艾,也許這輩子在你面前,我都不會有自信。不知怎麽搞的,總是被你牽著鼻子走,本來想說的話反而忘了。”

柯小艾悵然一笑,“哪裏話?可能是我比你善談的緣故,另者我也確實有話要對你說。不是我故意搶斷話題的,對不起。現在,你說吧,想要對我說什麽?”

“呵呵,你沒有變,還那樣。”馮一南瞧著柯小艾,說道,“其實我本來找你的意思首先是看看你,然後主要是想打聽一下你們兩家的態度。不管事出何故,畢竟最終是一梅傷害了你和鄒寧,我也知道,這叫故意傷害罪。不但她得承擔罪責,而且家裏還要負責受害一方的損失的。她如今成了植物人,我這當哥哥的就得承擔這份責任了。我在等著接受你們兩家提出的經濟賠償。”

柯小艾怔怔地望著他,才恍然明白,果然還要有這樣一檔子事兒。自己和鄒寧是受害方,按常規,住院所花的一切費用包括所謂的‘精神損失費’等等都要由加害方承擔的。這種情況發生以後,一般都會私下和解,如果解決不到位,就要上訴到法庭。可是,自己還從來沒想過這一遭,還沒想過什麽賠償之類的事情,鄒寧那邊呢?他會有什麽抉擇?

“哦,是這個呀,”柯小艾想了半天,才開口說,“雖然一梅向我下了毒手,但看在曾經的姑嫂關系的面子上,看在她自己也已經成了植物人,看在你家二老失去女兒的痛苦上,我不追究她的過失,也不會要求什麽經濟賠償,如此前所說,我不想把傷害再加深一層了。至於鄒寧那邊,我還不清楚他的意思,我也代表不了他。”

“謝謝。”馮一南再次站起身來,“謝謝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我也有我的態度,雖然我不可能替一梅去坐牢,但是經濟責任我還是願意承擔的,是我們的責任我們就得負。所以,你的住院費用我會解決的。”

柯小艾冷笑,“我的住院費用沒有多少,我也不缺那幾個錢。所以,你大可不必。如果你有多餘的錢,就多賠償鄒寧那邊吧,他一直是個窮人,此番住院的費用全是醫院掂付的。”

“呵呵,到了這時候,你還是向著他。”馮一南不無醋意地說。

柯小艾想起沈釗偉,突然狂怒了,“我若要你賠償,你賠償得起嗎?你還我一個男朋友來?因為你妹妹,我的男朋友,好好的一個人,就發生車禍喪生了。現在,他正躺在太平間裏,他是因為緊張我才慌不擇路出了車禍的。一條人命,你賠得起嗎?要說恨,有誰能比我更恨馮一梅?我不想讓你們賠償,只是不想再加深彼此間的傷害罷了。永遠,永遠我都不想再與這件事有什麽瓜葛牽連,我只想要一份安寧,讓我在安寧中好好緬懷我的男朋友,不可以嗎?”

因為激動,柯小艾的傷口又劇烈地疼痛起來,痛得她渾身一抖,皺緊了眉頭,額頭瞬間滲出許多汗珠。馮一南瞠目結舌地望著柯小艾,似乎他才頭一次聽說她的男朋友的事情。見柯小艾痛苦地閉上眼睛,不再理他,只好開口說,“對不起,我還沒聽說你男朋友的事。你休息吧,我出去一下,晚些時候再過來看你。”

柯小艾沒有理他,閉著眼睛忍受著胸口難言的疼痛。而心裏的疼痛更要勝過肉體幾倍。穎之悄悄進來,坐在床邊,輕輕地握了她的手,小聲說,“小艾,睡了嗎?怎麽沒叫我?”

柯小艾沒有睜眼,只是把穎之的手輕輕放在自己臉腮上,淚流滿面,喃喃地說,“穎之,我多希望這是一場噩夢?夢醒了,一切都恢覆原樣,大家還是好朋友,我還可以跟沈釗偉渡蜜月。”

穎之鼻子一酸,輕輕說道,“別想了,小艾。好好睡一覺吧,你得休息了。”

柯小艾輕輕嘆了幾聲,睜開眼睛,“剛才馮一南提到經濟賠償的事情,他大度多了,主動提出要承擔鄒寧和我的全部住院費用。”

“哼,算他識相,他不主動難道還要被告上法庭嗎?”穎之忿忿地說。

“別這麽說,穎之,他也不想這樣的,”柯小艾嘆了口氣說,“馮一梅就得花他不少錢,生不如死,以後也是個難事,夠他愁的。我的意思是,我不要他什麽賠償了,我這邊也花不了幾個錢,我自己承擔得了。就是鄒寧那邊,不知是什麽態度?”

“就你心好,也多虧你有個有錢的老爸,認為花不了幾個錢,”穎之有些氣鼓鼓地,“鄒寧那邊就不一樣了,他遭的罪可不是錢能彌補的。另外,他哪裏有什麽錢?所有的花銷都是院方掂付的,鄒寧不找他馮一南,院方也會起訴他們的,加害者家屬必須承擔經濟賠償責任,這是法定的。”

“嗯,我知道了,穎之。”柯小艾不再說話,她已經倦得不行了,再也沒有力氣支撐,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晚上,柯明中過來,帶過來幾樣香軟的吃食,穎之陪著柯小艾吃下。睡了一大覺,又吃了東西,柯小艾的精神明顯比先前好多了。得知鄒寧那邊進展得也很好,傷情基本得到了控制,又放心了許多。

“只是馮一梅那邊不好,”穎之說,“現在基本定局了,植物人,她再也醒不過來了。她父母也到了,一直在病房前哭天搶地呢。”

“馮一南呢?這個時候,他這當兒子的可是主心骨了,他不能由著他父母這樣放縱啊。”柯小艾不無擔心地說。

穎之嘆口氣,“咋也得讓當父母的宣洩一通啊。排除成見,想想誰家發生這樣的事,誰都難受啊。好好的女兒成了殺人兇手,自己也半死不活的,想想都讓人心碎。”

柯小艾見穎之這樣說,倒有些意外,拉了她的手輕輕嘆道,“是啊,以後可怎麽辦?他們會怎麽處理馮一梅?不能忍心給她安樂死吧?”

穎之一跺腳,站了起來,“不能管他們了,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搞得心裏難受。小艾你和鄒寧沒出大事,以後還能好好地活著,這就行了。”

柯小艾黯然,自己是可以繼續好好活著,沈釗偉卻再也不能享受這大好年華了。思緒一波扯著一波,由一件難過事又轉向另一件,一件比一件痛心,一件比一件難以面對。扯起被單蒙住臉,暗自流淚。

穎之自覺失言,使勁打了自己兩下,懊惱不已。柯明中向她示意沒什麽的,然後坐到女兒身旁,輕輕地拍著她,就像小時候拍她睡覺一樣。他知道,此時說什麽都會引起女兒傷感流淚,只有陪著她,靜靜地陪著她,讓她不孤單,讓她有所依靠。

柯小艾在被單下感受到了父親的疼愛,那一下下的輕拍讓她回憶起年少時父女的相依為命。是啊,還有父親呢,自己是父親的心頭肉,有一點閃失,他老人家也承受不起呀。想想自己,這麽多年來,又哪裏讓他省心了呢?想到這兒,淚水更是噴湧而出。除了雨辰和雨寧,還有父親,這三個人足以給她繼續生活的理由。無論怎樣悲痛,一切終歸成為過去,自己還要去面對新的生活,還要為這三個人負責任。

……

第二天,柯小艾正在打吊針,馮一南又來了,臉上的神色比昨日還要陰沈。穎之見他進來,還是給他倒了一杯水,然後走了。柯小艾的精神比昨日好多了,臉上也有了些血色。向馮一南點點頭,請他坐下。

馮一南坐下,擡頭看看柯小艾,嘆口氣說,“你不用擔心我父母會鬧了,甚至事情比我想象得還要簡單得多。”

“什麽意思?”柯小艾不解地看著他。

“我想,我媽是刺激過大,變傻了。醫生明確說了,一梅是藥物損傷了神經,和其它機械性的損傷還不同,一點希望也沒有了,實際上就是腦死亡了。我媽一定要把一梅帶回家去,她說,她這輩子什麽也不做了,就陪著女兒,天天給她擦尿接屎。什麽時候一梅走了,她就跟了去。她現在魔魔怔怔的,嘴裏就是念叨這些話,什麽也不想了。我原來以為,我也要費很大的周折才能把她安撫下,現在看來,什麽也沒必要了,她的眼裏只有一梅了。”

柯小艾眼圈紅了,無言以對。馮一南也擦了擦眼睛,接著說,“我囑咐周圍的人了,沒有讓我爸媽知道你也牽扯在裏邊,我不想節外生枝,讓他們無端生出許多猜忌。現在,我們那邊基本定了,會把一梅帶回家去,能養多久就養多久吧。然後這邊的醫療賠償我會直接跟院方聯系,直接過賬。另外鄒寧那邊若要求其它賠償,我也會積極配合。”

柯小艾點點頭,“馮一南,你自己好好保重,不要再讓老人操心了。看到你的變化,變得和從前大不一樣,真的很高興,以後都是,別沖動,別做傻事,好好開拓你的事業。相信你過得很好的。”

馮一南苦笑了一下,“謝謝,我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知道我該怎麽做。還有……昨天下午,我去太平間看了你的男朋友,雖然已經故去,但我也看得出他的一表人才,太可惜了。真是對不起,我替一梅,替我們全家真心說一聲對不起。”

柯小艾扭過臉去,她現在聽不得這個名字,只要有一點點的提示,她都會立刻淚流滿面。記得早年看偶像劇,裏面有一句臺詞:如果道歉有用,還要法律和警察幹嘛?而對於此時,不用說道歉,就算法律和警察,又有什麽用呢?那個年輕的生命就那樣突然殞落了,再也不能生還,一切都沒有用了。

“你走吧,馮一南,”柯小艾哽咽著說,“我不想再提跟我男朋友的死有關的一切事情了,好好善待你的父母,好好過你的日子去吧,誰我都不想再見到了。”

馮一南默默地看了她半晌,站起身來,長嘆一聲,轉身離去。到門口時,才回頭說了一句“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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