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許是閻王聽到了我惡毒的誓言，怕我為禍地府，沒敢收我，我終究是醒了。

目之所及，一片漆黑，我適應了好一會兒，也看不見一絲光亮。

我試探著喚了一聲：“陸倚劍？”

“我在。”聲音自左手邊不遠處傳來。

原來他就在我身邊，距離近到甚至能感受到他說話時溫熱的吐息，我不禁臉上一熱，悄悄往另一側挪了一下。

“好痛！”腿上的痛感令我瞬間回神。

陸倚劍迅速按住了我想去摸腿的手：“別動，你的腿被木刺紮穿了，我幫你包紮過，小心碰裂傷口。”

我緩了片刻，長舒一口氣，幽幽道：“有鏡子嗎？我想照照我這輩子到底是個什麽命。”

短短一天之內，先後經歷了被誘拐，綁架，跳崖，真不知道我是怎麽投的胎，活得像一個掃把星轉世。

覆在我掌心的手突然撤離，身旁響起了布料摩擦的聲音。

“等等，我說笑的，不是吧？你隨身帶鏡子？”

“我沒帶。”

無邊的黑暗中，一絲微弱的火光照亮了陸倚劍被水打濕的挺拔身姿，他將手中的東西遞了過來，微微一笑：“但我帶了火折子，幸好，還能用。”

我下意識地接了。

火光映亮了我的臉，我看見面前的陸倚劍虛晃了一下，忙問道：“你受傷了？”

“沒有。”他避了一步，迅速低下頭。

“哦。”我照了照四周的環境，全是濕滑的石壁，實在沒什麽特別的，於是把光源移到了小水窪上，看到了我濕漉漉的頭發和洗幹凈的臉。

“你暈過去後，我見山崖上有個洞，就近帶你到了這裏療傷。”陸倚劍道。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這裏離我們落水的地方有多遠？”

“其實不遠，一裏而已。”

我和陸倚劍對視一眼，確定了彼此方才都沒有開過口。

洞口外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而後，十幾個黑衣人舉著火把蜂擁而入，徹底照亮了這個隱藏在崖洞裏的小山凹。

一個穿著靛藍武士服的男人分開人群，信步而來：“就是天太黑，可讓我們好找。”

我扶著陸倚劍的手，踉蹌起身，警惕地打量他：“你誰？”

“鄙人萬虎，殊小姐，幸會。”

萬海峰那位有名的當家人？我看向陸倚劍，他點了點頭。

“還有倚劍公子，老熟人了。”萬虎彬彬有禮道。

“招呼就不必打了。”我打斷他，不解道，“我真的姓玉，我就不明白了，為什麽所有人都斷定我會隨我娘姓？”

這下換萬虎迷茫了：“陸大公子說的，況且，《鴛鴦雙飛傳》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楚，醫仙不是入贅毒宗了？”

“那是我娘貼錢出版的……”總算解決了困擾了我一個多月的疑問。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吐槽道：“你們這屆江湖人也太差勁了，小說裏寫的東西，能當真嗎？”

“不盡然是謊話，《鴛鴦雙飛傳》也寫過毒仙生了一個女兒。”陸倚劍認真道。

“你哪夥的？”我用譴責的眼神看著他。

萬虎輕聲一笑，揮了揮手，他身後的黑衣人便丟出一捧染了血色的毛團。

正是我離開破廟前放的四只信鴿，一看傷口就知道是被高手一劍封喉，手法十分的幹凈漂亮。

“玉小姐，別再拖時間了，沒人會來救你的。”萬虎狡黠的狐貍眼中溢出一絲殺氣，“束手就擒吧。”

“你就不怕我爹娘找你報仇嗎？”

萬虎瞇起了眼：“放心，我做得很幹凈，二位仙人不會知道的。倒是二公子，你大哥可是現成的活靶子，鄙人不才，事後自有妙計助你折劍山莊洗清嫌疑，連寶書的內容我也可以共享，日後這武林就是你我二家半分天下，從此你大哥再不會被人瞧不起，你也不必為俗務奔走，不知倚劍公子意下如何？”

不對，這個誘惑有點大了。

我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只能抓緊了陸倚劍的衣袖，不敢妄動。陸倚劍意識到我的驚慌，抽開了手，摸了摸我的頭。

他上前一步，寒冰劍錚然立於身前，宛如一棵屹立於寒冬的雪松，巋然不動。唯有眉眼間毫不遮掩的，才是冰雪初融時的溫柔。

“別怕，我說過，護你周全。”

萬虎不屑地輕哼一聲，下令道：“殺。”

十數名黑衣武士聽命襲來，陸倚劍低喝一聲，揮劍沖入人堆裏拼殺。

我剛想去幫他，卻被三名武士攔住了去路，一擡頭，正對上遠處萬虎不懷好意的臉，便心知他打的什麽算盤，當即解下鞭子與他們纏鬥起來。

不多時，萬虎帶來的人已然倒了多半，山洞裏都快沒有下腳的地方了。陸倚劍解決了不知第多少個敵人，飛身過來，踹開與我焦灼的對手，卻在半空中突然失了力，摔倒在我面前。

我一鞭子抽開沖來的武士，跪在地上，捧起他的臉，急切道：“陸倚劍？你怎麽樣？”

陸倚劍渾身沒有大的傷口，卻神情萎靡，說不出話來。

我心下一沈，這副模樣我再熟悉不過了。

“刀刃上塗了毒，萬虎，你個卑鄙小人。”

萬虎將剩餘的五名手下叫回身邊，故意露出一副驚奇的表情：“無毒不丈夫，玉小姐出身神魔谷，該不會不明白吧？對了，神魔谷的人大多是百毒不侵之體，只可惜，二公子不是。”

我此生沒有比現在這一刻更恨自己學藝不精，眼見陸倚劍的臉色愈發蒼白，我終是丟了武器，瞪向萬虎：“解藥拿來，放了他，我帶你去拿你要的東西。”

萬虎眼珠子一轉：“我要你心甘情願地跟我走。”

“好！心甘情願！”我憤憤道。

一個玉瓶被丟到我身前，我伸手去拿，卻被陸倚劍攔住。他的意識早已不大清醒了，那只手幾乎沒有任何的力氣，說是攔，更像是虛浮的一搭，但我搬開它時，卻仿佛耗盡了所有勇氣。

“你們出去，半個時辰後再進來。”我道。

萬虎冷了臉：“我警告你，就算服下解藥，他也要調息一夜才能恢覆功力，明天之前我可以殺他幾百次，你可別耍花招。”

“你們不出去，我怎麽安撫他保密我們的行蹤？”我平靜地拿起寒冰劍，對著手腕劃了一個淺淺的口子：“或者，我死了，你永遠也別想拿到聚寶書。”

“好，我撤。”

萬虎一步三回頭，終是帶著手下退到了洞外。山洞內一時只剩了我和陸倚劍兩個活人，和星星點點的一地火光。

我打開玉瓶，將裏面的解藥盡數倒在了地上，拿起寒冰劍，照著剛才的口子重重地劃了下去，手腕處瞬間皮開肉綻，大量的鮮血湧出。

我將腕部對準了陸倚劍的嘴，道：“別浪費了。”

明明不想哭，可眼淚還是不爭氣掉了下來，混在血裏，一起融進了他的身體。

我一邊小心翼翼地加深腕上的傷口，一邊哽咽道：“我知道你聽得到。陸倚劍，你聽好，你有你的道義，我神魔谷人也有傲骨，我絕不會把聚寶書交到這種人手上。有了我的血做引，你可以運玉蟾心法解百毒，不出一刻你就會沒事的。”

我指了指心口的位置：“毒經是化功的心法你不要看，聚寶書上的其他武功，你想學哪個就學哪個，我相信你，替我帶遺言給我爹娘，女兒不孝，還要靠他們報仇……”

伴隨著失血，我的臉頰、脖頸、手臂等部位不斷浮現出殘缺不齊的文字，我撕開破爛的乞丐裝，讓這些字暴露得更多一點，方便陸倚劍醒後能更快的閱讀。

有時候，我也想過，如果能把聚寶書徹底丟掉就好了，讓那些貪婪的家夥換個人去追，我就可以不用被關在家裏，自由地在江湖逍遙。

但是，不能。

娘親曾對我說過，以奇毒藏骨為筆，世間最純潔的嬰孩為紙，可著世間絕密之作。

藏字於骨中，若沒有解毒的“鑰匙”，這本書將永遠不見天日。

我全身一半的血液是開啟它的鑰匙。

而聚寶書，就等於我的命。

伴隨著失血，我的精神愈發恍惚了，我好像看到陸倚劍睜開了雙眼，瞳孔猩紅如血。

“陸倚劍，我是不是還沒說……我挺喜歡你的？”

“我也是……”

什麽？我心中一驚，用盡全力想聽清楚這句話，只可惜眼前一黑，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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