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8章 陸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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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一望無際的麥田,遠方傳來若有若無的歌聲,夕陽斜照,映著穿梭在草叢中的落魄男人。

姜懲的襯衫被混著血的汗水打濕,身上各處都有新擦碰的傷痕,看起來狼狽不已。

此時距離他與高局和宋慎思分別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特意選在荒山野嶺分手就是擔心遍布市區的監控攝像頭會記錄下他的蹤跡,給他們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站起身來,長出一口氣,從懷裏抽出那張汗濕的邀請函,他知道,這是對方給他的挑釁,也是他最後的機會。

他抹了把臉上混著灰土的汗水,雙手握拳控制著身體的顫抖,走向佇立在深叢的宅邸。

分明只踏足過一次,記憶深刻得卻像在此度過無數個日夜,這該死的回憶,總是會在他自以為遠離痛苦時再次將他拖向深淵。

他擡頭仰視著被藤蔓包裹,略顯破敗陰森的宅子,一時竟沒有走近過去的勇氣,每踏出一步,江倦幽怨的話音都會縈繞耳畔:

“殺了我父親的人,是姜譽。”

“姜譽……他是你的父親。”

“……姜懲,我真的恨你。”

每當想到江倦痛不欲生的樣子,他心裏對素未謀面的父親的怨懟就更甚幾分,一想到自己將要剖開那骯臟的淤泥,從中剝離出一個腐朽惡臭的靈魂,他就感到說不出的惡心。

“早知道討你一條命需要付出這麽大的代價,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會選擇生在這世上。”

念叨完姜懲就後悔了,他現在已經不是從前那個百無禁忌,全憑自己高興的少爺了,對生死有了另一番看法,嘴上也格外小心,生怕觸了黴頭,連“呸”了兩聲。

宅子很多年沒人打理,周圍的灌木草叢都長了一人多高,姜懲繞了大半圈才找到一處勉強能容一個成年男人通過的豁口,一邊推著窗玻璃,一邊心裏念叨:“老子回自己的房產為什麽要像做賊一樣?”

說到理由,無非就是當初他年輕氣盛,看不上那死鬼的爹留給他的所有東西,要不是礙著聞箏的勸告,沒準兒早就賣了省心,現在想想當初多虧有聞箏勸阻,不然這宅子真易了主,他現在想回來找些證據都成了難事。

他的傷還沒完全恢覆,動作稍微大點都痛得厲害,尤其是在剛跨入室內,被裏面久積的灰塵嗆得咳嗽不已時。

看得出來,已經很久都沒有人來過這座老房子了,屋內還保持著主人過世前的樣子,客廳的地毯被太陽曬得褪了色,上面殘留著咖啡的汙漬,毯子也從沙發邊緣垂到了地上,從現在的狀況判斷,也許就是姜譽在小睡時突發心肌梗塞,求援時碰翻了桌上的杯碟,咖啡灑了一地,他的私人司機循聲而來,在送醫途中發生車禍,兩人雙雙身亡。

好歹姜譽在商場上也算得上一代梟雄,落得這麽個下場,著實讓人唏噓,姜懲對他的父親雖有偏見,但在這方面還是不得不佩服他的本事,多少心裏有些感慨。

那之後,曾在姜譽手下做事的人大多分為兩派,要麽擁他這個“太子”登上皇位,要麽做著想從他手裏撬來資產的春秋大夢,各個為了得到好處鬥得頭破血流,最後一個都沒能留下。

想到這裏,他忽然覺著姜譽也挺可憐的,這輩子沒遇上什麽真心待他的人,盯著的全都不過是他所能給予的利益,這樣一想,似乎也能夠明白他為何不肯相信外人了。

“嘖。”

姜懲繞開客廳,在幾層樓裏轉了轉,這裏基本還保持著幾年前他來時的樣子,聞箏沒有特意派人來打掃,室內的陳設也是姜譽親手擺放的,總會給人一種與逝者近距離接觸的錯覺。

他拿起櫃子上的相框,擡手拂去上面的灰塵,照片裏的男人比起印象裏的黑白遺照年輕許多,臉上分明沒有一絲笑容,可看他抱著懷裏的嬰兒,姜懲就是莫名感到了一種曾在老梁、武廣平和高局臉上看到的神情,一種最不該在姜譽身上體現出來的溫情。

——慈愛。

照片裏的人,是他?

姜懲仔細打量著那個男人的面容,不得不說,與他長得真有六七分像,血緣這東西果然可怕,可以將原本毫不相幹的兩個靈魂強行捆綁在一起,他真不由得擔心,若是自己的身體裏也流著和姜譽一樣的血,是否最後他也會走上和那人相同的路。

想到這裏,又自嘲地搖了搖頭。

“我和你,還是不一樣的。”

他把相框放回原位,卻覺著和櫃子上殘留的灰塵痕跡怎麽都對不上,挪動幾次,年久失修的櫃架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嚎,宣告報廢,“吱呀——”一聲塌了下來。

姜懲下意識扶住櫃板,還沒來得及罵娘,整個櫃子都跟著塌了下來,不得不閃身後撤,眼睜睜看著那書架碎成了一堆木板。

他還有些不知所措,被激起的灰塵嗆得直咳嗽,覺得喉嚨都沁出了腥甜氣,連退了幾步,忽然發現櫃板後方的墻壁有一塊凸出,墻紙邊緣都翹了起來,顯然是禁不住時間的摧磨,終於暴露了自身,否則放在幾年前,他都未必會發現這後面還藏著個空間。

他挪開礙事的雜物,上前敲了敲那塊墻壁,掌下傳來空洞的回響,與別處沈悶的響聲不同,明顯後方是中空的結構。

他用隨身的刀具沿著邊緣撬開墻板,驚醒了幾只還在沈睡的小蟲,慌亂爬走,清理了周圍的隔熱材料,一扇鐵門就暴露了出來。

門上生了厚厚一層死銹,看起來像是有年頭的老物件了,門鎖還是老式的鎖芯,很好撬動,只需要兩根鐵絲。

不過門鎖的樣式讓他想起了在楊老家找到的那把斷了柄的鑰匙,此前他用熱熔膠延長了匙柄,只是抱著試試的心態插了進去,當老舊的彈簧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時,他心裏緊繃著的那根弦也隨之繃緊。

……秦數怎麽可能會有姜譽住處的鑰匙?這東西真的是秦數留給他的?

姜懲覺得秦數知道這東西來歷的可能性幾乎為零,最大的可能就是有什麽人借他的手將東西轉交給自己,甚至秦數也不知道這東西的具體用途。

他一時還想不出有什麽人能在取信秦數的情況下托他代為保管並轉交與姜譽有關的東西,這種明明距離真相更進一步,卻好似又踏進一團迷霧的感覺實在讓人焦慮。

不過不管對方的目的是什麽,這一切應該都會在他觸碰到這扇通往過去的大門後得到解答。

姜懲猶豫了片刻,推開鐵門,用前置燈光照亮了裏面的空間。

意外的是這間密室的空間還不小,裏面靠墻排放著幾個書架,打眼看去上面碼放的都是些文件類的檔案夾,書脊處還標註了時間,看起來被人精心維持過。

姜懲掏出口罩掩住口鼻,蜷起身子小心翼翼鉆了進去。

說來他覺得有些可笑,明明現在他已經處在犯罪者的一邊,卻還是想著要為晚他一步來搜查的警方保護現場,如果留下的證據恰好足夠他們把自己送上法庭,那他後半輩子蹲在監獄裏可就有得悔了。

“咳!嘶……幹你大爺的黃柘,特娘的……”

每次傷口疼了他都要辱罵一次迫害他的黃柘,已經成了近幾天養成的習慣,忍了好一會兒都沒覺著那痛感減輕,無計可施,只能拿出了他從宋家討來保命的東西。

他從口袋裏抽出金屬匣子,從中摸出一針止痛,咬著蓋子拔出針頭,刺進手臂的血管,將藥液緩緩註入體內,然後長出一口氣,癱坐在墻邊,靜待藥效發作。

嘴上不說,可他心裏難免覺著悲哀,曾經那樣怕疼怕苦的他如今把自己作成了這副不人不鬼的德行,總會有人心疼他的……

傷病時人總是多愁善感,緩了一會兒,傷沒那麽疼了,情緒也慢慢穩定了下來。

姜懲扶著墻站起身,拖著還有些虛弱的身體走到書架邊,翻看那些陳舊的文檔。

密室裏光線昏暗,他必須叼著手機才能騰出兩只手來,匆匆翻了幾本,發現都是些瑣碎的舊賬,基本沒有什麽參考價值。

就在他把最後一本放回原處的時候,燈光掃到了辦公桌下的空間,他低頭看了一眼,忽然發現地上的塵土顆粒較比一般室內所能見到灰塵粗大許多,俯身一蹭,看著指尖沾染的細小塵灰以及地面殘留的指印,忽然意識到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實。

不是灰塵,是沙土!

這東西會出現在這裏,只可能是有人為了掩蓋來過的痕跡,而且很可能是在近期。

他在發現這個細節的同時就屏住了呼吸,可他又確確實實地聽到了那近在耳畔,一聲輕似於無的喘息。

身體比他的意識更先一步做出反應,仗著止痛針的藥效還在,感受不到痛覺也便無所牽絆,姜懲猛地閃身避開,同時出手揮出一拳,狹小的空間裏甚至能清楚聽到肢體在空中劃過的風聲。

他知道對方在有所準備的情況下一定會猜到他出手的路徑和套路,因此更早一步做出反應,在拳頭落在對方臉上以前轉而擡臂攻向其肋下,隨著一聲脆響,對方發出一聲悶哼,跌坐在彈落紙頁的地上,激起一地塵土。

姜懲用臂彎捂住鼻子咳了幾聲,隨後擡手,把燈光照向來者。

對方是從亮處轉移到較為昏暗的密室裏,不存在眼睛一時無法適應光線的可能,姜懲可以百分百肯定,那人此時此刻扭頭避開他目光的舉動目的非常簡單——他一定認識這個人。

想到這裏,他心裏那種懷疑與被懷疑的不適感反而釋然了,拍拍身上的灰塵,朝那人伸出手。

“老子早該想到的,能自由出入市局,毫不引起外人懷疑的除了秦數和安息之外,還有他娘的有一個能上天入地,能翻江倒海的你,現在怎麽出來白給了,打算跟我同歸於盡了嗎?”

洩夠了心裏的火,姜懲才沈下臉色,扯住那人的衣領,把人推倒在地,順勢騎了上去,同時用他這輩子最難得的冷靜語氣喚了一聲:“陸況!”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各位看文的小可愛鴨~

今天在碼後面劇情的時候給江倦安排了一個官配,感覺可以出單獨的故事,有人喜歡替身梗嘛。

感謝好風比酒醉小可愛打賞的2個手榴彈,懲哥的小嬌妻小可愛打賞的1個地雷,感謝投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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