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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敗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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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宋玉祗進了手術室,姜懲就坐在門口的長椅上盯著顯示“手術中”的紅燈出神,連支隊小組群裏瘋狂彈出的消息也無心理會,手機在掌中震個不停,他卻感受不到這份來自遠方的喧囂。

他兩手冰涼,掌心生出一層薄汗,手機屏幕都被打濕,忽明忽暗的字跡也被水汽氤氳得模糊不清。

醫院……這裏是他最不想進入的場合之一。他最後一次出現在這種充斥著刺鼻藥水味,遍布著死亡陰霾的冰冷建築,還是從長眠中蘇醒時。

與他一同合眼的英靈數不勝數,但最後有幸回到人間的,卻只有他一人。

……那是他永遠無法治愈的傷。

如今他掩蓋隱痛,再次踏入這橫跨陰陽的臨界點,情不自禁會想,當年是否也有人殷切地期盼著他能回來……不,從始至終被寄予希望的人都不是他,但最後,只有他承載了那份炙熱的信念,穿過烈火灼燒的煉獄,再次回到人間。

他是最不被期待的那個,但偏偏是他活了下來。

姜懲俯下身子,頭埋在膝間,捂住雙耳,貪得這一時的寂靜。

醫院裏的醫患總是來去匆匆,沒人會註意到這個陷在回憶裏,幾近溺斃的男人在失控邊緣奮力掙紮。

“……哥……懲哥,懲哥!”

姜懲驀地回神,只見頭上纏著繃帶的宋玉祗正大聲喚著他的名字,他張口想應,卻被強行擡起下巴,有護士往他鼻子裏塞了冰涼的棉球,雙耳嗡鳴的他很難聽清那不真切的嘈雜話音,只能感受到一股甜腥的熱流順著喉管湧向身體深處。

“可能是院裏暖氣燒得太熱,天幹物燥才流了鼻血,不是什麽大事。不過最好還是觀察一下,如果血流不止或者經常性有流血的癥狀,建議還是及時就醫。”

女護士禮貌地提醒宋玉祗,把他扶下來稍坐了一會,看著神色比他還要恍惚的姜懲,又好笑又無奈,“到底誰才是來做手術的,怎麽陪同的家屬比打了麻藥的患者還先暈啊。”

宋玉祗嘆著氣,卻為護士的一句“家屬”而竊喜,捏了捏姜懲清瘦的下巴,讓神游物外的那人回神。

“……情況怎麽樣?”

“不嚴重,縫了兩針,恢覆得好過幾天就能拆線,別擔心。”

護士欲言又止:“可是……”

話還沒說完,宋玉祗極其應景地松了手,身子一歪就靠在姜懲肩頭睡了過去。

後者捏著鼻子反應了好半天,才明白這小子是藥勁上頭暈了,試探著掐了掐他的臉頰,果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姜懲揉著發酸的鼻子,把吸滿了血的棉球取了出來,對護士道了聲謝,也是頭暈降智才沒看懂對方掩嘴偷樂的深意,迷迷糊糊地抱了宋玉祗一下,算是對他負傷又遭罪的安慰。

“那個,護士小姐,麻煩問下我兄弟的情況怎麽樣,有什麽需要註意的?”

這下護士憋不住了,用文件夾擋住臉,笑得兩肩直顫,好不容易憋住了,才露出一雙水靈靈、噙著淚的眼睛,“要……要註意休息,適當運動,不能過度勞累。傷口不能沾水,每天要用碘伏或酒精擦拭消毒,護理好傷口周圍,如果有紅腫感染的現象要及時就醫。”

“這麽嚴重的傷,不用住院嗎?要不你們再好好檢查一下,爭取送腦科去,找幾個專家會診一下?”

護士被他一番話逗得上氣不接下氣,蹲在地上笑得直拍膝蓋,還得是經驗老道的護士長來簽了單子。

回去的路上,姜懲打橫抱著宋玉祗,心裏怨言一句接著一句。

“這小子該不會是故意的吧?”姜懲心想。

這傷說輕不輕,說重不重,醫院嫌床位緊張不肯收人,害他第一次公主抱居然給了個男人,這說出去要他還怎麽做人?

不過這種渾話想想也就算了,就算是姜懲這種毒舌的老男人也不好意思說出口,畢竟宋玉祗是替他擋下了馮建軍那一棍子,於情於理他都該有個承人情的態度。

他把宋玉祗安置在攬勝後座,拍了拍他的臉,那人沒什麽反應,他也只能放棄追問這小子家住哪裏的念頭。

反過來說,宋玉祗是雁息市首屈一指的富家少爺,他身為前輩沒照顧好那人,怎麽有臉把他送回家,面對他那商界屢戰屢勝的親爹?以宋君山的行事風格,還不得把他活宰了杵在院子裏當景觀?

綜合各方面因素考慮,姜懲覺得還是把宋玉祗帶回自己家最保險,頗有些毀屍滅跡的意味,一路鬼鬼祟祟抄著小路回了家,直到進了家門才開始思考一個非常嚴峻的問題——

“這小子該睡哪?”

姜懲習慣獨居,學生時代靠著微薄的兼職工資租了套只有30平米的單間,私生活檢點,後來進入系統不久,家裏就生了變故,突然天降巨額遺產,姜懲也沒打算再委屈自己,在煙陵區的高級住宅區購置了一處獨棟別墅,雖然提高了生活質量,卻沒打算與別人共享這份榮華富貴,偶爾會有秦數和陸況來找他鬼混喝酒也都是在寬大厚重的羊毛毯上草草睡了,偌大的房子並沒有空置客房。

也就是說,如果宋玉祗不能睡在芃芃和蕓姨的床上,就只有姜懲自己的臥室和客廳的沙發兩個選擇。

雖然真皮沙發又寬敞又軟,偶爾半夜回家連姜懲自己都懶得換衣服,一頭倒在上面就能睡到大天亮,但讓傷員睡沙發這種事好說不好聽,他總不能落人口實,自己在身敗名裂的道路上助跑一大步,想到這裏,宋玉祗的住處也毫無懸念。

臨進門之前,姜懲還翻開他的衣領,把他從上到下聞了個遍,苦戰兩天一夜之後,宋玉祗身上沒有什麽異味,還有著一股薄荷清涼的淡香,這極大程度地減輕了他身心的不適,發自內心地讚道:“比陸況那小子幹凈多了,沖沖灰就能下鍋煮了。”

他把昏睡不醒的宋小公子送到臥室,丟在柔軟的靠椅上,開始解他的衣扣。

宋玉祗不愧是雁息第一公子,連到市局報道的第一天還在警服裏穿了修身且極其騷氣的黑襯衫,九分西褲襯托筆直修長的雙腿,再踏一雙切爾西靴,把“斯文敗類”這四個字表現得淋漓盡致。

從某種角度來說,這種做法又算得上專業,通常刑警都不會一本正經穿著警服,連到現場辦案也大多身著便裝,以便隨時可能的臨時行動,這也讓同樣穿著私服的姜懲沒法開口罵他,只能不疼不癢地嗔上一句:“衣冠禽獸……”

他在心裏反覆自問:“老子為什麽要對一個男人又摟又抱還脫衣服?”

“口嫌體正直”說的就是姜副支隊長,他剝洋蔥似的一層層脫了宋玉祗沾血的衣服,不想他就這麽光溜溜地上了自己的床,就只能含怒大退一步,把自己的睡衣套在他身上,反手把人掀上了床。

片刻之後,在廚房裏燉著雙皮奶的姜懲開始懷疑人生:“所以少挨一棍子其實是賠了,血虧啊……”

等到了五點都不見蕓姨接芃芃回家,姜懲才想起今天是幼兒園露營活動的日子,一向不善表達感情的芃芃很期待這一天,早早就收拾好了小書包,幾天前還拉著他的手,支支吾吾說些旁人聽不懂的話。

姜懲知道,她是希望自己陪她的。

他也記得自己答應過一定會陪她去,突如其來的案子卻打亂了他所有的計劃。

……這是他第幾次失約了。

姜懲推開芃芃臥室的門,看著掛了滿墻的兄妹同框照片,心裏越發愧疚。

他輕撫著玻璃框下芃芃開心的笑顏,多希望她能討厭自己,對自己少一點依賴……這樣他也能舍得放她離開自己身邊,去接受更好的治療。

親情真的是讓人很難割舍掉的情感,但同樣難以割舍掉的還有……

姜懲揉了揉額心,轉身去了浴室,放了滿池熱水氤氳著周身,終於脫掉被冷汗浸透了不知多少次的襯衫,用毛巾沾了溫水,擦拭著每一寸肌膚。

腹下的傷口痛得他直抽冷氣,時刻鞭策他繃緊神經,去面對隨時可能的變故。

極具儀式感的命案現場,婉拒配合調查的工作人員,與死者同出一地的嫌疑人,行蹤可疑的死者之女,還有被目擊到出現在現場的市儈房東……

種種線索缺少了將其串聯在一起、至關重要的一環,還有三個小時,嫌疑人就將被釋放,再找不到突破口,案子就將陷入僵局。

姜懲擡頭,用指尖在氤氳著水汽的浴室玻璃上簡單畫下了此案的關系圖,深思著其中的深層關系。

他用三角線將死者、蘭玲,與馮建軍相連,凝視著水汽簇成水珠,在重力的作用下緩緩滑落,墜在地面的積水中,發出空靈的響聲,混沌的思緒隨之豁然開朗。

他沖出浴室,翻出卷在臟衣裏的手機,迅速撥出一個號碼。

“周隊,幫我約一下死者女兒蘭玲的班主任老師。”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各位看文的小可愛鴨~

感謝縉王妃的扇子小可愛打賞的1個手榴彈,感謝投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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