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8章 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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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懲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被姜譽拖上了即將倒塌的天臺,恍然回神時,褚綺被捆綁著跪在他面前,滿眼驚恐地看著他,嘴裏塞著布條,說不出半句清晰的話,只能用模糊的嗚咽來乞求他高擡貴手,放她一條生路。

而站在她面前的自己,卻拿著那把沈甸甸的92式,正對著她的頭。

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姜懲立刻縮手,有人在他動作時立即作出反應,握著他持槍的手,把槍口又往褚綺額心挪了挪。

“怎麽猶豫了,握槍的時候不是挺果斷的麽,這姑娘差點殺了你的小情人,說罪該萬死都不為過,如果說在此之前你總能站在道德高低俯視人間疾苦,那麽現在她害到了你頭上,你應該沒有理由再保持沈默了吧?”

姜譽強壓著姜懲的手,誘他去開槍,卻不想那人竟咬著牙甩開了他的手,反手給槍上了保險,反握著槍管推開了他。

“小玉子的事,她的確有錯,但我沒有資格審判她的對錯,更不能給她懲罰,你不用激我。”

褚綺聽了這話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緊著往他身後縮,姜懲心裏雖然對她有怨有恨,卻沒阻止她的行為,橫跨一步擋在她與姜譽之間,可還沒等他與對方討價還價,褚綺忽然又是一聲尖叫。

守在天臺上的殷故猝不及防從身後掐著她的脖子,不由分說把註射槍頂在她肩背處,將芯片打進了她體內,褚綺在劇痛下撕心裂肺地哭鬧著,聽得人無比揪心。

做完這些,他便放開了褚綺,繞過姜懲走到姜譽面前,像只聽話的狗兒一樣,接受著主人的愛撫。

姜譽獎賞般摸了摸他的頭,看向姜懲時卻帶著失望,“你這小白眼狼,根本養不熟,早知你這麽難成事,真不如讓你跟你母親一起去了。”

“少說廢話,你費了這麽大的力氣,殺了那麽多無辜的人,主辦這毫無意義的獵殺游戲,到底有什麽目的。現在我們兩個的生死捆綁在一起,再過不久,這危樓就要塌了,你已經剩不下太多時間對我坦白了。”

姜譽依舊端著笑意,“我說了,站得高望得遠,你應該能聽見向這裏不斷逼近的警笛聲,看得到山路上閃爍的警燈,在樓體崩塌前,警察會更先來到這裏,不管他們是為了對你進行救援,還是對我實施抓捕,都不得不進入這危樓,最後,‘砰’的一聲,一切就都結束了。”

想到他在十年前的爆炸案中殺了十幾名刑警,姜懲的怒意直沖心窩子,顫抖的手指就在保險上游移徘徊著,這一刻,他犯罪的念頭幾乎壓過了他心中為警的正義感,想到那些曾與他出生入死,如今卻長眠於陵園下的英魂,他真恨不得一槍崩了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混賬東西。

他的呼吸越發急促,心臟仿佛要掙脫皮囊的束縛,一下下震擊著他的胸骨,他想……

他想殺了他,他想……

“開槍啊,姜懲,你還在等什麽,過去十年的恩恩怨怨,只要你扣下扳機,一切就都結束了。”

聲聲惡魔的蠱惑,讓姜懲難以抵禦這莫大的誘惑,他舉槍指向姜譽,即將手刃仇人的預感非但沒有給他大仇得報的快感,反讓他有些迷茫的無措與將心臟活活撕碎的劇痛,那是仍存在他心中的理智與惡魔拼殺糾纏的結果。

這不是他第一次面臨殺人的考驗,以往他也曾因為舉槍射殺了欲圖對路人行兇的犯罪者而自我封閉,是在老梁與導師的開導下才慢慢走了出來。

梁明華說:“對方是會對無辜群眾造成傷害的存在,你不殺他,他就會去殺了別人,你的行為並不是以暴制暴、以殺止殺,你只是在救那無辜的受害者,要知道,人在殺人後精神會處於極度亢奮的狀態,很可能再次進行殺戮行為,當時的情況下,說你救了不止一人也不為過。”

溫思南也說:“警察是最容易留下心理創傷與陰影的職業之一,既然你選了這條路,那麽就作為公正之人,去捍衛律法的尊嚴吧。”

若他現在殺了姜譽,是否算公正,是否算是在捍衛律法的尊嚴呢……

“為什麽?”

明明不想知道真相的他,聽到自己這樣追問。

不,他不想聽,他不想知道的。

“為什麽要殺那十幾名刑警,他們之中,真的有人是去現場參與交易的嗎?”

他多害怕姜譽所交代的實情會顛覆他過去這十幾年來堅信的一切,他的精神在逃避,身體卻仍在追尋真相。

事後回憶起那時的反應,姜懲想,或許他對戰友的忠誠一直深信不疑,從來都不認為他守了多年的兄弟們背叛了國旗下的誓言,所以才會無所畏懼地提出了質疑。

他或許,遠比自己想的更加強大。

姜譽那游刃有餘的笑容逐漸褪去,他放開殷故,與姜懲靜靜相對。

那漫長的幾分鐘對姜懲而言,如百年般難熬。

許久,姜譽終於開口。

“沒有。”

那顆沖撞叫囂著的心,忽然間穩了下來。

“如你所願,那些刑警在進入廠房後各自散開尋找被困的學生,途中撞見了持有毒品和炸彈的劫匪,而在他們各自行動以前,在背後放黑槍差點打殘你的人,是梁明華。”

腰後早已愈合的傷口似乎又在隱隱作痛,姜懲瞪著姜譽,咬牙切齒道:“他沒理由!”

“他有,理由就是,他是行刑人,他不敢讓你逼近真相,他傷害你,恰恰是因為他想保護你,說起來多可悲。”

姜譽走上前來貼近姜懲,拉著他的手腕阻止他後退的動作,強行將他手中槍頂在自己的左胸。

“梁明華是最先意識到獵殺游戲存在的局外人之一,他得知這件事,是通過他的老朋友沈晉肅,那時‘鬼域’剛結束不久,宋慎思還沒有脫離危險,梁明華在探病時受到沈晉肅委托,對方希望借用他在市局的職務與人脈調查參與那場游戲的所有玩家,包括暗網上參與拍賣的人員信息,梁明華本不願接受,首先是不相信這樣大的活動就在省廳和市局眼皮子底下進行,也不認為這樣龐大的人數傷亡事件會不引起各方註意,那個老頑固只按照自己的準則行事,就算是沈晉肅的委托,他也還是拒絕了,直到之後偶然發現宋慎思身上的痕跡。”

說到痕跡,不難想到安息在屍檢時隱瞞的細節,無論蘭珊、陳東升,還是千歲,他們身上都有一個形似“17”的痕跡,在安息供詞中,那是“獵物”的標記。

如果安息說的是實話,那當初在“鬼域”中作為唯一一個黑金獵物參與游戲的宋慎思身上很可能也留下了同樣的痕跡。

……引起老梁敏感的不是“17”,而是同樣出現在了王婉瑩陳屍現場的相同痕跡。

“在那之前,他把女孩墜樓的案子草草作為意外處理,事後又發現兩件事之間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秉著對案子、對受害人、對社會公眾負責的態度,他還是調查了兩起案子的共同關系人,但他職位太低,一個三級警司,能查到的東西和速度都有限,所以我主動去找了他,將他拓展成了我的行刑人。”

姜懲聽他這話只想反駁,奈何沒有任何有力的證據,只能把槍往前頂了頂,把姜譽推遠一步,自言自語般喃喃道:“我真是瘋了才會聽你這個王八蛋胡言亂語,放開,我不跟你玩了!”

“你可能對行刑人的概念有什麽誤解,行刑人並不受人控制,或被強行灌輸什麽思想洗腦,自認為以公平公正的法度去懲戒他人的人都可以稱之為行刑人,程讓和你師父老梁都是,只是他們所執行的法度不同,手法也有所不同,程讓殺千歲,是想逼你供出‘6.23’爆炸案的真相,他認為你是他痛苦的根源,所以對你動手毫不手軟,而老梁在爆炸案中首先放倒了你,也是怕之後發生的事會激發出你身體裏遺傳自犯罪者的暴戾天性,可是他沒想到,自己的誤判會害死那十幾個後輩,否則我想,以他的性格寧可那一槍打死你,也不會讓其餘的人跟著冒險。”

“……你說完了嗎?”

“還沒。”姜譽露出了一個溫和無比的笑容,看起來就像所有寵愛兒子的慈父一樣,“就像你說的,今天我們父子也許只有一人能活著離開,又或許一個都走不出去,總有一人要走向死亡,不論是我還是你,我都不想給你留下太多的遺憾,所以,我不介意再說一些除我之外再沒有人能告訴你的真相,比如——程讓非讓你想起爆炸案細節不可的理由。”

姜懲沒來由地感到口幹舌燥,橫插在他心上的幾刀已經疼到麻木,這針刺般的小傷對他來說簡直無關痛癢。

“別說了。”他舔著幹裂的嘴唇,無可奈何地俯首放低了姿態,“算我求你,別再說了,你如果還存著那麽一丁點兒的人性,就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吧。”

姜譽聽了他這話有了一瞬間的愕然,“你說,放過我?”

遠處嗡鳴聲漸近,一架警用直升機向岌岌可危的天臺緩緩靠近,姜懲望著那唯一的希望,終於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他的聲音逐漸隱沒在旋翼的噪音與呼嘯的風聲裏,但姜譽仍聽清了他的話。

他說:“如果你連死的決心都有了,又何懼被公正的法律審判,難道你連直面自己錯誤的勇氣都沒有嗎?”

姜譽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他,而他也同樣無法理解這個瘋狂的怪物。

“我的計劃是完美的。”姜譽自嘲地笑笑,看向逐漸逼近的直升機,“很完美,我料定你這神經衰弱,精神敏感的小子一定會被一個個突如其來的真相打擊到幾近崩潰,如果你在怒極時當著你眾位同僚的面殺了我,從今往後你就不得不以殺人犯的身份逃竄,走上我為你安排的後路。就算你保持理智,沒有做出沖動的事,也會因為無法自證清白,被迫逃離,不管怎樣,你都會違背自己的良心,慢慢成為我的後繼者,也許一開始你的確會很難受,但隨著時間流逝,所有傷痛都會被撫平,可是這個完美的計劃,還是出現了紕漏。”

姜懲沈然道:“你太小看我了。”

“不,是我太高估自己了。”姜譽放開他的手,按住了自己的傷臂,“看著立場這樣堅定,不為所動的你,我居然動搖了。你說得對,一個完美的犯罪者應該坦然面對自己的失敗,願賭服輸,就算退場,也該體面一些,不能失了風度。”

“老東西,你說的和我明顯不是一回事兒,不過看在你有這個認罪的態度,我敬你是條漢子。”

姜懲把槍別進腰後,扼著姜譽的兩手,順勢擡起下巴一指旁觀已久,一言不發的殷故,“終極BOSS都束手就擒了,你也別給我整幺蛾子了,我現在沒精力管你,你給我好自為……”

話還沒說完,就被迫頓住了。

望著懸停在他們頭頂不遠處的直升機,姜懲忽然覺著哪裏不大對勁兒。

那架起的狙擊槍,怎麽好像是對著他的?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各位看文的小可愛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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