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8章 歸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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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我們還能活著離開這裏嗎?”

黑暗中,那雙好看的眼睛微微泛著紅,沒有太多驚恐,更多的倒像是遺憾。

與這雙眼睛對視,姜懲莫名覺著自己就算折在這鬼地方也沒什麽遺憾了。

“能。”他記得自己這樣說道,“能出去,就算帶你離開的不是我,我也一定會想辦法把你送出去,哪怕是死,你也得死在我後邊,別亂了閻王爺定下的規矩。”

當四周一片漆黑,被死亡的氣息充斥著,只有聲音和體溫能讓置身險境中的二人感受到彼此的存在時,姜懲竟然聽到了一聲輕輕的笑。

少年傷得很重,說話有氣無力,笑也沒什麽精神,卻是在絕境時唯一能讓人重燃信心的希望。

“那叔叔,你抱抱我吧。”

“臭小子,才多大就耍流氓?占我便宜也不看看我是誰。”

少年溫溫熱熱的手撫在他腰後的傷口,他聽到那人輕輕說道:“我當然知道,你是美人叔叔。”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時,姜懲的心態比他自己想的要平靜得多,甚至沒忍住笑出了聲,“美人叔叔……真虧你叫得出口。”

他想起那個時候,宋玉祗就像抓著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拉著他不肯撒手,那可憐又無辜的眼神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如果之後他沒有受到撞擊導致頭部外傷,這個眼神,他也許會記一輩子。

在那之前,姜懲還只是個剛剛踏入社會的年輕人,從來沒有被人如此依賴過,這讓他覺著自己存在於這世上的意義不止一條,至少他還被需要著,那一聲“警察叔叔”甚至給了他連自己都不敢想象的勇氣。

想起來了,他想起來了。

連當時宋玉祗那可憐巴巴的樣子都想起來了,回憶起那時的落魄,再想想奧斯卡的重逢,姜懲不禁笑了出來,“放在十年前,一定是我睡你。”

宋玉祗環抱著他的腰,一翻身把他壓在了身下,“放在十年前,你這是犯罪。”

“別扯我被子,身上就這一片布了,讓我看看。”

姜懲兩手捧著宋玉祗的臉,想在這張熟悉的俊臉上找到從前的痕跡,看著看著,就忍不住勾著他的脖子,把人拉近了些,吻了吻他的眼尾。

“這麽好看的眼睛,以後可不準再紅著眼圈,含著眼淚了,也不知道你小子到底從哪兒學來這些亂七八糟的,我叫一聲,你哭的比我還慘,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下面。”

說來宋玉祗這人還真奇怪,平時怎麽欺負他,就是揍他也不見他有半點哭的意思,一到床上就跟開了閘似的,弄的姜懲出聲不是,不出聲也不是。

他要是一聲不吭就像個木頭似的躺著,這小子絕對能想法子讓他活過來,可他要是叫了,哪怕只是悶哼,那人都會掉兩顆金豆子來烘托氣氛,讓他懷疑自己才是那個不知節制折騰人的那個。

察覺到宋玉祗眼底的火又燒了起來,姜懲知道這註定是他們放肆又瘋狂的一段日子,索性躺平了任他擺布,認命道:“換個我不用費力的姿勢吧,腰要斷了……”

“放心,不折騰你了,我只是想幫你捶捶背。”

宋玉祗居然還真的就只是幫他翻了個身,揉著他酸痛的腰,按壓他兩腿上的穴位和經脈,刺激血液流通,緩解他的疲累。

姜懲給他伺候的昏昏欲睡,就在意識快要飄出身體時,突然感受到那長著薄繭的指尖落在了他後腰的傷疤上,溫熱的指腹在猙獰的疤痕上摩挲著打著轉,讓他立刻清醒過來,不自覺緊繃了身體。

他聽到宋玉祗低低地問:“這裏也想起來了嗎?”

“……沒有。”他嘴硬道,腦海裏一連閃過無數破碎殘缺的畫面,但他卻沒有捕捉任何一枚散落在思緒裏的碎片,埋下頭去,又說了一遍:“沒有。”

雙重否認,心虛的表現。

他知道自己的反應很拙劣,但對這個人,倒也沒什麽好丟臉的。

兩人都沒有再開口,直到電話鈴聲打破了沈寂。

這些日子,姜懲覺著自己都快被這個世界遺忘了,局裏的熟人估計都被禁止與他聯系,就怕洩露了案情相關的消息,偶爾在群裏裝作不經意間聊上了那麽幾句,個個都是守口如瓶。

除了這些朋友之外,關心他的人屈指可數,會在這個時候給他打電話的人除了聞箏就只有……

以往只要不是在做事的時候,鈴響三聲姜懲還不接電話,宋玉祗就會幫他把手機拿到面前,不過這次那人遲遲沒有動彈,讓姜懲也有些摸不透他到底是想先脫褲子幹活,還是接了這個電話。

猶豫了一下,他見宋玉祗遲遲沒動,就伸手拿住了手機,屏幕上顯示的陌生號碼讓他有些猶豫,並不是對未知的事物感到不安,恰恰相反,他能猜到想找他的人是誰。

越是這樣,他就越不好面對,回頭看了看宋玉祗,那人就像沒看見似的繼續幫他推著背,姜懲嘆了口氣,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除了聽筒裏傳來的細微的環境雜音外,就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兩邊都沈默著,誰也不肯開口。

姜懲硬是憋了幾分鐘,終於忍不住了,“你很有錢嗎?有屁快放,老子的時間很金貴,耽誤了你賠不起。”

“姓姜的,你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少跟我裝大尾巴狼,不會說人話就把嘴閉上,至少看起來還像個碳基生物。”

蕭始一開口,兩人心裏都憋著股火,又是一陣難熬的沈寂。

姜懲聽到對面多了些雜音,不由得把手機挪遠了些,直到聽筒裏傳出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小懲,來見見……來見見他吧。”

——江倦。

姜懲知道,江倦沈默的那一刻,想說的一定是希望自己去見見他,而改口之後,所指的人卻是江住。

他感到一陣莫名的悲哀,坐起身來,面對著宋玉祗,眼裏流淌著無奈。

“這麽多年了,終於肯讓我見他了嗎。”

“當年的事被曝光了,我再也不能替他活下去了,是時候把哥哥的名字還給他了。”

“你們在哪裏。”

江倦報出宿安縣的一個地址後就掛了電話,怕他們找不到位置,蕭始還特意把定位發給了宋玉祗。

姜懲知道,在江倦心裏,他永遠也無法原諒姜譽對他父親做過的事,不願面對,更無法面對被他辜負傷害過的姜懲,他們之間的鴻溝或許會隨著時間的沈澱而淡化,但永遠不再會有消失的一天。

曾經短暫相交相伴的同路人,終將漸行漸遠走向陌路,即使彼此都在對方的好友列表裏,也不願再有任何過多的交集。

姜懲翻開和江倦的聊天,看著停在他與江倦正式攤牌前一天的記錄,最後一條消息,是江倦發給他的——“等你回家”。

可惜,他們再也回不到那一天了。

已無興致的姜懲下床披了衣服,在昏暗的客廳裏翻箱倒櫃的找著什麽,直到把家裏翻了個遍,才想起自己已經戒煙了,最後一根也在狄箴來的那天被他當二手煙抽了,於是癱坐在沙發上,從茶幾下邊拿出了金屬火機,彈開蓋子,是清脆悅耳的一聲響。

他點著了火,面容被那微弱的光線映明,他一向把這東西當作寶貝,精心保養著,所以即使很長時間沒碰,燃料依舊夠它亮上一會兒,一直到那灼熱的溫度燙了他的手指,才扣上蓋子,讓周遭再度陷入黑暗。

沈思中,他沒發覺有人靠近,但被從身後抱住的那一刻,他也沒有感到意外。

他嘆了口氣,“我該去嗎。”

“不去的話,你這輩子都解不開最後的心結,我不想你往後每一天都帶著愧疚自責和遺憾活著。”

“可我現在,怕是見不得他。”姜懲苦笑道,“我現在才明白,無知到底有多快樂,也才明白過去那些日子,背負著這個沈重秘密的江住和江倦過的有多辛苦,他們在面對我的時候,到底要下多大的決心,忍受多大的痛苦……這些事情,我根本就不敢去想,我欠他們兄弟的,這輩子都還不起。”

宋玉祗吻著他的額頭,想撫平他眉間的愁緒。

“抓捕姜譽的時候,我的心情很覆雜,私心和我的良知、我的職業道德相互撕扯,我太想親手宰了他,給江住,江倦,還有他們在九泉之下的父親一個交代,可我也明白一旦真的那樣做了,我不止是毀了自己的人生,更是讓我的警徽蒙了羞,我不斷說服自己,我所要做的只是給他戴上手銬,把他送進監獄,讓法律來懲罰他的罪惡,可到最後,還是讓我失望了。”

他低著頭,看著捧在手心裏的信物,感到了深深的無力,“姜譽永遠在逃避正義的制裁,哪怕現在躺在病床上生不如死,我還是奈何不了他,沒能給出滿意結果的我,哪兒還有臉去面對他們啊……”

“我想,對於他們來說,你其實已經給出了最好的答覆。”宋玉祗握住姜懲的手,讓他把火機緊緊握在掌心,“你沒有誤入歧途,沒有成為和姜譽一樣的犯罪者,用自己的行動證明了犯罪的暴戾基因不會隨著血緣遺傳,他們對你的寬容和諒解是有意義的,更沒有讓他們後悔失望,這就足夠了。”

姜懲微微愕然,隨即勾住他的脖子,緊緊抱住了他。

“我想去見他們,就現在。”

他不想再給自己留下任何遺憾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各位看文的小可愛鴨~

感謝懲哥的小嬌妻小可愛打賞的1個地雷,感謝投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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