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四合院的無人山間小徑上，何木澤終於有機會把在顧寧寧家看到的情況和何天洛討論。

“嗯，妖氣麽……伯母出臥室來到客廳的時候，我也看到了一點。有什麽東西……應該就在她身上。”

摸著下巴，何天洛認真地盯著自家弟弟：“不過話說回來，也虧得帶了你出來。以我的‘視覺’來說，體積只有小黑蟲那麽大的一點微弱妖氣，我可是很難察覺到的。”說到這裏他心中一窒，木澤對妖氣那麽敏感……這就是為什麽他在看到妖怪的時候，會比一般人更容易恐懼的原因嗎？

何木澤苦笑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麽，擡頭看向自家哥哥：“還有件事，我不是特別確定，但是又很在意……”

“沒關系，你說吧。”何天洛的目光十分沈靜，仿佛有著安定人心的力量。

“那個陳伊佳，進門跟我們打招呼的時候，有個揮手的動作，理解成打招呼似乎沒什麽問題，但理解作揮趕妖氣的動作，好像也說得通……雖然妖氣並不是隨便揮揮手就能揮趕開的，但如果那只是下意識的動作的話……”

“你的意思……她可能也看得見？”何天洛微微瞇起眼睛，“那就有趣了……裝出一副什麽也看不出來的樣子，若無其事地待在寧寧身邊……追根究底，我們不清楚她是什麽樣的人，有著什麽樣的底細。所以無從推測在這回事上她對寧寧是‘有益’的，‘有害’的，還是‘無影響’的。總之，防著她一點準沒有錯吧。明天你多盯著她點吧，木澤。”

“哎？我嗎？”何木澤完全沒有想到，哥哥的對策竟然是這樣的。

“雖然我不希望你卷進妖怪的事情裏，但是你的‘視覺’真的好過我太多。也許有的我無法發現的事情，能經過你的眼睛被發現。”說著他揮拳輕輕捶了一下何木澤的胸口，“就算是為了寧寧，你就多擔待點吧。”

被委以重任的何木澤無言以對，只好悶悶地點了點頭。

天邊才剛剛綻出一絲微弱的破曉之光。

“木澤大人，木澤大人。”

睡得迷迷糊糊的木澤就被迫被一疊聲的呼喚吵醒。

艱難地睜開眼，就發現自己的床邊是一大片的黃澄澄——

黃澄澄的身，黃澄澄的爪，黃澄澄皮毛的，黃鼠狼妖怪。

雖然他們和普通黃鼠狼長得並無二致，何木澤卻依然一眼就能認出它們是妖怪的原因如下：

一、眼前姿態各異，卻無一不將目光投註在他這邊的家夥，說的都是他能聽懂的語言。

二、他的門窗是關閉的，現在沒有打開也沒有破洞，房間也足夠完好，這群家夥就像是憑空出現在這裏。

又及，好吧，在各類寵物都有被當作人來對待的情況的今天，或許已經不能成為理由的——

三、它們就像是為了附和人類的文明一般，無一例外穿著衣服。而且，還學會了保持人立。

何木澤連忙抵著墻坐起來，打算大聲喊哥哥。

而站在離他床頭最近的一只妖怪見此情景，卻像人一樣緩緩上前一步，深深一揖道：“木澤大人，我們黃鼠狼一族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找到了您居住的院落。趁著天洛大人發現之前，我們對於您，有個不情之請——是關於我們家小姐的事情。我們希望您能給予我們家小姐一個暫時的棲身之所。”

“棲身之所？”何木澤微微皺眉。

“是的。據我們族類的調查，大人居住的這座四合院，西面的屋子是完全空置的。所以，懇請您隨意選擇其中一間屋子供她暫時居住——當然了，最好能夠有床和躺椅。這些是合我們一族之力準備的禮物，還請不要拒絕。”

說著他身後的黃鼠狼一字排開，舉起帶在身上的“禮物”——野豬、山雞、魚、野兔、松茸、酸棗、烏梅、山筍、野菜、臘肉等一應吃食。

“如果您還需要什麽報酬，人類中間流通的金錢我們是無力支付，但是無論是天上飛的，水裏游的，山裏跑的，還是在什麽懸崖絕壁生長的，我們都會傾我們全族之力為您尋來。”

“你是說……讓我拿著這些，出租房間給妖怪？”木澤皺眉坐起來，他的覺已經醒了一半，“就算你話說到這個份上，我們家可從未有過這種先例，今後更不可能有這種打算……”

“不不不，我看大人您是誤會了什麽。我們家的小姐，並非屬於我們的族類。她千真萬確和您一樣，是個——人類。她是我們黃鼠狼一族最敬重之人，但是現在已經沒有棲身之所了。她和您一樣是容易吸引妖怪的體質，所以我想讓她住進這裏，和您一樣受到天洛大人的保護，應該是最好的吧。所以無論如何——都請大人您通融一下。”

也不知道為什麽會答應下來，反正他現在，陽光不知為何如此熾烈的五月的正午，正趕往四合院所在的小山丘下的車站，去接那些黃鼠狼口中所謂的“小姐”。

等他順著山間的小路一路向下，最後撥開樹叢看向車站的方向的時候，她已經等在那裏了。

而她就像是知道他會從這個方向出現一般，早早地就一瞬不瞬地望向了這裏。

毫無準備的他，一下子就撞入對方的可視範圍。

——這感覺讓木澤覺得，就像是獵物自己投進早已設好的陷阱一般不自在。

而再看那位“小姐”，應該和自己差不多大。

身材高挑，手腳纖長，但不知為何，皮膚盡管如同凝脂般細膩，卻異常的白皙。

——不是陳伊佳那種會透出健康血色的白，也不是顧寧寧那種深居簡出的大小姐仿佛經過精心保養呵護般柔美的白，而是真真正正看不出一絲血色的白。

加上那從雙肩一直垂到腹部與腰際的烏黑濃密的長發的對比，這種白更顯突出。

然後他註意到那雙明亮的眸。

——上下眼瞼細長的縫隙之間，露出一對如同琉璃般澄澈通透，卻帶著深潭般沈靜的眼珠。

她的目光是安靜而具有穿透力的。何木澤從來沒見過一個人，尤其是一個看起來與他同齡的少女，會擁有這樣的目光。仿佛看什麽都是淡淡的，又仿佛淡淡一眼就能將一個人的所思所想看得通通透透。

這個時候要有人告訴他對方是冥界的引路人，或是死人的魂靈之類的，何木澤一定不假思索就相信了。

而她的衣著就更加的異常了。

在這麽炎熱的夏天裏，她沒有采取夏季通用的清涼裝扮，一襲素色的長袖連衣裙，衣領將脖子整個覆蓋，衣袖長得遮住手背，還戴著一雙素白色的手套。裙擺的褶皺像是藤蔓一般從腰部的綠色腰帶處鉆出，一直拖到地上……

此外她正站在這鄉下的巴士站牌下，持著一把覆滿如夏日花叢般熱烈絢爛的花紋的陽傘，看著他姿態端莊地盈盈玉立，唇邊漾起柔婉得恰到好處的微笑，讓人不由得感慨這樣一個美人應當是只出現在畫裏。

“你就是方夜盈？”

他遲疑著開口。

對方的唇邊笑容卻似乎又擴大了些：

“喲，小木澤！——好久不見。”

“哎……？”

“我是你八竿子幾乎都打不著的遠房親戚家的表姐，小時候在本家的大家長家裏，我們可是見過的喲！”

和木澤一起坐在四合院蔭涼屋檐下的長凳上，方夜盈露出不羈的笑容。

“……真的？”木澤不太相信地看著她。

“大概就是這樣……”她努起嘴，略一思索，“嗯……你的太爺爺和我的太奶奶……是表兄妹。”

“哎——？”

雖然這個親戚關系說明的簡短程度讓人感激，但關系似乎真的已經遠到八竿子打不著了……

“而我昨天剛滿十八歲，家裏的雙親盡完了對我的撫養義務，就將我掃地出門了！”方夜盈歡呼一般高舉起雙手，毫不含混地說道。

“啊……掃地……”木澤正準備點頭，突然覺得哪裏不對扭頭看向她，“等等，掃地出門是怎麽回事？”

“掃地出門就是掃地出門啦。我家裏沒什麽錢，還有個健康可愛的弟弟就要念書了。那可是很~大的一筆開銷。所以為了節省下這筆開銷，作姐姐的我不出來自食其力不行！”方夜盈虛虛地作了一個擼起袖管的動作，“但是——肯接受我這樣一個體力又差，又沒有什麽特別的專長，高中也沒有畢業的沒文化打工者的地方，可是哪裏都沒有呢。”

“但是這再怎麽說，掃地出門也太……”木澤實在想不到什麽合適的詞能表述出他心中的感想。

“所以我左思右想，才來投靠你們除妖人一脈啊！好歹我也是有‘視覺’的，而且，我還有那麽一丁點的——預知力。”方夜盈突然正色，煞有介事地接著說道，“我啊，就算只比你大九個月，但不管怎麽說我也算是你的姐姐啦。全靠厚臉皮賴在別人家裏蹭吃蹭喝這種事我可做不出。——所以就像黃鼠狼妖怪們所說，這是一筆交易。我能看見妖怪，而且被為數不少的黃鼠狼妖怪當作了家人。它們一族都非常願意幫助我。所以這樣一個我的話，做你們除妖人一脈的助手應該也不壞吧？”

“這……”

前面的話題似乎……被轉移化解掉了……

而後面的話題，對他而言似乎又有點超綱了……

“所以——”夜盈輕描淡寫地揮揮手，“就這麽定了哪。”

“什麽叫就定了啊，哥哥他……”木澤低下頭，低聲囁嚅道，“得經過哥哥的同意……才行。”

“哎……？”夜盈驚訝地將視線轉向他，“你們除妖人一脈的正選繼承人——不是你嗎？”

“正選繼承人什麽的……我這樣的，根本沒法成為除妖人吧……”木澤掌心向上攤開一只手，緩緩地虛握成拳，“沒有一點能對抗妖怪的力量，也鼓不起與其對戰的勇氣。甚至光是看到厲害點的妖怪就腳軟了……果然還是普通人的生活比較適合我吧，做個悠閑自在的手藝人過完一生什麽的，也足夠了。”

說到這裏，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夜盈感到木澤的聲音裏帶有幾分掙紮——

“家族裏要求我們兩兄弟裏必須有一名除妖人，在我一味地想要逃避的時候，哥哥站出來擔負了一切，成為了一名職業除妖人。雖然覺得很對不起哥哥……雖然有時候我也想能幫上哥哥的忙就好了……但我就是個沒用的人吧，心裏想的是那麽一回事，但每次真遇到什麽事的時候，就只會一味地被自私怯懦牽著鼻子走……”

“嗯……是這樣嗎……”夜盈疑深深看著他，黑色的眼睛裏有著不可捉摸的情緒，“我倒是不認為除妖人一脈會選錯繼承人呢。”

“——總而言之，先等等吧。”何木澤踟躕片刻，忽然露出微笑，笑容透亮，讓她無法繼續深入地刨根問底，“哥哥一大早就接了一個除妖的委托出門了，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到時候你再征求他的同意吧。”

讓他從剛才的話題裏逃掉了啊。

方夜盈有些無奈地在心中感慨。

然後點一點頭，輕輕嘆出一口氣：“嗯，好吧。”說罷就仰頭看向被屋檐遮去了大半的天空去了。

“對了……”何木澤猶豫再三，終於鼓起勇氣遲疑地開口，“有個問題……你不想回答就算了。但其實我……真的是在意到不行……”

方夜盈看了他幾秒，忽然明悟：“啊……”指了指自己的衣服，“我這密不透風熱死人的一身，你很在意？”

還沒等對方回答，她就自顧自地點了點頭：“嗯……你會在意也難怪呢。誰都會忍不住在意的吧……”

“那個，不想回答就算了……”何木澤有些拘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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