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炎越想心頭怒氣越盛，一回頭，卻瞥見顧林正拿著手帕擦桌子？

她擦得仔細，動作卻又從容，嘴角含笑眉目雲淡風輕的，哪兒有馬上要被人捅心窩子的樣子？

“顧林！”

慕容炎忍不住喊了一聲。

倒是一旁慕容欣見顧林始終氣定神閑的，忽然疑了一句：“看顧大人一點都不擔心的樣子，莫非，是早已經有了對策？”

顧林擡眼，沖著慕容欣揚眉一笑，內心誇讚還是姑娘家心細。

瞧瞧那慕容炎，行軍打仗雖然是一把好手，這察言觀色的能力卻差了許多。

卻不知，她這一眼直接盯得慕容欣心跳漏了半拍。

本就是清秀俊美的翩翩少年郎，聲名遠揚不說，還文能治國武能安邦，即便有傳言說顧大人與丞相有斷袖之交，這京都城內也依舊有不少閨閣小姐都忍不住想入非非，盼著能與他有些往來。

可顧大人成天忙裏忙外，她們卻沒這個機會。

唯獨慕容欣，仗著顧林與慕容炎的關系隨意就能出入顧府，不知被多少人羨慕。

慕容欣面熱心跳微微發怔，顧林卻神態自若的開了口。

“說起對策，如果將|軍明日能帶著將士們出面，一起幫我說句公道話，就再好不過了。”

“我們當然要去！”

慕容炎聽完兩眼一瞪，扯著嗓子就喊了一句，“周元他們幾個已經在安排人了，要是那個妖道敢強迫你，我們就直接把你從祭臺上搶下來！”

顧林收帕子的手微微一頓，笑得無奈搖了搖頭，她嘆道：“將|軍，你若直接搶人，那豈不成了叛軍？”

“那，那你說怎麽辦？”

慕容炎氣惱上頭，剛剛倒是沒想到這一層來，只顧著為顧林打抱不平了，這會兒聽見叛軍兩個字心頭顫了顫。

卻見顧林神秘一笑，隨後沖他招了招手，二人當即耳語起來。

第二日下午，依舊風輕雲淡秋高氣爽。

雖然晉帝此番本就有著試探青冥與顧林的私心，但終究又怕青冥所言應驗，當真影響了國運，所以吩咐操辦的時候亦是格外強調了其重要性，更撥了禁軍中許多得力好手協助青冥。

不過短短一日有餘，皇城外廣場上就用木料搭建起了高高的祭臺，雖然是臨時所建稍顯簡陋，但等百姓們圍觀過去的時候，也依然為此感到震撼。

祭臺分為三層，每層又有九級臺階，第三層用來放置祭品，第二層用來做法，擺了個祭壇，第一層似乎是為了晉帝等人觀禮所建，十分空曠。

法事時間定在申時，勉強算個人祭的顧林，在福安的陪同下吃了個早午飯，就被帶入宮中沐浴凈身，隨後換上一襲純凈的白袍，用發帶束起頭發就隨兩名作道童打扮的人往祭臺去了。

青冥化身無憂法師，他手下的人自然也需偽裝身份。

結果等到了祭臺附近，遠遠的卻發現場中除了慕容炎安排好的將士們之外，占比最多的竟然是年輕的姑娘們。

離近了從後方登上祭臺第一層，顧林這才發現朝中大臣也已經到了不少。

“顧大人，吉時將至，不知大人可做好準備了？”

沒等顧林和熟識的幾位大臣打個招呼，青冥先意有所指的開了口，視線落在顧林身上，大庭廣眾之下明明含著笑意，但卻反而顯得陰冷。

他今日也換了一身白袍，手中拿著一把拂塵，威嚴沈肅的臉龐透出幾分高深莫測的感覺，若下巴上再添一抹胡須便當真像個妖道了。

顧林亦是笑吟吟的，明眸璨璨上下掃了他幾眼，“我只不過是配合法師，重要的，是法師得準備好才行。”

青冥一甩浮塵，眉目間倨傲之色濃了起來，似乎被顧林那從容不迫的樣子所激怒。

冷哼一聲道：“本法師既然要做法，自然會準備萬全！”

“哦？”

顧林眼神一亮，笑意更深，十分熱切的問：“這麽說來，法師當真能讓北邊下雨，讓南方天晴？”

她故作驚喜，聲音仿佛不自覺的上揚幾分，結果礙著此刻場中眾人本就被她和青冥所吸引，這番話也就讓人聽得更為真切。

青冥臉色一滯，未及表態，圍觀百姓已經忍不住交頭接耳起來。

北邊下雨，南方天晴！

現在誰人不知北方正在旱災南方正在水災？

這可是多少人盼著的事情？

雖然顧大人的法子解了上陽郡的危機，可其他地方也並不能完全如法炮制，許多百姓依舊在水深火熱之中。

難道，顧大人的心頭血真的能有如此奇效？

然而聽著這些議論聲，青冥的臉色卻緊繃起來。

“怎麽法師這個表情？前日在禦前，法師不是答應了麽？”顧林操著手，問得格外真誠。

她不提這一茬還好，一提，青冥的眼神更陰狠了幾分。

明明是她和晉帝定下來的，他什麽時候說過可以讓北邊下雨讓南邊天晴？

只不過，也好在他留了一手，就怕她當場發難，於是勉強壓下怒火，故作高深道：“那日顧大人所提的是國運徹底被改變才能有的效果，眼下通過法事，只能改變一部分，所以，這雨是可以求來的，但要消除旱災和水災，還需持之以恒月月作法才行。”

前夜他就夜觀天象，已經發現今日定會有雨，只要這一點被證實，顧林以後就每月都必須被他取血，長此以往，即便青陵最終也無法打開，可顧林，也定然如同廢人，不足為慮。

這，才是他的如意算盤！

思及此，他忙又補充一句：“既然顧大人還記得那日禦前所言，想來，也沒忘記你答應過，若本法師真能做到，你自當月月配合吧？”

雖然，他十分想將那煞星之說公之於眾，可晉帝如今對此事的態度十分暧昧，是以，便只得跟顧林打起啞謎來，免得再惹了晉帝不快。

說完他便緊緊盯著顧林。

都說此人擅長談判，心裏不知道藏了多少陰謀詭計，他……

“這是自然。”

青冥心裏正想著定要好好防備，卻不料對面顧林已經笑著點頭，不禁當即一楞。

隨即，就聽她又道：“但若法師做不到，也希望法師能夠重新再好好算一算，看看影響國運的禍國煞星到底是不是我顧林，這四處的災害，又是從何而起。”

“什麽？”

顧林話音一落，在場眾人具是一驚。

“顧大人怎麽會是禍國煞星？”有人立刻揚聲問道。

“就是！顧大人為晉國做了這麽多事，怎麽可能是煞星？如果沒有顧大人，上陽那邊不知道還要死多少人呢！”

民憤頓時被激了起來。

一旁，還沒來得及開口幫腔的將士們也楞了楞。

隨後不禁暗笑，顧參將哪兒還需要提前安排人手？自個兒明明就已經讓人心甘情願護著了！

祭臺下質問聲此起彼伏，更有人已經開始罵青冥是妖道。

然而祭臺上卻十分安靜。

顧林雖有些意外百姓們的反應，但心中卻十分欣慰，底氣也更足了，笑容便越發自在坦蕩。

反觀青冥，卻死死咬著牙關，眼中又驚又怒。

驚她竟然會主動說出禍國煞星這幾個字，怒她一定是早就料到會激起民怨！

怪不得她非要提議什麽百姓一起觀禮祈福，這哪兒是為了祈福？分明就是為了讓那些無知愚民護著她！

“無憂法師？為何不說話了？”

顧林聲音不大不小。

可即便如此，她剛剛一開口，方才還憤憤不平的百姓們竟然立刻就安靜了下來，都默默看著祭臺。

“若法事無效，本法師自當回去再行蔔算！”青冥聲音冷硬，好不容易才忍著沒有動手。

這若是在青陵府，他絕不會吃這種悶虧！

“那你取顧大人心頭血的事情怎麽算？”

下面將士們總算找到了說話的機會，這個是慕容炎特意轉告過他們的！

青冥聞言深深吸了口氣，幾乎立刻就看向了說話的那人，仿佛要記住那人的模樣一般，狠狠搖了搖後牙，才勉強控制住了語氣，說：“我定會給她道歉，再派人好好醫治！”

“那我就卻之不恭了。”顧林笑著接話。

想來，那青冥也是養尊處優慣了，否則怎會連這麽一點挑釁都受不了？

而且如此看來，青冥與晉帝之間恐怕也早就有所不合，這兩個人都不是肯吃虧的性子……只怕今日過後，他們倆的關系就將降至冰點！

顧林越想臉色越是肆意，青冥看得也就越發惱恨。

可是，他卻不能將自己夜觀天象，算準了今日有雨的事情說出，否則，這個計謀也就被他自己揭穿了。

所以他只得忍著。

另一邊，顧林卻轉頭過去，站在祭臺上看著下面的百姓，溫言細語的安撫起來。

“皇上說了，這無憂法師是世外高人，蔔算一定不會出錯，只不過，想來此前發皇榜的時候皇上也是為了我著想，這才沒有告訴大家真相，但……我顧林卻並不在意這些，雖然我確實做了一些事情，可我身為大晉的子民，身為大晉的官員，這些本就是職責所在，大家並不需要記掛在心上。”

說著，顧林微微一頓，又看了青冥一眼，“至於法師說我是禍國煞星，我想，也定然有其原由，正如法師所言，事關國運，若我真的心懷百姓，就理當寧可信其有，所以這場法事也是我自願配合的，並非法師強迫，若真能改變國運，別說月月取我心頭血，便是日日取血，我也心甘情願。”

一番話說完，在場的百姓無不動容，就連早就知道部分內幕的將士都忍不住有些眼眶發熱。

因為他們知道，顧林真的是個心懷天下的人，他說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否則，怎麽可能冒著被自家君主懷疑的風險，去救敵國的瘟疫？

更是有早就仰慕著顧林的姑娘們當場就紅了眼眶。

“誰說顧大人是斷袖的？斷袖能有這樣的氣魄？”有人絞著帕子，心痛不已。

顧林將眾人的反應看在眼裏，十分滿意這個效果。

就如同那日在梁帝跟前演的那出戲一樣，有些事情，心中情義是真，可目的，卻並非如此。

申時將近，晉帝也從皇宮出來，踏上了祭臺。

原本他還在為了江陵的水患發愁，是要多耽擱上一些時間的，可自從顧林將禍國煞星的事情說出來後，他不久就得到了消息，生怕民怨四起，趕緊先來這邊控制局面。

然而到了祭臺，卻發現百姓們安安靜靜的，雖然都以一副澎湃神色望著顧林，卻並沒有要對青冥發難的意思。

不禁雙眼微微一瞇。

這個顧林，竟然又收了一波人心！

可……回憶起方才內監傳來的話，卻又覺得顧林說的話也沒有什麽紕漏……

看著眼前與群臣百姓一道對著自己拱手拜倒的翩翩少年，晉帝壓下心頭的不快，準了眾人起身。

青冥自然也反應過來顧林在百姓心頭再次博得好感，看著那些百姓幾乎甘願為她俯首帖耳的樣子，心頭嫉恨更濃。

他未來可是要成為晉國國師的人，怎能被顧林如此搶了風頭？

思及此，他再度擡眼，望了望還天高雲淡的蒼穹。

一時間竟然生出一種成敗在此一舉的感受來。

而後作法。

祭臺聖火熊熊燃起，青冥拿出自己大祭司的本領來，與幾位手下一起圍繞著聖火歌舞祝禱，而後將早已準備好的祭品碰在手中，送上祭臺第三層。

擺放妥當後，對著天際叩首祭拜，一陣風忽然卷起，秋意似乎更濃幾分，而後，幾人回到第二層，青冥繼續吟誦著冗長的祭文。

顧林依著他的吩咐，跪在祭壇正對面的案幾中央，等待他們祝禱結束。

隨著這一番大氣磅礴的祭祀舉動，方才還指責青冥是妖道的百姓們也不禁肅穆起來，為這氛圍影響。

不過，心中卻又都有些戚然。

既希望自此晉國真能風調雨順，又擔心那禍國煞星的說法被證實，讓這麽好的顧大人不得不月月被取血……

一層祭臺上，晉帝又何嘗不是抱著這樣的想法？

眼眸爍爍，實在是忐忑難安。

不禁分了些神，轉頭掃了群臣一眼，卻發現丞相竟然不在？

然而此時祭祀已經開始，晉帝身為天子，自然更加重視這種場合，便也不好在這個時候差人問話。

第二層上，青冥終於拿起了那把早就擺放在案幾上的匕首，身側，一帶著面具的神侍同時捧來了一個小小的玉盤，玉盤上還放著一片薄薄的玉匙。

顧林的心頭血便是要接在玉匙上，再滴入玉盤當中。

“顧大人，未免下刀意外，還請褪下衣衫，讓本法師取血。”青冥站在跪地的顧林跟前，頭一次覺得她這樣順眼。

因為，此時此刻，他是睥睨的姿態！

顧林聞言擡頭望著青冥，忽然笑了笑，原來之前不揭穿她女子的身份，是為了這個時候？

不過她很快就依言，擡手，盯著青冥的雙眼，將衣襟敞開了些許，露出部分胸膛。

“你……”

青冥見狀，眼神頓時一縮。

“法師，可別分了心。”顧林笑著，眸色裏的挑釁毫不掩飾。

青冥千算萬算，也絕對算不到，白弈在走之前，為防萬一特意制作了一張薄薄的皮具留給她，她只要每日用藥水覆在胸口，便如同自己的皮肉一般，只要不是讓她完全脫掉衣裳，就不會暴露她女子的身形。

而她敞開到這個位置，既不會暴露，也足以讓青冥取血了。

她帶著譏諷的聲音入耳，青冥心頭一跳，猛地回過神來，看清她眼底神色後不禁更惱。

不過……

好在他這一計本就是連環計。

雖然不能一舉揭穿她讓他略有些遺憾，可接下來，只要求雨成功，她一樣也逃不出他的手心！

思及此，青冥當即雙眼一定，沖著她胸膛心尖處的位置就刺了下去。

顧林眉頭微微一皺，生生咬牙未曾發出聲音來。

心跳，明顯的加快了。

取心頭血，和普通的傷口不同。

必須要看見心臟之後，才能準確的刺入其中，再用玉匙將血取出……

這對於一個清醒的人而言，無疑是巨大的折磨。

顧林連呼吸都放緩了幾分，暫且不曾亂動。

也更聽不見自己的心尖到底是什麽時候破的，總之，青冥的動作不快不慢。

從他拿起匕首開始，場中幾乎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心都好像被提了起來，仿佛要被取血的人是自己一般！

拿起玉匙，青冥的額頭也滲出了些許細汗。

顧林在百姓心中頗有威望，若是他一個不慎，反而將人弄死了，只怕他緊跟著就會被祭臺下的人抓起來折磨而死。

根本不需要晉帝下令。

何況，他還沒能問顧林青陵秘鑰的秘密，更沒能借此在晉國立足。

顧林，不能在這個時候出事。

但顧林又怎麽可能放著這麽好的機會不用？

玉匙剛剛插入她胸膛的刀口，她忽然沖著青冥微微一笑，隨後身子一僵，胸膛往前一挺，顫聲喊道：“法師……你！”

隨後，一口鮮血直接噴了出來！

眾人大驚。

然而他們只能看見顧林似乎忽然被刺傷，所以身子才會忽然一震，根本不知其中究竟！

“公子！”

一旁，早就候著的楚歆趕緊沖上來要為顧林治傷。

誰知晉帝卻道：“太醫！傳太醫！”

太醫自然也是候著的，那是晉帝欽點的人。

楚歆原本已經跑到了顧林身邊，但太醫和禁軍卻也圍了上來，正要發作，卻見顧林捂著胸口虛弱的對她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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