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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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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苦衷

“姜懲!姜懲你放手!松開他!你再這麽發瘋,就讓沈觀來給你打狂犬疫苗了!”周懸一邊喊著,一邊把姜懲往門口拉,一指林成奇,示意狄箴和楊霭看住他。

就是這麽一個動作,他一時分心,沒拉住姜懲,那人掙脫開他的手,便一頭往裏面沖。

周懸無計可施,只能從身後把他整個人抱了起來,讓他雙腳騰空,處於一種極其沒有安全感的狀態,轉身把人扔在了沙發上。

“你鬧夠了沒有!還想不想解決問題了!你急,難道別人就不急了嗎?姜懲,你不是個會沖動行事的人,你到底是怎麽了。”

姜懲的胸口劇烈起伏著,給人一種他馬上就會因為呼吸過度導致氧中毒,昏死過去的錯覺,他掌心的溫度涼的就像死人一樣,把周懸嚇了一跳,只見他緩緩看向一臉認命的林成奇,問:“藏身市局的內鬼,是你嗎?”

對方冷然瞥他一眼,“你不是都知道了麽,證據都拿著了,能直接定我的罪。”

“我在問你,是不是。”

“是。”林成奇沈聲道,“是我,千歲出事的那天,是我借著回市局收拾東西的機會,把監控錄像切換到了其他時間,趁著跟他閑聊的時候,在他杯子裏放了安眠藥,等他睡著以後,通知程讓從舊校區的方向進入市局,之後,他就帶著神志不清的千歲,大搖大擺從市局正門走了出去。本來收買那個姓胡的門衛只是因為他目擊到了程讓,我讓他給我提供消息,是為了把他拉下水,讓他害怕自己被牽扯進案子裏,不敢對警方交代這件事,後來裴遷出事的時候,也是一樣。”

“為什麽!你把魔爪伸向自己人的時候,難道就不會覺著愧疚嗎?你怎麽忍心的!”

“自、己、人……”林成奇一字一頓,咀嚼著這個詞,忽然笑了,“自己人嗎?我從很久以前,就不是你們的‘自己人’了。”他垂眸看著杯中血淋淋的芯片,惋惜道:“從這個東西進入我身體的時候。如果我也跟你們一樣,是共事多年,知根知底的好友的話,一定也不會忍心,但要是從一開始,你們在我眼裏就是‘一定會因我而死’的人的話,事到臨頭,不管是自責、愧疚,還是痛苦,都不會那麽激烈。”

此時其他警察都已經準備完畢,這是一場別開生面的審訊,眾人各懷心事,靜候著林成奇的答案。

他說:“當初秦數在遭到懷疑,為了自保,也為了保護隱姓埋名藏匿許久的江倦而決定出逃的時候,曾給你註射了肌肉松弛劑,那藥被調換成了青黴素,導致你起了過敏反應,差點兒沒命,這事我也有一部分責任。本來我以為那個傻小子膽子小,就算對你動手,也不敢下太大劑量,所以把他的藥掉包了,但我沒想到他居然那麽虎,早知如此,我一定會稀釋藥劑,至少不會讓你在那個時候有任何生命危險,其實現在想想,我還是很後怕。”

“我死了,對你而言該是件好事吧。”

“那是現在,至少那個時候,我沒想讓你死。你們不是都想知道在那之後到車禍發生前,秦數他去了哪兒嗎?他和我在一起,我們循著少得可憐的線索,在雀兮山裏找到了那個小女孩的遺骨,是我們在那裏標註了具體位置,讓羅辛皓把她挖了出來,後來搜山的警察才會發現她,否則你們以為一個對案情一無所知的羅辛皓怎麽可能會算到那山裏睡著個被綁架的可憐人質呢?”

周懸思索道:“這麽說來,羅辛皓口中的‘成哥’其實並不是程讓,而是你——林成奇。”

林成奇嗤笑著點點頭,“對,那個傻小子到最後都以為我是個游戲打得厲害,又很有錢的富二代,這其實也不怪他傻,我刻意在網絡上把自己塑造成了那樣一個形象,就算羅辛皓在現實裏看到我和程讓,也一定會相信後者才是他的‘成哥’。”

“為什麽這麽做,那起綁架案裏的受害人跟你有什麽關系?”

“沒什麽關系,但那案子牽扯到的人,跟我有關系。能給我支煙嗎?”

有個負責錄音的警察剛想遞一支過去,就被周懸攔住了,他摸出自己的煙盒隔空拋給林成奇,親手給他點上了煙,就是擔心在目前這種情況下,有人會為了阻止林成奇說出對某些人不利的內容而置他於死地,以往這種情況發生了不止一次,他不得不格外小心。

看姜懲雙拳緊握,精神緊繃,仿佛隨時可能崩潰的樣子,周懸也有些擔心,順便抽了兩張紙巾給他捏在手裏,很快,那紙就被冷汗浸濕了。

“你所說的人,是江尋嗎?”

“對,就是他。”林成奇吐出一口煙霧,態度有所緩和,身子微微前傾,也許只是為了換個稍微舒適一點的動作,卻讓楊霭精神敏感,強行把他按了回去。

眾人都有些尷尬,唯獨他自己不覺著難堪,似乎從很早以前,就接受了自己終將處在這被動位置的結局一樣,這讓姜懲不禁想起,武廣平在花溪分局時曾對他說過的話。

——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也會坐在裏面那個位置,坐在被告席上,被宣判刑期,蹲在號子裏度過自己的後半生,甚至是走上被處決的路呢?

姜懲無比確信,他在遭到自己人的懷疑之前是從未有過的,但顯然,林成奇與他截然相反。

如他所言,從一開始,他就沒把千歲等人視為“自己人”,他自始至終都清楚自己的立場與警方是相對的。

“十年了,該讓真相重見天日了。這十年來,我如履薄冰,沒有一天睡過安穩覺,時刻擔心藏在體內的芯片會在我毫無準備的某一時刻爆炸,我所籌謀的一切會在頃刻間,隨著我肉體的粉碎而煙消雲散。我本以為,你們會在調查內鬼的過程中揪出我這個叛徒,我甚至做好了某一天進入省廳大門的時候,就會被一擁而上的同事扒掉這身警服的準備,但我沒想到,居然是通過這種方式……姜懲,僅憑我這十年來出入雁息的行程記錄不足以讓你做出這樣的推斷,你為什麽會認為,我體內也有一枚和你一模一樣的芯片呢?”

姜懲黯然垂眸,聲音喑啞,“因為那一天……就在他失聯失蹤的那一天,許裔安交代,在‘電子毒品’沒有流入市場的當年,他只制作了兩枚用途特殊的芯片,如果其中之一是在我這裏,那麽另一枚,很有可能也用在了警方的人身上。我首先懷疑的就是與梁明華關系最近的武廣平,排除他的可能之後,又想到了在梁明華‘殉職’後,接替他成為那些線人聯絡人的秦數、陸況,甚至是江倦,雖然我和你的關系不怎麽樣,但我從來沒有因為私人恩怨懷疑過你,直到我知道你對沈晉肅的筆錄有所保留。”

“原來是這樣。”林成奇在煙灰缸裏摁滅了煙頭,向周懸討了打火機,又點上一支,“你們說的都沒錯,是我太沈不住氣了,如果當年的我能把事情處理的更周到一點,或許能把今天發生的一切往後推遲……至少十天,可惜那時候的我太年輕了,對犯罪沒有任何經驗,一直是忐忑且恐懼的,如果放在今天,我能做的更加完美……至少能做到讓這屋子裏的大多數人都無法察覺。”

他這話顯然是對大部分警察的藐視和挑釁,磨滅了過去兩個月的共事情誼,徹底把自己放在了警方的對立面。

周懸使了個眼色,示意其他人不要中他的激將法,隨後問道:“你指什麽。”

“老陳,也就是當年為沈晉肅做筆錄的另一位警察,他出事那天,我和他是一起離開局裏的,分手之後沒到半分鐘,他就在與我相反方向的路口,被飛馳而來的車撞了,當時正好有個小孩從他身邊經過,他在車子撞上來的前幾秒抱起那個小孩,把他推了出去,自己卻被撞成重傷,在送去醫院的途中就不行了,那個司機因為愧疚,在配合交警調查之後就跳橋自殺了,死無對證,這一切看似天衣無縫,但我卻成了那個敗筆……如果我在第一時間能去救老陳,或許他不會死的,只是沈晉肅的筆錄內容恐怕也瞞不下去了,那一刻,我想到的只有怎麽讓自己的計劃順利進行,所以無視了身處險境的他,轉頭就跑了,如果當時上面有懷疑我的話,也就不會發生今天的一切了。”

楊霭怒道:“難道你想把自己的罪行都歸結於警方對你的信任嗎!你是個警察,卻做出這種辜負國家栽培和人民信任的事來,你不覺得羞愧嗎!”

林成奇卻非常平靜地回敬:“如果有人能早日發現我被監視,家人被挾持,連自己的生命都時刻遭受威脅,不得不違背本心,成為犯罪者的眼線的苦衷,事情又何至於發展到今天這一步?在我最無助,最絕望的時候,你們這些站在幹岸上居高臨下俯視著我的人在哪裏,又在做什麽呢?他人的痛苦在你們眼裏,就那麽一文不值嗎?”

他的反問讓所有人啞口無言。

平心而論,或許沒有幾個人能在面臨那樣的絕境時,做出一定正確的抉擇。

所以林成奇的話讓人無法反駁:“像江尋和江住父子那樣深明大義,願舍身為人的英雄畢竟是少數,這世界上大多數人,都是和我一樣自私貪婪又醜惡的普通人,我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讓我的親人活下去,我又有什麽錯呢?我就活該嗎?難道錯的不是那些以此威脅我,讓我無路可走,讓我進退兩難的兇手嗎!”

“你的錯在於,將自己的痛苦強加於人,制造了更多無辜的受害者。”姜懲拿起面前的紙杯,將裏面的冷水盡數潑到林成奇臉上,語氣悲哀又無奈,“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也能理解你不願自我犧牲的心情,人生來如此,我沒有資格強求你違背人類的天性,但我無法認同你的做法,你為一己私利犧牲了老陳,犧牲了千歲,因為你的偏私,在你看得到或看不到的地方,多了無數像陳嬌這樣深受其害的可憐人,難道他們就活該嗎!”

周遭鴉雀無聲,所有人的情緒都從最初遭受背叛的憤怒,轉變成了對事實的無奈。

狄箴突然想起了什麽,從周懸手中接過筆錄,回到電腦前快速查著什麽,片刻後,他說道:“姜哥,周哥,這位姓陳的警官叫陳銘,他……他是千哥的未婚妻,陳嬌的父親。”

“對,沒錯。”林成奇說道,“以前在基層的時候,老陳帶過千歲,他出了事之後,千歲隔三差五就會去探望他的遺孀和女兒,時間長了也就有了感情,不然你們以為,千歲那個直的跟個棒槌似的,平時除了同事以外基本就沒有社交的小夥子,怎麽能認識陳嬌那麽好的姑娘。”他低下頭去,兩手捧著腦袋,看起來相當焦慮,“姜懲,你說的都是對的,我認,但是能不能給我個機會……給我一個拖延十天,不,一周的機會。”

話雖是對著姜懲說的,但他的目光卻是落在周懸身上,“我原本打算,十天之後就算你們沒有發現,我也會主動承認的,這個時間很關鍵,關系到我兒子的命,我註定是死路一條,如今再不存一絲僥幸,但我想,我的罪不應該報應在我兒子身上,只要你們答應在一周之後再公布我被捕的事,我願意配合你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們。”

“什麽意思?”周懸問,“這一周對你有什麽意義?”

“意義可大著呢。”林成奇解開了他剩下的扣子,到後來失去了耐心,幹脆扯掉了後幾顆扣子,露出了身上大片的潰爛。

難怪他需要噴香水來掩蓋異味,光是看著那猙獰外翻,還在往外流著膿血的創面,就有人忍不住捂住了嘴,或明顯,或隱晦,有人向後退了半步,也有人只是皺了皺眉頭,眾人反應不一,但大多數人都是相當嫌棄這樣的傷口的,只有姜懲和周懸不同,非但不覺惡心,反而還湊了上去。

姜懲伸出手想觸碰他的傷口,卻被周懸抓住了手腕,“別碰。”

“如你們所見,我已經活不成了,用不了十天,我就會和被我親手殺死的殷故一樣,死於不明原因的器官衰竭。”

周懸微瞇著眼,“你承認殷故是你殺的?”

“是啊,你們不是也猜到了,他是因為‘寒鴉’進入呼吸道,造成心臟衰竭而死的,如果不是在接受治療的期間大量攝入毒物,他的病情不會惡化的那麽快,而有辦法接近他的除了醫護人員,就只有專案組負責調查他的警察,你們之前對所有接觸過殷故的警察進行調查的時候,我的身體就開始衰弱了,這是我的報應,在殺他的過程中,我自己也過多接觸‘寒鴉’,導致身體發生病變,如果不是靠著程三史給的藥延遲發作時間,你們在那個時候,就會發現是我幹的。”

“所以程三史死後,你的情況也迅速惡化了嗎?”

林成奇點點頭,兩手合十在面前,以一種乞求的姿態面對二人,“不管我這輩子做了多少錯事,我兒子他是無辜的,只要你們在我死後再公布此事,他就會是安全的,拜托你們,救救他吧……”

姜懲驀地起身,聲音發顫,“我能救你,但誰來救他呢?你那天去過現場,一定知道他在哪裏對不對,算我求你,告訴我他在哪裏!!”

林成奇目光躲閃著,不敢與他對視,最後飄忽著,落在了另一個人的身上。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各位看文的小可愛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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