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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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微涼,錢昭攏了攏大氅,蓋住裸/露的腳背。剛才牧槿將她推醒,一邊給她披衣,一邊輕聲安撫道:“姑娘醒醒,待會兒見過王爺便能睡了。”一旁似乎還有人低聲催促,匆忙間,她連襪也未著。

肩輿輕微的顛簸,將她混沌的睡意驅趕殆盡。擡頭見半月掛在墨色的夜空,已經過了子時。清醒過來,心思便開始忐忑。晚飯後,那邊就傳來訊息,說他今兒不來了,讓她早些睡。其實,他不來的理由她大約是知道的,烏仁哈沁在她那待了一下午,悄悄說起定西大將軍遣人新送來一個絕色美人,王爺似乎十分喜歡。她聞訊不由暗松了口氣,本以為不用再應付,於是早早睡了,哪知深夜又召她入見。

一名太監提著燈籠在前,二人擡的肩輿在幽深的回廊中穿行,四周寂靜無聲。錢昭蹙著眉,心道,既然召了新人,為什麽還尋她去。忽然心頭一跳,想起多鐸在南京時的荒唐,莫不是……握住扶手的掌心沁出冷汗。

肩輿最後停在一處寬敞的院落正中,一名太監上前攙扶,她示意不用,自行步下肩輿。望著燈火明亮的堂屋,她不禁有些遲疑,引路的太監再三催促,才慢慢上了臺階,跨入屋內。

她一進抱廈間,多爾袞就看到了,見其眉心緊鎖,邊走邊左顧右盼,不禁覺得有趣,迎上前問:“在瞧什麽?”

錢昭在正房和裏屋都沒見有旁人,松了口氣,又見他笑吟吟地擋在跟前,以為被勘破了心思,臉上有些發燒。

多爾袞哪知她擔心那樣的事,一把抱起她,坐於炕上。

他發辮微濕,身上帶著淡淡的胰子味道,顯是剛剛沐浴過,而炕上被褥整齊,一絲折皺也沒有。是準備睡了麽?那叫她來做什麽?她擰眉問:“王爺尋我何事?”

見她神色不豫,他還以為是拈酸,十分得意,攬肩吻到頸窩裏,道:“還是椿兒最香。”

她動也不動,隨他揉搓親吻,就想快些結束便好,只是有些不明白他哪來的精力。

她一向冷淡,他也習以為常,只覺這般倒比摟著剛才那少女更得趣些。何洛會的眼光不壞,送來的女子頗有幾分容色,這些日子一直宿在宋椿那兒,於是想今晚不如換個新鮮味道。不過一將那少女壓在身下,便總忍不住將她與椿兒比較。同是十五六年紀,漂亮的臉蛋也相差仿佛,戰戰兢兢地討好於他,明明痛得想哭也不敢發出聲來。事畢,他溫言安慰了兩句,便差人將這可憐見的少女送回去。

此時捧著懷中人的臉在燈下細看,發覺的確較其他女子多一抹艷色,怪不得總叫人這般惦記。她就這麽半閉雙目蜷縮在他臂彎裏,寢衣單薄,綢褲下一雙赤足纖小白皙,忍不住探手握了一把,便覺懷裏柔若無骨的身子瞬間僵了。

錢昭一個激靈蹬開他的手掌,盯著他的眼,幾乎連呼吸也凝住。

“怎麽沒著襪?冷麽?”他視線直追著那雙粉嫩滑膩的腳,只見兩足相疊,十趾內勾,真是可憐。於是將兩只都捉住了握在掌心,指腹在足弓底下輕輕摩挲,正玩得有趣,轉頭卻瞧她雙眉微蹙,一絲笑意也無,怎麽不懼癢?

錢昭全身緊繃,強自按捺。雙足從來是女子私隱,最不可示人,況且天足一向是她心結,被如此褻玩,簡直比以前受過的那些冷嘲熱諷還要讓人難受。

多爾袞也覺出她不悅,卻以為是半夜被人吵醒生氣呢,在唇角吻了吻,道:“困了?那便睡吧。”說著摟她躺下,拉過被子蓋住兩人。

一旁服侍的太監上來輕掖被角,放下帳子,將裏間的燈都熄了。

錢昭朝裏側臥,黑暗中睜眼,盯著紗帳發怔。腰上擱著一條胳膊,頸後是他平穩的呼吸。她從來不習慣與他同眠,只要一動,便會惹來他略帶沙啞睡意的質問:“怎麽還不睡?”

她僵直著一動也不敢動,朦朦朧朧地睡去,記不清情景的夢一個接一個,睡得極不安穩。不過當她徹底醒來時,他已經不在身邊。

眼看天就快亮了,忙起身穿戴洗漱,向一旁服侍的太監道:“麻煩送我回去。”

“這王爺可沒吩咐。”太監笑回道,說著請她到次間。炕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飯,她不明就裏,疑惑地瞪著他。那太監伺候她坐,躬身道:“姑娘先用早飯吧。王爺就在前頭議事,興許中午得了空便會回來瞧您。”

錢昭不再說話,捧起手邊一碗溫熱的羊奶抿了一小口,初嘗時覺得味兒頗膻,如今卻很是習慣了。大清早的,沒胃口

屋裏靜悄悄的,沒人指示她能做些什麽,剝著指甲默想了一遍課業,實在是悶得慌。日頭才剛剛升起,碰肉食,便就著醬菜吃了兩個豆面餑餑。飽食之後,桌上的碗碟便都撤了下去,剛才的太監伺候她漱口凈手。

這一天還很長,難道就要這般打坐至日暮?

從東頭踱到西頭,發現屋內裝飾擺設十分普通,連個書格也沒有,找不出一點可以打發時間的東西,見服侍的太監並不管她走動,便慢慢地逛出屋去。院子不大,中間一株老樟樹,東邊有道側門,昨晚她應該就是從那進來的,北面卻是高敞的殿宇,大門緊閉,兩側各站一個佩刀的侍衛。

站在幾步開外,便能聽到大殿裏說話的聲音。剛才那太監說他在“前頭議事”,原來就是在這麽近的“前頭”。她終於明白為什麽後院的陳設如此簡單,因為這根本不是他日常起居的寢殿。

錢昭站在階下,那兩個侍衛像沒瞧見她似的,一動不動。她索性走過去,彎腰用手心在臺階上拂了拂,背門坐下。

那兩個侍衛見她如此,對視一眼,默契地望向別處。這女子是主子新寵,王爺之前囑咐過小心看著,只要沒鬧什麽事兒,就隨她去吧。

錢昭前傾而坐,單手支頤靠在膝蓋上,仔細聽著身後大殿傳出的每一句。大約殿中沒有漢人,所有應對皆用滿話。

“王爺,前明的福王潞王那些如今都在京裏,明面上雖恭敬,底下卻鬼鬼祟祟。”只聽一人道。

另一人接道:“養著他們也是浪費米糧,不如……”此話一出,裏面就安靜下來,似乎在等著決斷。

錢昭聽到此處也屏住呼吸。良久,才聽多爾袞問:“剛林,你說呢?”

那被點名的人應了一聲,答道:“奴才以為,漠北的局勢已定了,也不怕南邊鬧騰。留著前明的宗室往後怕還會生出事來,不如現在斬草除根。”

殿中又沈默了一陣,多爾袞道:“就這麽辦吧。”

錢昭忽覺遍體生寒,戰栗著環抱自己。所謂福王便是弘光之君,在南京曾有過一面之緣,固然一無是處,但畢竟是大明的皇上。還有其他落到清軍手裏的宗室,如太子、潞王、荊王等等,大概都會像牛羊一般被宰殺。

多爾袞未時初刻才得空,回到後堂問起她,伺候的太監指了指堂屋靠窗的大炕,回道:“姑娘中午也沒吃什麽,這會兒睡著了。”

他走過去坐在炕沿,見她縮成一團,和衣側臥,便除靴上炕,稍稍擡起她的腦袋枕在自己腿上。用手背摩挲她的臉頰,感覺懷中人動了動,以為將她吵醒了,便低頭瞧去,發現她雙目緊閉猶在沈睡,只是抿了抿唇角,夢中輕喃:“爹……”淚珠兒凝在眼睫處,滑過鼻梁,滴落在他綢褲上。

她之前吃了不少苦吧?俯身吻在額上,心道,以後不妨多疼她些。

錢昭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枕著他的大腿,一個激靈坐起來,茫然地望著他。

“醒了?”他放下折子,捶了捶自個的腿笑道,“都麻了。”

她揉了揉眼,翻身下炕,見牧槿就在一邊,上前給她著了鞋,又捧了茶水和痰盂過來,伺候她漱口。

“姑娘餓了吧,晚飯還要過一個時辰,要不要用些點心?”牧槿扶她坐下,一邊拿梳子給她整理發髻一邊問。

多爾袞聽她們說話,卻奇道:“她聽得懂你說話麽?”

牧槿聽這話是問她的,忙轉身道:“回王爺,姑娘滿話說得好著呢,一向都懂的。”

他有些意外,起身將她抱回來,佯怒道:“怎麽從來沒聽你說。”

她擡眼瞅著他,回道:“你會說漢話。

聽了這回答,他倒是樂了,又問:“你還會什麽?蒙語會麽?”

“跟烏仁哈沁學了一些。”提起烏仁哈沁,她順口問道,“烏仁哈沁沒找我麽?”

他摟住她親吻,隨口道:“她老找你做什麽?到時讓太監說你病了,挪去別處。”

她往後仰了仰,雙手按在他肩上,冷聲問:“王爺準備讓我在這待到幾時?”

他自然也察覺她語調有異,挑眉問:“怎麽?過了一晚上就待不住了?”

“不,憑您安排便是。”她望著他道,“等豫王爺回來再做打算。”

多爾袞怒不可遏,捏著她的下顎冷笑道:“你倒真念著舊主!就不知他還記不記得有你這麽個人?”

錢昭垂眸不語,低頭那瞬間的落寞徹底惹惱了他,甩手將她推開,恨道:“不知好歹!”他氣得心口發堵,恨不能擰折她的脖子,照著頭臉給幾鞭子,可到底下不去手,只得搡了她一把,拂袖而去。

牧槿聽不懂二人對話,瞧著情勢不對,卻只能躲在一旁暗暗著急,待多爾袞去了,才上前攙她,勸道:“姑娘何苦頂撞睿王爺。”

錢昭後腰撞著了炕桌,疼得冷汗直流,良久才緩過來,扶著炕沿坐直了,平淡地問:“有沒有帶幾本書來?”

“沒,奴婢這就叫人去取。”牧槿伸手按她腰間傷處,輕揉了揉,道,“姑娘不疼麽?怕淤青了呢。”

多爾袞亥時三刻仍回來這裏,卻對她主仆二人視而不見。錢昭等他歇下,便帶著牧槿轉去耳房。嚴鳳餘派人送了簇新的紗帳枕被。屋內只一張架子床,錢昭不忍牧槿整夜就窩在地平上餵蚊子,便命她挨著自己擠一晚。

如此三日,他每天早出晚歸,只清晨夜半打兩個照面,雖始終不搭理她,可也不命人送她回去。第四日晚,他公事結束得早,用完酒膳之後,派人叫她進去,問:“每日在那都聽到什麽了?”

她擡頭瞧了他一眼,並不答話。

他接過太監奉上的巾子擦了擦手,往桌上一擲,抓著她的胳膊拽到跟前:“多鐸十日內便可抵京。你是想打聽這個吧?”

錢昭有些詫異,繼而微微一笑,道:“您說是便是。”

他瞇眼冷笑:“既知道了,這會兒還不安心伺候!”

她抿唇不語,他湊過去咬著耳珠兒道:“伺候我寬衣……”說著捉住她一雙手放在自己襟口,見她不動,又道,“這也不會?他沒教過你麽?”

錢昭攥緊的雙拳顫抖著,強自按捺,不覺被碰著傷處,忍不住低低“噝”了聲。

他一手從下擺探入她袍子裏,剛觸著腰際,便覺她一陣驚顫,疑惑地縮手,三兩下將她外衣除了,就看見她後腰雞蛋大小一塊淤傷,中間青紫,邊上帶著一圈黃氣兒。皺眉問:“那回撞的?”也不等她答話,便高聲吩咐道:“來人,拿藥油來。”

眼見太監就要進屋來,錢昭費勁地去撿自己的袍子,多爾袞摟她入懷,拾起單衣罩住她後頸和裸背。

嚴鳳餘應聲而入,問明了吩咐,很快便取來一瓶去瘀藥油,又垂手退下。

“不勞煩您。”她伸手去接那瓷瓶。

他擎高藥瓶,另一手握住她的腕,低頭在那白生生的小臂上輕輕一咬:“這會倒是客氣!”說著放她趴臥在炕上,揭掉蔽體的衣袍,倒了些藥油在手心裏,稍搓了搓,道:“忍著點。”便往她瘀傷處按去。

錢昭死死扒住竹枕,疼得幾乎哀告出聲,咬住手背才勉強忍耐。

“哭了?”多爾袞看她淚盈於睫的模樣覺得格外有趣,道,“搽這藥油不使勁不成。”

她不願讓他瞧了笑話去,此刻又說不出話來,只能將臉埋入錦褥中。

藥油略帶辛辣的味道在室內發散開來,他搓揉了好一會兒方才收手,不過用帕子擦了擦,便除衣上炕。

錢昭出了一身冷汗,還沒緩過勁,便發現他已覆身上來,驚得往裏縮,卻被他一撈翻過身。

“躲什麽?”他撐在上方,單手去解她褻衣的系帶,“都伺候幾回了還這麽笨。”

錢昭最聽不得這個“笨”字,方才一直忍他,這會兒實在抑不住火氣,抽出頸下的竹枕就朝他腦袋砸過去。

他沒料這女娃如此兇悍,幸而應變迅速,一掌拍飛了枕頭,將她按下。比氣力錢昭哪拼得過他,掙了兩下便被制住。

嚴鳳餘在門外聽裏頭“砰咚”一聲,似砸了什麽東西,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瞧瞧,卻又隱約聽見女子的嬌呼與王爺低沈的笑聲,隨即打消了推門探看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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