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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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兩家人聚在一處。相比起往年,今年人多,更有煙火氣。

林婉和陳若早早的在廚房裏面備菜,兩個男人當然也不能閑著,穿著圍裙卷起衣袖在旁邊幫忙。

晚上六點,菜被端上了桌。豬肚雞、蒜香扇貝、白灼蝦、糖醋魚加上蔬菜和點心占滿了大半個桌子。實木餐椅前擺著鑲有暗金邊的茶白色餐碟,純銅鑲嵌的紫檀筷。

何遇從樓上下來,她今天穿了一條紅色的絲絨長裙。裙子的領口處用了蕾絲裝飾,泡泡袖的設計給裙子平添了一份俏皮。烏黑的頭發綰著,她畫了精致的妝,彎月眉、帶著細閃的大地色眼影,皮膚白凈,沒有一絲瑕疵。

林婉很註重儀式感,屋子的每個角落都擺著不同品種的盆栽,但到了何遇這就有點劍走偏鋒,她最重視的是怎麽把自己打扮的漂亮但不俗氣。

到樓梯轉角處,何遇看到徐衍已經坐在餐桌旁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大衣,裏面是一套淺灰色的毛衣,下面配了一條熨的筆挺的西褲。他聽到了聲響,放下手機朝她那個方向看去。心一下子漏跳了一拍,何遇的耳根不自覺紅了。

“今天遇遇真漂亮。”陳若笑盈盈的誇她,“十年不見真的是大姑娘了。”

“謝謝陳姨。”

大家都已經落座了,只留了徐衍旁邊的一個位置給她。徐衍幫她把位子往外移了點方便她坐。

“喝什麽?”

何遇環顧了一圈,看到了後面的櫃子上擺著一瓶紅酒,瓶塞已經被拔了出來。雖然她的酒量不能算特別好,但她特別迷戀喝酒的感覺,到一定程度,人會像踩在棉花上一樣輕飄飄的特別舒服。

“那個吧。”她指了指。

徐衍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嘴角向上揚了揚,說:“你又好了傷疤忘了疼了。”

何遇一下沒了聲,總歸是她犯了錯,徐衍來幫她收拾的爛攤子。俗話說,吃人的最軟、拿人的手短,自己的小辮子還在他手裏呢,也不好反駁什麽。

徐衍看她一副吃了啞巴虧的樣子,笑意更濃了。

“不逗你了。”他起身,朝她那微微側了點。

頭頂的光源被擋住了不少,陰影裏,他低著嗓子緩聲說道:“不準你在外面喝而已。”說完去取了酒給她倒上。

何遇端著高腳杯喝了一口,酒是澀的,但回味帶有一點甘甜。她舉起筷,迫不及待的夾菜吃。徐衍兩指晃著酒杯,人靠著椅背,打量著她。她拿筷子拿的低,老一輩的人說,筷子拿得近嫁的近,筷子拿得高嫁的遠。想到著,他低頭兀自一笑。

何遇把桌上的菜嘗了個遍,唯獨眼前的白灼蝦沒有動。她愛吃魚蝦,但是今天菜多,她又懶,就跳過了這道菜。徐衍拿了一只蝦剝起來,剝到最後他留了個蝦尾,蘸了點小瓷碗裏的醋。何遇捧著碗,眼巴巴的看著他手裏的蝦。

“小衍,不許給她吃。”何敬之斜了眼何遇,“多大的人還要人剝給你吃。你以後怎麽辦,出嫁了也次次讓老公給你剝?”

徐利欽在旁邊笑而不語,他手裏正給陳若剝著蝦。

“喝你的酒。”林婉用手肘頂了頂何敬之的胳膊,心裏暗自埋怨他不懂情趣。

何敬之和徐利欽都是疼老婆的人,但兩個人的方式確是截然不同。何敬之不懂女人心裏的彎彎繞繞,哄老婆的方式就是把她喜歡的都買一遍,相比之下,徐利欽更有情調,平日裏他會給陳若買花,餐桌上他會給陳若剝蝦。

徐衍繼承了徐利欽身上的浪漫,但同時出手大方,加上平常說起話來四兩撥千斤,把話挑的沒那麽明,意思又都在裏面,配上他這張臉,想要追誰,都可以說是手到擒來。

他有當渣男的潛質,但卻獨獨是個專一的人,他所有的招只對何遇用過,對其他女生他會主動保持距離,紳士卻疏遠。

何遇撇了撇嘴,哼了一聲。徐衍用膝蓋碰了碰她的小腿,她轉過頭,不解的看他。他拿著蝦的手從下面繞過桌角,手背輕敲了桌子兩下,示意她接。何遇偷看了何敬之一眼,看到講的正起勁,迅速捧著碗放到了下面。折騰了這麽一下,何遇覺得這蝦格外好吃。

吃了點別的再喝了碗酒釀小湯圓,何遇已經不大吃的下了。她打開手機,翻出一張照片,在徐衍面前晃了晃,問:”這兩個包哪個好看?”

兩個包是截然不同的風格。一款是淺粉色的,上面覆雜的白色花紋,手提處還打著一個蝴蝶結,另一款是黑色鱷魚皮的材質,上面的鎖扣是暗金色的,低調且不俗氣。

“兩個都好看。”

何遇聽了這麽句廢話,暗自翻了個白眼:“但我只有買一個的錢。”

徐衍朝她招了招手,讓她靠近點。

何遇把頭湊過去,徐衍在她耳邊輕聲說:“你快去給我爸媽拜年,他們給你準備了個大紅包。”

“真的?”何遇的眼神一下子亮了。

“哪次騙過你了?”

但到真的要拜年,何遇卻犯著愁。畢竟不像小時候,人長大了,臉皮也跟著薄了。

“害羞什麽啊,你小時候最擅長了。”徐衍雙手交叉,指節抵著上唇,笑著打趣。

被人一下翻出了小時候的黑歷史,何遇更無地自容。徐衍饒有興致的看她,喝了酒的緣故,她的脖頸、耳根、臉頰都泛著桃紅。她指尖輕刮著耳後,一道淺痕留在了上面。有這麽一瞬,他想握住她的指尖,想摸她脖頸處細嫩的皮膚。想到這,他的喉結滾動了兩下。

等了良久,何遇在那裏糾結。徐衍中指抵著額頭,食指揉了揉太陽穴。倏地,他起身,端起桌上的酒杯。

何遇浴在他投下的陰影,擡頭看他,他的眉骨高,顯得輪廓更加深邃。目光下移,剛才剝蝦的緣故,他把袖子卷了起來,露出一截手臂,能看出來他的手臂很有有力。

何遇想著,這樣一雙手握著方向盤,會是什麽樣?她沒見過,但她猜得到,肯定比現在更有魅力。

“祝何叔、林姨新的一年一帆風順、平安喜樂。”

在鬼門關走過一趟的人,把一切看的更透徹。祝詞平淡,但是能想出最好的詞匯。

新的一年,平安喜樂,已是最大的福分。

“小衍,我和你林姨很高興你們一家能回來。真的,發自內心的高興。”何敬之和林婉起身無比和藹的看著徐衍。

“祝你心想事成。”林婉柔聲說道。

何敬之繞到徐衍身邊,把早已包好的紅包塞到徐衍的大衣口袋了。

“何叔,我大學都畢業了,不要紅包。”徐衍輕按住他的手腕。

“長輩給小輩是應該的,再說你還沒成家呢。”何敬之硬塞進了他的口袋,快步會了自己的位置。坐下的時候,他輕咳了一聲,示意何遇給徐利欽和陳若拜年。

有了個表率,何遇一下子就不緊張了。她起身,照著徐衍剛才的樣子端起酒杯。

“祝徐叔、陳姨萬事如意、財源廣進。”

徐利欽被她的祝詞逗的笑個不停,徐衍在旁邊也沒忍住,笑出了聲。

“遇遇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可愛。”陳若在旁邊說。

她小時候給徐利欽和陳若拜年,顛來倒去不過是“恭喜發財“、“財源滾滾”,總之都是跟錢有關系的詞。

“好。”徐利欽起身,“祝我們遇遇越來越漂亮。”

陳若從包裏拿出紅包。不同於常見的款式,這個紅包是紅布做的,上面用金線繡著祥雲的圖案,封口處是盤口的樣式,下面還掛著一顆紅瑪瑙。比起紙質的,這種能裝的更多。

陳若隔著桌子遞給她。何遇看著鼓鼓囊囊的紅包,不知道該不該接。

“收著吧。”何敬之出了聲。

“謝謝徐叔、陳姨!”何遇笑得很甜,掛在嘴角兩個梨渦就像是上了柳梢頭的弦月。

徐衍撐著下巴看她的一顰一笑。她的笑純凈、明媚,卻好似帶著鉤子一般,悄無聲息的把他的心勾走了。

“開心嗎?”

“開心。”

門外的風從門縫裏溜進來,吹起何遇額前的碎發。

……

吃完飯,何遇趿著拖鞋到門外透風。她穿得單薄,一截腳踝露在外面,在冷風下凍的有點發紫。

徐衍把沙發上她的披肩挽在臂彎處,出門走到她身邊。細軟的毛衣蓋在她的肩頭,身上一下子有了暖意。

“ 哥,現在都看不到煙花了。”她聲音輕,在冷風下,幾不可聞。

何遇想起小時候,吃完飯,他們兩個人坐在沙發上。透過窗戶,璀璨的煙花在黑色的幕布上接連綻放。鞭炮聲和節目聲交雜在一起,好不熱鬧。

“想看嗎?”

“當然想啊。”

徐衍沒接話,徑自走向了自己的家。沒過多久,他捧著一個紙箱回來。何遇探頭去看,裏面裝著兩把仙女棒和幾個小煙花。

“哥,你怎麽弄到的?”何遇邊歪著頭問他邊迫不及待的抽出一根,“我去拿個打火機。”

剛想往屋裏走,手臂就被徐衍拽住了。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銀色的打火機,“噌”的一下,幽藍色的火苗在風裏搖晃著。仙女棒被點燃,點點微光就像是漫天的星辰灑進了海裏,靜謐且浪漫。

“快幫我拍張照。”何遇扯了扯他的衣袖。

徐衍打開了相機。屏幕上,何遇的臉藏在煙花後面,她眸子裏有光,鼻尖被凍的泛著桃紅,薄唇上塗著梅子色的唇釉,纖細的脖子露在外面,絲絨裙勾勒著她姣好的身段。這一刻,徐衍眼裏只有她。

煙火燃盡,細灰飄落在她拖鞋上。

“讓我看看。”何遇湊上前去看屏幕。兩個人挨的近,徐衍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氣,和上次的不同,今天是玫瑰香,倒是很襯她今天的裙子。

“哥,你是不是幫別的女孩子拍過?”她擡眼看他,眼神不解。

“沒有。”

“那你怎麽拍的這麽好。”何遇嘀咕了一句。

……

徐利欽和何敬之還在餐桌上喝著酒。

“老何,說不準我們到時候真會成親家。”徐利欽端著酒杯和何敬之碰了一下。

“說什麽呢,遇遇大學都還沒畢業。”

“你自己看。”

玻璃窗前,何遇踮著腳尖看著手機屏幕,徐衍低著頭看著她,兩個人挨的近,從屋裏看過去更像是徐衍把何遇圈在懷裏。頭頂的吊燈在冷風裏晃著,身影投在前方的空地上,在晦暗不明的光線裏,何遇擡眼,和徐衍的目光撞了個滿懷。

何敬之嘆了口氣:“孩子大了,隨他們去吧。”

“這是舍不得啊?”

“我家是娶媳婦,我是嫁女兒,能一樣嗎?”何敬之瞪了徐利欽一眼。

“如果遇遇真嫁到我們家來,我們一定對她像親女兒一樣。”徐利欽把話說的鄭重,“其實不管最後小衍和遇遇怎麽樣,遇遇在我和陳若心裏就是半個女兒。”

“如果非要讓我選個人當女婿,小衍是最好的選擇。”何敬之靠著椅背,“把遇遇交給他比交給所有人都要安心。”

兩個人都笑了,舉起酒杯碰了一下。

孩子們八字還沒一撇,兩家大人倒是先達成了一致。

……

在外面待了一會,何遇凍的打了幾個噴嚏。煙花和紅梅自然好看,但也擋不住陣陣冷風往裙子裏灌。

“外面冷,進去吧。”

“哥,我有東西給你。”何遇攏了攏披肩,笑得明媚。

“是什麽?”徐衍問。

“等我去拿。”

徐衍站在門口,看著一抹紅色的倩影踏上了實木的階梯。在冷風裏吹了良久,她綰著的頭發被吹的有點淩亂,幾縷發絲貼著她的後頸。

沒過多久,她拿著提著藏青色的紙袋下來。

“新年禮物。”何遇把紙袋遞到他手裏。

徐衍隔著袋子看了一眼,是長方形的盒子,上面用深藍色的緞帶系了個蝴蝶結。他估摸了一下,應該是一條領帶。

“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何遇把手背在身後,“你知道的,錢都被我花掉了。”

“我也給你準備了禮物,改天你來拿。”

徐衍遷就著她的身高,微微彎腰,湊近她。溫熱的氣息入耳,何遇感覺好似有一把火,從耳根燒到了兩頰。

“走了。”徐衍指節輕敲了一下她的額頭,“新年快樂。”

洗完澡,徐衍在沙發上坐下。房間裏的燈都滅了,只留了一盞壁燈,散著贏弱的光。他去大衣口袋裏摸了支煙,放在茶幾上打了兩下,煙絮從一段掉出來,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

點了煙,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繚繞裏,他的眉眼間帶著一絲愁緒。原本想趁著除夕夜,跟何遇表明心思的,但躊躇了會還是作罷。她是個心軟的人,他不想她因為兩個人從小到大的感情,糊裏糊塗的答應自己。

他按滅煙頭,翹著腿靠著後背的軟墊。煙灰缸旁邊擺著何遇送的領帶。黑色緞面的材質,上面印著暗紋,一針一線都繡的極其精巧工整。何遇買的時候,想著他穿著一身絲絨西裝,配上這條領帶,就是個翩翩公子。

十二點整,提示音接二連三的響起。他打開手機,映入眼的就是何遇的消息,簡簡單單的四個字——“新年快樂。”

他勾了下唇,在屏幕上敲下同樣四個字。

“新年快樂。”

往後有的是時間說話,不急於這一時把話都說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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