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交流的陣地轉移，眼見著凳子上原本打開的木栓卡在胸前，宋柯心中一哽，轉而又自我安慰，沒給他戴手銬說明問題不大。

“宋先生，我想您作為一名具有高等文化素質的教育工作者，應當知道為了維護我國法律的尊嚴，報假警是要接受行政處罰的。”說著這位姓王的警官突然嚴肅起來，動作行雲流水般地將右上方的大燈泡子點亮，轉向宋柯，眼神犀利地盯著他。

被這一千瓦的大燈泡差點沒閃瞎眼，再加上這審訊犯人時的可怕氛圍，感受到氣壓直線下降，宋柯擦了擦額頭的汗，勉強扯出個良民的笑：“我知道。”

不管事實真假，畢竟涉及到一條人命，絲毫不含糊，錄完筆錄後，警察立馬翻山越嶺前往趙娣家調查情況，說來也奇怪，本來不曾發現什麽異常，突然民警腳一滑，滾下山坡，在山坡底下發現一截人手骨，可能是被什麽野獸叼過來的。

警察們面面相覷，難道那個不靠譜的老師說的是真的？

經過一系列的搜山巡查，還有宋柯趙娣明裏暗裏的協助下，警察們終於找齊了身體的骸骨，送到了法醫檢驗室。唯有最重要的一顆人頭，不知所蹤，找遍四野也不曾找見，山太大，屍骨實在太碎了，能找回身體便已經消耗許多警力，實在找不到，警察也很無奈。

宋柯問過趙娣她的頭在哪裏，趙娣完全不搭理他，只說找齊身體送回趙家就好，趙家便是祭祀地，送到便能破咒，他的任務也就完成了。

經過一系列的法醫驗屍，最終確定了屍體是屬於趙娣的，然而這個女孩死亡已經接近八個月，而且她最後死亡前，就在家中，家中竟無人報失蹤，這引起了警方的懷疑，難道真如宋柯所說，涉及到封建迷信的殺人，團夥作案？

而趙家人口風格外緊，並且對警方的偵查表現出了明顯的抵觸，他們一致認為趙娣是失足落崖，由於這孩子年幼便離家外出，很少回家，與他們感情不深，他們並不知情，家裏只以為她又不打招呼就離家外出，沒有多想，再多的話一個字也敲不出來。

宋柯的目光落在趙娣母親的腹部，笑著恭喜道：“您這肚子瞧著有八個月，快生了吧？”

說起她肚子裏的孩子，趙娣母親支棱起來的刺完全融化下來，喜氣洋洋，滿是期待地摸了摸肚子，臉部線條都柔和下來，簡直可以說散發著母性光輝，極為炫耀道：“快九個月了，要生了，村裏最有經驗的老人都說是個男孩，尖肚子是男孩，你看我這肚子多尖啊，這次準不會有錯。”

“撲啦啦”翅膀扇動的聲音，窗外飛鳥掠過，山中地勢高，有些房子可能會建的比樹高，就曾有一只山鷹在樹上築巢，剛好在趙家窗外不遠處略高些，山鷹已去，此時已成廢巢，頗有些人走茶涼的感觸。

這一次調查一無所獲，又是白跑一趟，時間過得太久，很多痕跡都已經在風雨中被抹去，而這一個村子裏的人實在是太團結，根本撬開不開口，明明知道這些人有罪，卻偏偏拿他們沒有辦法，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逍遙法外。

點燃一根煙提神，煙霧繚繞，王警官氣不過，惡狠狠一拳砸在了車門上，為了這個案件他幾乎三天三夜沒合過眼，可無奈一點頭緒也沒有。身邊的老同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不要急，有點耐心，我們是誰？我們是警察啊，警察是法網，法網恢恢疏而不漏，作惡之人，我們不放過他們，他們就跑不了。哈哈哈，是不是，宋老師？”

“對。”宋柯笑笑跟著上了車，然而他的內心是無比沈重的，就在今晚他即將背叛這段時間相處甚歡的警察兄弟們，他將要在趙娣的指使下，盜出趙娣的骸骨，送到趙娣家，解放趙娣的鬼魂，等解完咒，他一定將骸骨完整歸還。

夜晚，趙家後山上。

“最後拜托你件事情。”

林風瑟瑟，宋柯轉頭看向趙娣，她的樣子只會一天比一天可怕，可是他早已沒有了恐懼的情緒，心頭竟然還縈繞著淡淡臨別的惆悵，人，真是一種感性的動物。

“幫我給妹妹帶個信，告訴她，不要回來，永遠也不要再回來。”

若是往事實在不堪回首，不必懷念、不必善良、不必心軟，一刀兩斷永不回頭。

“好。”

小芳坐在宋柯身邊的大石頭上，默默地不說話，一人一鬼於夜色中目送趙娣緩慢消失的鬼魂。宋柯有理由認為，教育的意義之一在於，讓那些低俗糟粕、侮辱人格的老舊思想失去繼承者，徹底消失於腐朽歲月，給人以不斷前進的力量。

在夜風中吹了好一會兒，就在宋柯被夜晚山中寒氣浸染得快受不了，打算返程時，女人的哀嚎劃破長夜，然後家家戶戶陸陸續續亮起了燈火。

“快快快去喊李婆，趙家的要生了！”寂靜的山村熱鬧起來，男人們開始興奮地開鍋燒熱水，女人奔走去準備接生用品，還有人開始為產婦祈禱。

哀嚎斷斷續續持續了有一個小時，後面越聽越沒力氣，村民們明顯開始焦急。

“誒喲，孩子頭圍有點大，有點難生哦。”

一聽難產，大家都慌了，“這都生第三個了，前兩個都沒這個情況，怎麽第三個反而難產了呢？”

“誰知道哦，可能這第三個金貴，難落地。”

折騰了一整夜，東方泛出魚肚白，孩子總算是給生下來了，響亮的嬰兒哭聲代替母親的哀嚎響徹山澗。

李婆眉飛色舞出門報喜，“老趙，恭喜恭喜啊，千盼萬盼可給你盼到了，是個帶把的。”

“是兒子，太好了，俺老趙家總算有後啦!俺請大家夥吃飯，辛苦大家了！”男人們立馬沸騰起來，相互簇擁著吆喝要喝倒對方。

人類的悲喜互不相同，看著喜慶的場景，宋柯只覺得無聊。要在法醫上班之前將趙娣骸骨送回去，不能再耽擱，宋柯轉身離去，臨走前無意間透過虛掩著的門縫，瞥見房間裏正在給新生兒洗澡，翻過身來的一瞬間，露出孩子左肩上一塊燙傷似的胎記，宋柯驀然回首，眼睛一亮。

母親累得奄奄一息九死一生躺在床上，外面大宴賓客，熱熱鬧鬧，歡天喜地。

窗外撲棱棱翅膀，落下一只循著血腥味飛來的山鷹。

“誒呀，這該死的老鷹不是被趕走了嗎，怎麽又回來了，天天捉些死物回來，爛在巢裏臭死了。”趙娣奶奶嘴裏念叨著，兜頭就將盆裏血水潑出窗外，驚飛了立於巢中啄食的山鷹。

“王警官。”宋柯從警局出來的時候剛好撞見王警官，果然臉皮是可以磨厚的，只要壞事做得熟練，被撞見完全可以臉不紅心不跳。

被喊住的警察回頭詫異地看向宋柯，這麽早，他怎麽在警局裏？雖然他一直都覺得這個人實在是古怪，身上的嫌疑最大。可是他天天都上課，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而且從未去過趙娣家，無法作案。排除他的嫌疑便也罷了，這是在整什麽幺蛾子。歷經風雨的滄桑面孔自帶三分煞氣，眉峰一擰：“你有事？”

宋柯揚起了一貫老好人的笑容，“有人托我帶個東西給你。”

看到宋柯手上的東西，王警官泰山般巋然不動的表情瞬間崩塌了，驚訝得瞪大了眼：“這！它怎麽會在你那裏？！”

“讓我把它交給你的人，還讓我告訴你，他還說那件事情不怪你，他是警察，為國家與人民奉獻是他的責任，他是你的師父，保護你是他的義務，與歹徒搏鬥他沒慫過，救你他不後悔，如果再來一次他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他的死你不要自責，你是他最驕傲的學生，也是一名優秀的人民警察，他為你感到驕傲。”

接過那顆被風雨銹蝕的子彈殼，王警官早已淚流滿面，這顆子彈殼他這輩子也不會認錯。二十年前他作為警校實習生來到王海縣公安局實習，這個子彈殼便是他師父給他的見面禮。是師父在執行一次危險任務中被歹徒打中，然後從身體內取出來的，給他是為了告訴他當警察的責任，他說既然決定當一名人民警察，就要做好一輩子與邪惡作鬥爭的決心，就不要怕累、怕苦、怕死。

這顆子彈不知什麽時候丟了，後來再也沒找到。

那一年遇到襲擊，他的師父為了保護他而犧牲，往後這二十年來，他一直被自責與愧疚折磨，他沒有結婚沒有朋友，日覆一日地鉆進案件工作中，日夜奔忙不知疲憊，他害怕一閉眼就是師父擋在他身前被歹徒用刀紮進心臟的畫面，如今一朝心結解，這個鐵血男人崩潰地攥著子彈殼大哭起來，發洩著積壓在心中的情緒。

了去已逝之人的願望，也未嘗不是給活著的人最好的答覆。

回到學校，夜裏，渾身都是血泡的小女孩飄進了教室。

雖然被火燒灼後滿是水泡和瘢痕的臉很恐怖，也不知道是不是看習慣了，宋柯就是能感受到小女孩可愛甜美的樣子，尤其是一歪頭殺，他滿滿地都是父愛。

小芳因為家裏窮，只能供弟弟讀書，她沒讀過書，聽老鬼說，學習的知識越多，就越有可能投胎到書香門第，就想跟在宋柯後面學點東西。後來，來上學的小鬼越來越多，宋柯變成了這群小鬼的私鬼老師，每天白天給孩子們上課，晚上給這群小鬼們補課。

小芳認真地望著著宋柯，抿著嘴，睜著大眼睛俏皮道：“哥哥，我們要畢業了。”

宋柯在書寫的手一頓，粉筆斷了崩裂，在黑板上砸出一個點然後蹦蹦跳跳滾到地上，扶了扶鼻子上的眼鏡，宋柯笑笑，轉身撐著講臺環顧著滿教室端正坐好的小鬼們，“好事啊，你們那麽聰明，學會那麽多知識，來世一定都是小學霸。”

他們此世各有各的不幸，希望來世生得好人家，擁有同樣的幸福。

孩子們甜甜地笑著，縱使這笑聲聽起來陰慘慘，也一定是滿懷希望的吧。

最後一節課結束，眾小鬼們齊刷刷站立起身，向宋柯鞠躬：“您辛苦了，老師再見。”宋柯心下悵然，這一聲再見，就是來生。

對著孩子們擺擺手：“一定要幸福啊。”

臨走之時，小芳突然折回，乳白色的眼球流出兩行血淚，血流滿面再鞠一躬：“對不起哥哥，對不起，我們都是壞孩子，我們有事瞞著你，拜托，請您以後一定一定不要再幫鬼了，一定不要！其實你不幫鬼，鬼也傷不到你。”

微微怔楞後，宋柯莞爾，點點頭。

……

“魏征，你怎麽來了？”畢衣極為驚訝，而後嘟囔著：“這個人到底什麽來頭，還要魏判官抽空來探視。”

“見過楚江王殿下，畢公子。”

厲溫眉頭微微一挑，寒冰似的眸子裏也露出意外的意思。

魏征只好解釋道，“二位恐怕也是為宋柯而來，微臣知曉二位對閻王直接欽判頗有不滿，但是請二位放心，他不會影響到二位。”

“哦，你們不打算救他？他幫的那群鬼一直在損耗他身上的陽氣與靈力，不光此人活不長，恐怕待到他死時，魂力不足，怕是要當場魂飛魄散，更別提地府任職了。”

“此事他心知肚明。”

二人皆是一震，畢衣皺眉：“他知道？怎麽可能，他知道怎麽還……”話語止於喉嚨。

“大人已經見過他並且與他說明過，這是他的選擇。他說他幫的不是那些鬼魂，而是活著的人。”

“不可能，我不信！區區如此平凡的凡人怎可能會有此境界，你肯定是在為他說好話，我不上你們的當，我才不要那麽個膽小懦弱的家夥壓在我頭上，我絕不會讓他當上首席侍者的。”說著畢衣身形一閃，尋著宋柯的氣息而去。

教室窗臺邊，陽光正好，微風和煦，淡藍色的嶄新窗簾輕揚，一派校園青春的氣息。宋柯還是一如往昔的黑西裝褲，幹凈整潔洗得泛舊的白村衫，風掀起劉海，露出金絲眼鏡後波瀾不驚而慵懶的眼睛，靜靜地享受著這短暫的安寧，好似完全沒有察覺到有人來，這是他能沐浴到的最後一次陽光了，他格外珍惜。

看到此人見自己憑空出現毫不驚訝，畢衣心上湧出被耍的極為不悅感，漂亮的眼睛一凜：“你知道我們的身份。”

“不知道。”宋柯轉過身來，懶洋洋地半靠在窗臺邊，看向來人。眼睛微瞇，笑容淡淡如冬日晴天裏的陽光，溫暖和煦。“不過我能猜出你們非凡人，大概率是地府來的，你們這樣相貌氣質的人怎麽可能會到這種偏遠山村來呢。”

畢衣眼睛微微睜大，“你果然都知道，之前一直是在裝傻，你知道為什麽還要幫那些鬼，不向我們求救？"

真正會幫你的人，是不用求的。

打斷了畢衣激動地質問，宋柯不急不躁，“我的運氣一向不算好也不算壞，雖然出生在山村裏，父母早亡，但是父母早年做生意留有些遺產，讓我有幸讀了些書。二十歲以前我一直是一名堅定的唯物主義無神論者，直到幾年前遇到的那些個事情，打破了我近二十年來科學教育塑造的所有三觀，我不知道你們所說的閻羅殿是什麽樣的存在，也不知道死後，我會不會成為你們口中所說的閻羅侍者。我活著時，只是一名老師。”他只是一個老師罷了，聽到這裏，畢衣、厲溫神情一動。

“我的體質招鬼，有我在，鬼不會去找其他人，我若走了，那些冤魂不會放過這裏的孩子們。”

“但是現在，我不得不走了。”樓下操場傳來人群驚亂的喊叫聲，順著宋柯的目光，黑西裝褲，白村衫，眾人圍著的中心躺的正是他自己。村長大叫一聲：“宋校長！你怎麽了？快來人吶！宋校長暈過去了，來人救命啊！五十周年校慶，這麽大的喜事，怎麽要出這樣的事情，俺告訴你你不準學張世峰那個老東西，你還這麽年輕，你不準嚇人！”

“畢老師，如果你願意出手，不用救我，我希望你能代替我，保護好孩子們。”宋柯的臉上再次揚起了微笑，風從窗外侵襲而入，瞬間展開的窗簾擋住了畢衣的視線，笑意於窗簾後如隱若現。

“宋柯，你話還沒說清楚，你不準消失，你給我回來！”畢衣伸手想去抓，剛握到手腕，便化成了空。

宋柯消失的同時，風力大盛將一塊漆黑的白布卷上了天空，緩緩舒展開，只見上邊用粉筆寫著兩行字：“你不是我最優秀的學生，但永遠是我最驕傲的學生——張世峰”

窗外的蟬鳴越發的喧囂，梧桐樹的葉子都要被炙熱的陽光烤焦，他的靈魂散進這個春天最後的風中，終有一日會在郎朗宣誓聲中化雨而歸。

作者有話要說：

全劇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